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何嘉的,再是祝览因的。

何嘉接完电话,回来一落座,和祝览因对视了一眼,对方就摁掉了那通已经响了两次的电话。

麻烦精盯着他的脸,眼珠上下滑动:“你怎么了?”

何嘉倒吸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搓了一把脸,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排圆润洁白的牙齿:“我没事儿啊,接了个客户电话。”

祝览因又盯了他两秒,没起身,当着何嘉的面重新拨回了那通电话。

“…………”

那头说的什么何嘉听不见,只见祝览因面沉如水,平淡地说了句:“嗯,知道了。”

“我把定位发给你,需要多久?”

“好,”他说到这儿看了何嘉一眼,补充道,“尽快。”

祝览因挂掉这通电话,抬头对何嘉说:“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又来了,麻烦精的直觉。

祝览因补充:“因为我刚说的话����”

何嘉摸摸鼻尖,打断他:“没有啊,我知道你……总之就是我真没事,你怎么老问我?”

祝览因不说话了,抱臂往后坐着,细致打量着何嘉不太对劲的面部微表情。

是不是他太越界了?还没有正式告白,而且,昨天亲了他那么久,还逼着他……。

说回告白吧。

这个应该需要一个浪漫的场合去说吧。可自己几乎难以等到准备好的那天,看到他,就想跟他在一起。

祝览因反思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不会再讲。”

何嘉搅拌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一颗心里装的另一种情绪涌动起来又迅速下滑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心虚得扭头看向窗外,视线却没有走开多远。

一尘不染的玻璃上映着咖啡厅内的布置、微黄的灯光和端着托盘来来往往的女性服务生。

然后,何嘉再把余光移到平行的斜前方,从光影里,悄悄看祝览因在做什么。

大概过了十多秒,这个影子动了。

祝览因:“之前对接的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我要连夜回奥布工坊,莫雷恩马上过来接我,大概半个小时到。”

何嘉视线飘远,看着窗户外边升腾的热气球,逐渐变成一小朵一小朵的,上升又下降。

祝览因看见他翘起的嘴角,下意识柔声道:“你,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

直到祝览因敲了敲桌面,这人才回过神。

何嘉顶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啊,你刚说什么?”

祝览因眯起眼看他:“你在走神?”

何嘉神色自然,不停搅动盖着奶泡的咖啡,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透过亮洁无暇的玻璃看向室外的天空,忽然说:“你看那些五颜六色的热气球,我现在觉得好有趣啊。你说我表哥他们像不像一筐被收割的白菜,还是要上天的那种,就飞这么一会儿,死贵死贵的。”

祝览因蹙眉看去,没发现什么白菜。

何嘉泄了口气,两边肩膀耸了下来,他抬头看向祝览因,垂下眸盯着转动的液体:“我感觉没太玩够呢,有点后悔没跟他们一起去了。”

祝览因闻言,沉吟片刻,就不再说话了。

两人在咖啡厅里沉默地对坐了40分钟,何嘉在这间隙里看了几眼手机,祝览因一直目视前方,时不时敲敲桌面,发出一些声音。

桌上的一杯咖啡见底,祝览因抽了张纸巾递给何嘉,何嘉接过,抹干净嘴角。

“莫雷恩到了,”他盯着何嘉的表情,几秒后,“我走了。”

祝览因站起来拍拍裤腿,大步往店外走去。

-

莫雷恩抬手看了眼腕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他按雇主的吩咐,在门口多等了十分钟。

雇主一向守时,除了工作上的档期冲突以外,之前有一次他几度高烧到39度多,就算这样,几乎要医生随行的状态,还是跟没事人一样,按行程表严谨对齐时间,三天连轴转毫不休息,从不给下属和客户添麻烦。

如果再不出来,他就要重新打电话提醒了。

夜色下,借着商户的灯光,莫雷恩看清了不远处一个身穿黑衣的棕发男人大步走来。他正打算推开门下车,就见雇主身后追着跑出来一个他熟识的面孔。

莫雷恩开门的手臂一顿。

那是何先生。

莫雷恩收回手坐回去,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当做视而不见。

咖啡店的横铃一响,祝览因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何嘉垂眸,伸手摸向对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没有余温。

他忽然想起来要去追。

何嘉觉得自己很想对他说些什么,几十分钟前,远在海岸那头的小姨一通电话打得他猝不及防,这几天的梦幻像泡沫一样碎掉,砸得他高高摔下。

但这都是他自己的情绪,总得跟祝览因说些什么吧。

对了,自己得把冲锋衣脱下来还给他,晚上那么冷。

何嘉这样想着,大步追出去,边跑边撕开拉链。

叮铃����

他摔上身后的门,荒原夜晚的凉风打在他的脸上,眼前黑色的背影沉默地前行,离他愈来愈远,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

祝览因是为他多等了十分钟吧。

他生气了吗?

何嘉来不及想,跑到祝览因面前时衣服已经搭在臂弯。

这个拐角远离了人类设施,灯光不再,只有夜里的呼呼风声刮过草枝和他急切的喘息声。

祝览因闻声停下脚步,蹙着眉看他单薄的身形。

何嘉弯腰喘气,递过手去:“你的……你的衣服,祝览因,你不带走吗?晚上这么冷,我……我待会儿回酒店就可以了。”

祝览因把他扶起来站好就松手:“你穿着,不要着凉。”

何嘉屏住了呼吸。

祝览因不再多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倏地手臂一紧,何嘉从后抓住了他。

他疑惑地回过身,接着双臂的衣料被这人紧拽着,祝览因只好顺从地弓起身体伏下,脸颊被微热的呼吸一扫,他双眼微睁,对方湿漉漉的吻猛地盖在了他唇间,带着一丝咖啡的醇蜜和甜香。

一点水声很快分开,何嘉不停对他讲:“我送送你,我只是送送你。”

祝览因直起身体,悄悄舔了舔唇上的湿痕:“嗯。”

这人说完也不松手,还抓着他的双臂,又想仰着那点儿下巴往上亲。祝览因视线凝紧,头微一后仰,何嘉就亲不到了,他明显地怔愣了下,慢慢松开了手。

祝览因沉声道:“莫雷恩还在车上。”

何嘉一个深呼吸,往前看去,一辆黑色的车夜行埋伏在月色下。

祝览因往后退了几步,整理着衣袖,他看不太清何嘉的神色。

不过一想着他们明天就回奥布了,祝览因没再说什么。眼下不宜耽误时间,他重复了一遍:“我走了,你回去吧。”

何嘉站那儿不动了。

这辆黑色豪车扬尘而去,车身渐远,融进夜色。

何嘉被风吹得一个冷颤,他重新穿上祝览因的外套,还有一股雪松味的冷香。他把鼻尖埋进衣领,哆嗦地掏出手机。

买回国的机票。

“傻逼,你一个人站这里干什么,嫌不感冒啊?”

何嘉闻声一抬头,见到来人,紧绷许久的情绪哇的一声释放了出来,给陈其春吓了一跳。

他上前抓住陈其春的手臂:“哥哥,哥你陪我,你陪我回去。”何嘉越说,声音拔得越高,语无伦次地控诉,“我爸爸又跑去瑞丽了,爷爷……请护工的钱都被他带走了。被小姨发现了,我爷爷现在没人管,他没人管!”

何嘉说完忽然转身,直到看见远方那点微末飘红的尾灯彻底不见了,他反应过来,拔腿就要往前去追。

陈其春眼疾手快,从后一把拦腰抱住他,大喊道:“嘉嘉!你跑什么!?”

何嘉身体控制不住的抖动起来,吸起两条鼻涕:“表哥,我没有跑,我不想回家,我害怕回去,你陪我吧,你陪我回去吧。”

从小到大,爷爷或许开始时对他有很多喜欢,但到妈妈去世,家道中落,父亲还要全力托他出国,爷爷心疼儿子,骂他不懂事到现在。他喜欢男人的事情传回长辈耳朵里,这张面皮彻底撕破了,无尽的辱骂随之而来,外层还要裹着一块‘我为你好’的毒药,让他无法反驳。

父亲又是这样的糊涂,在那个家不像家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替他着想过一个叫‘以后’的东西,只有一直拖着他的。亲密的血缘底下牵着线又带着幼时的温馨回忆,这样的爱不能爱,恨不能恨,爱恨掺半,让他只能被迫承担。

“为什么他们这样对我?”何嘉问。

为什么总有一些现实的东西戳破他梦幻的泡沫,为什么身体走出这么远,双脚却像戴着镣铐?如果情感蔓延不是一朵稚嫩的小白花,是一颗郁郁而青的树,那自己是不是会勇敢很多,会坚定很多?如果没有这样好的人,从不知道祝览因会对他这样没有缘由的好,那自己是不是也不会这样痛,这样苦。

怎么往前跑,怎么往上爬,怎么做别人生命里的独一无二呢?

这样是会被看不起,是会被取代的吧。

笨蛋。

陈其春这才发现,他环住的何嘉身体削瘦得单手就能圈住。倒不用说之前,自从这次来了奥布后,他就在连日奔波,没有一天停下。

不过这样疲惫的身体里却弓着一股坚韧的劲儿,何嘉反抗起来,那截隔着衣料后背凸起的脊柱都能撞到陈其春的肚子,陈其春一个痛呼出声,安抚道:“嘉嘉,你听哥说,哥陪你回去。”

陈其春听懂了何嘉在说什么。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何嘉说出的事实,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版本,眼下这种情况,他还顾不上震惊。

话音一落,何嘉突然不再挣扎,渐渐放松了下来。但他开始很小声地、断断续续地抽泣起来:“他生气了。”

陈其春骤然失色,把他转过来:“小嘉,你在说什么?”

“我害怕回家,”何嘉言三语四,转身过来,往后指着那条路,“他生气了,我太蠢了。”

陈其春蹙着眉看过去,慢慢松开了抓住何嘉的手,何嘉把头抵到陈其春肩上。

陈其春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任凭表弟把鼻涕擦上去。

自然原野上的风声朗朗,他忽然听见表弟非常温柔地说:“我喜欢他,表哥。”

然后又说,我不敢喜欢他。

那些用尽全力,想掩藏的,想埋没的,想跨过的,一些酸楚和自卑,一些说不出口的瑕疵,如附骨之疽,如切肤之痛。

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