作者:久陆
“疼,晚上睡觉的时候最疼,不过我妈妈说了,等我不疼了,就可以去上学了,其实我没那么疼的。”
“那你可真厉害。”
“你呢,你的红眼睛,疼吗?”
“不疼,”连容照实说,摸摸她小辫儿,“总有一天,你也会不疼的。”
宣传片拍完,尹南珍让老师带着孩子去室外活动区玩儿。
连容跟着她回了办公室,尹南珍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一个电脑,桌面上放着厚厚的资料夹,沙发上摆着刚送过来的物资样品,墙根儿一摞摞堆着各种基因药抽检的样品。
“你去仓库帮忙的时候,这些东西刚送过来抽检,都没地儿坐了,我去给你搬把椅子。”
“妈,不用。”连容拉住她,把沙发上的物资箱搬到地上,用羽绒服袖子擦擦沙发,然后就坐下了。
尹南珍看着他笑,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问连容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连容笑了:“还把我当小孩儿呢,我知道食堂在哪儿,我饿了自己就过去吃了。”
虽然说一抬眼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但当妈的总是把孩子当小孩儿的。
“多大都是小孩儿。”
连容靠在沙发上,看了眼墙根儿那摞药盒,忽然问了一句:“妈,你们这儿,有多少孩子是下道城的?”
“大部分都是,”尹南珍抽出档案夹,打开给连容看,“上道城的基因病患者大多有医保,能自己负担,需要我们救助的也有,但比例不高,下道城那边很多人连平价药都买不起,我们这边能接一个是一个。”
连容站起来看了眼,“嗯”了一声。
尹南珍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小容,你在下道城这些年,受苦了。”
连容说了句“没有”:“婆婆对我很好,大姐二哥也疼我。”
连容说的是实话,他记忆里,他是很幸福的一小孩儿,当时的那些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很苦的事儿,他现在想起来,都是特美好的回忆。
尹南珍笑着点头,他知道连容说的是真心话。
连容又想起那些孩子,叹了口气:“我在下道城,天天都能看见各种各样的基因病人,比我刚刚见到的多得多,也严重得多,我以为我早就麻木了,但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麻木,妈,你们真的做了很多。”
“基因病患者太多,永远都救不过来的,我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她跟基因病患者打了三十几年的交道,见过无数患病的人,她们慈善机构的力量有限,连容能听出她声音里的无奈无力感。
屋里有暖气,连容待一会儿就感觉很热,脱了羽绒服搭在沙发上,破口的地方飘出几根羽绒,他又从羽绒服内衬的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胳膊一伸,放在尹南珍桌子上了。
“妈,这里的钱,就当是我捐的,你们机构拿着用。”
“你能有多少钱,自己留着用,”尹南珍把卡推回去,“你大姐还得治病,马上就要二期治疗了吧?婆婆年纪也大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够用就跟爸妈说,别一个人扛。”
“妈,我这卡里有三个亿。”
“我知道你的钱都是从下道城辛辛苦苦……”尹南珍话说到一半,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张得老大,“小容,你刚刚说,卡里多少?”
“三个亿。”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哪怕尹南珍的慈善机构经常收到社会人士跟企业的大额捐款,但是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的还没有过。
哪怕是秦氏集团的慈善方向已经大力倾向慈善机构,大企业需要走各种审批流程,而且都是分批次捐款。
“是秦大少爷给我的分手费。”连容一点儿没藏着瞒着,他也不觉得这个有什么难以启齿或者不好意思的。
秦颂那个资本家的大少爷那么有钱,多给点儿分手费怎么了?
贫富差距那么大,他帮着稀释稀释怎么了?
“妈,我也不知道这些钱能干多少事儿,反正就能干多少就干多少,买药,或者物资什么的。”
尹南珍双眼一下红了,没再推,点点头说:“这些钱,能做很多很多事。”
此刻,同样双眼通红的还有秦颂。
秦颂坐在办公室,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桌子上的资料,手边的电脑屏幕亮着,是暂停的视频,画面是类似病房的实验室,镜头里是个小男孩儿。
是不到4岁的小连容。
资料里是辉藤医药25年前拿2岁儿童做实验的所有档案,包括那个2岁儿童的所有信息。
那孩子是怎么被抓到实验室去的,那两年辉藤拿他做了哪些实验,最后他是怎么逃离的,资料里调查得清清楚楚。
这些资料,秦颂费了不少劲才弄到手。
原本他只是想加快推进辉藤医药非法做人体实验的丑闻曝光,好尽快收购接盘,调查结果却狠狠扎了他一刀。
秦颂恨自己反应太慢,连容那么怕去医院,闻到消毒水味看见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就会应激,在知道连容是完全免疫体的时候,他早该想到才对。
辉藤找到的那个完全免疫体的孩子是两岁,连容就是两岁丢的。
可他潜意识里,从来不愿意把连容跟那个残忍的毫无人性的事实联系在一起。
资料里除了实验的纸质记录,还有完整详细的视频记录,标签写着“I0128完全免疫体追踪记录”,时间跨度是两年零一个月。
25年前发生在中心医院的恐怖袭击,是人为策划,当时正是基因病毒爆发后最混乱的十年,上道城经常发生或大或小的恐怖袭击。
辉藤就借着恐怖袭击作幌子,在医院里有预谋地袭击了尹南珍,绑架了当时只有两岁的连容。
那场恐怖袭击侦破速度很快,主谋被抓之前就已经畏罪自杀,当时新闻报道了一周。
连容被抓去辉藤医药公司秘密实验室里,被他们做了两年多的实验体,秦颂一帧一帧看完了所有实验视频。
第一段视频背景,是病房式的实验室。
画面里2岁的小连容刚被绑架过去,从头到脚都还是胖乎乎的,身上穿着蓝色背带裤,坐在白色病床上,很明显是哭过,眼眶里包着两泡眼泪,看起来又害怕又可怜,嘴里一直喊着找妈妈找爸爸。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进来,说要给他抽血,小连容一开始努力挣扎,两条短腿拼命蹬,在病床上跳来跳去,想躲开那些伸过去要抓他的手。
他怕疼,他不想打针。
但他实在太小了,他才两岁,小胳膊小腿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只需要一个护士,就能把他给摁住。
小连容的挣扎哭泣都是无效的,针还是扎进了他的小胳膊里,小连容嘴一憋,放声大哭,喊着“你们是坏人坏人,我要找爸爸妈妈”。
但他只哭了几声,画面里又走进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眼睛瞪着他,恐吓小连容:“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到楼下,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爸爸妈妈了。”
那个男人很凶很可怕,小连容信了,小身子抖了抖,不敢再哭,只是还扁着嘴,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淌,他用袖子使劲擦眼睛,只敢小声含含糊糊喊“爸爸妈妈”。
一屋子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还有医护人员,没人回应他。
第二段视频是半个月后,同一个实验室,同一个角度。
才半个月,原本还胖乎乎的小连容就瘦了一大圈儿,脸颊婴儿肥的肉没了,胳膊腿也细了,护士说扎针,他依旧会反抗,会哭会闹,但已经不会大幅度挣扎反抗。
他好像知道反抗没用,还会受到他们的惩罚。
半年后再抽血,小连容乖乖坐在床上,给他抽血的是个男护士,说了句该抽血了,小连容就乖乖抬起又细了一大圈的小胳膊。
扎针进去,他只是皱了下小眉头,鼻子抽动几下,看着护士一管一管抽他胳膊里的血。
小连容很纳闷,为什么他身体里的血有这么多,怎么抽都抽不完。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这些人把他带到这里,只是为了抽他的血。
他希望身体里的血能早点儿抽完,只要没血可给他们抽了,他就能早点儿回家见到爸爸妈妈了。
他真的很想爸爸妈妈,每天都想,做梦都想。
让他最害怕的是,爸爸妈妈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了,他梦里已经看不清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儿了。
他还怕,爸妈如果很久不见他,也会认不得他。
如果他回家,爸爸妈妈忘了他,不给他开门了怎么办?
男护士抽完血,小连容自己用棉球摁着针眼,抬起头,委屈得吸吸鼻子,带着哭腔问:“大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我爸爸妈妈了。”
男护士整理完医疗车,看了连容很久,最后转过头,连着小声说了两遍:“抱歉,抱歉……”
“那个姓王的医生不是说,等血抽够了,我就能走吗?”小连容又把胳膊抬起来,“你把我身体里的血都抽走吧,都抽完,然后送我回家,行吗?我求求你了。”
男护士手指攥紧了医疗车推手,低着头又说了句“抱歉”,他想转身离开,走之前还是弯下腰,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小连容。
“如果想爸爸妈妈了,就吃一颗糖,等你把糖吃完,哥哥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等那个护士走了,小连容小心翼翼剥开一块牛奶糖放进嘴里,一点点含着吃。
那把糖只有十六颗,连容一天吃一颗,等他糖吃完了,已经是十六天后,那个大哥哥说话不算话,没来送他回家。
准确地说,拿到糖后,他再没见过那个大哥哥。
他不知道,那个男护士只因为在病房里跟他说了那些话,一离开病房,就立刻被调走了。
一年后,小连容更瘦了,实验室里的研究员逼着他多吃饭,说只有多吃饭,营养才能跟得上。
可小连容没胃口,但有很凶的人在旁边看着他,他太害怕了,只能端起比自己脸还大的大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着吃,米粒沾在嘴角鼻头,瘦瘦的腮帮子鼓鼓的。
最后一口咽下去后,小连容胃里抽疼,他哇一声,刚吃下去的东西又全吐了出来。
最后小连容被摁在病床上,他们直接给他输营养液。
小连容看着营养液,只喊了一遍爸爸妈妈,淌了两行眼泪。
两年后,小连容身上蓝色病号服还是很宽大,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秦颂几乎看不出屏幕里那个瘦瘦小小干干巴巴的小人儿,就是两年前视频里那个胖嘟嘟的孩子。
小连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依旧很短,脚趾头都够不着地面。
他明显很怕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只要有人进来,连容会立刻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医生说抽血,小连容可怕的肌肉记忆已经让他主动伸出手,他偏着小脑袋,睁眼看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堵白墙。
抽血的时候发白的嘴唇抿得很紧,抽完也不再说话,不再喊爸妈,眼泪无声地落,浑身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直到身边没人,他才慢慢转过脖子。
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瘦到脱相满脸眼泪的小连容,小手指头揪着白色床单。
刚抽完血,他胳膊上的袖子还没撸下来,镜头里能清楚看见他胳膊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地方结了痂,有些还没愈合,皮肤周围泛着青。
秦颂心脏又开始疼了,是他从来没体会过的疼,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可能会疼死,哪怕是连容捅他那一刀,都比不上现在这么疼。
秦颂已经重新体会到疼是什么感觉了,但疼好像也分很多种,他想连容的时候,是酸疼,胀胀的。
现在的疼,好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烙他的胸口,烫了半天也不停手,把他的皮肉烙破了,还在继续往里,直到烧烂他的心脏。
隔着电脑屏幕,秦颂疼得手指发抖,半天才碰到小连容胳膊上的针眼。
“疼吗?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