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绎如
陶嘉乐坐在床上，尴尬地并拢腿，扯了扯睡袍下摆，目光迟滞地追随着左臻戴着腕表的手，直到左臻伸手过来，屈起拇指和中指用力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啊！”
陶嘉乐仰头捂住自己被重击的地方，仿佛子弹正中眉心：“痛！”
“痛就对了。”左臻站起来拉过被子给陶嘉乐盖上，瞥了眼他修长并拢的双腿，“我以为你不知道痛。”
陶嘉乐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你怎么不以为我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什么角色都能驾驭然后让我当你的御用男主啊？”
“没准儿真是呢。”
陶嘉乐冷笑：“那您可真看得起我。”
“我看不看得起你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自己看不看得起你自己。”左臻走回另一边，正要掀开被子躺下，见陶嘉乐又起床下地，开口就是质问，“你上哪儿去。”
“我去尿尿！”
“文明点儿。大半夜的别这么精神亢奋。”
陶嘉乐不想理他，这会儿他脑门儿还疼着呢，明天说不定还能肿个包起来。他决定了，要是真被左臻欺负成那样，他明天就不要上班了，反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工作室集体放假一天好了，让左臻给她们带薪休假。
两分钟后，陶嘉乐上完厕所洗了手出来，床头依然亮着那盏小夜灯。左臻躺下睡了，陶嘉乐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过去把灯关了。窗帘一点缝隙也没留，一时间房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陶嘉乐干脆从左臻这边上床，试探着摸到左臻的大概位置，双手撑在他身侧，轻松一翻就滚了过去，掀开被子往里一躺，从床头柜里找到耳塞戴好准备睡觉。
半个小时后，陶嘉乐睁开眼睛，乌眸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他扭头看向床上的另一个人，床很大，两个枕头也没挨着，隔着半生不熟的一段距离，房间门没关，漫射进一点昏暗的光线，这会儿能隐隐约约看见左臻侧脸的轮廓。
陶嘉乐翻了个身，将右手压在脸下，睁着眼睛看左臻的眉骨、鼻梁和刻薄的嘴唇。他把手从脸和枕头的空隙抽出来，学着左臻刚才那样屈起拇指和中指，伸手虚虚地对准左臻的侧脸，隔着好长一段距离给自己报仇解气。
“睡不着？”
陶嘉乐戴着耳塞，能听见一点轰隆的雷声，没听见他说话，黑暗中就看见刚才还睡得好好的人一下被自己隔空弹醒了，还转过头来直直盯着他，刹那间一股非常怪诞的感觉袭上心头，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慢放了，陶嘉乐想起左臻的那部《婴儿夜》，吓得连忙紧闭上眼拿被子蒙住头准备把自己憋死，左臻没得到回应，伸手用力把被子往下扯了好几下，才终于摸到一张闷红软热的脸。
窗外电闪雷鸣，再加上陶嘉乐一晚上翻来覆去，左臻一秒钟也没睡着，心头自然烦躁，这会儿在陶嘉乐脸上收着力道揉弄两下，那点郁闷居然很快就散去了。
“干嘛！”
陶嘉乐很凶地拍了下他的手。
左臻手上有茧，捏得他脸好痛。
“别闹，快睡。”左臻倒打一耙。
陶嘉乐把耳塞摘掉一只，问：“你刚说什么，我没����”
“轰”地一声，一道惊雷劈下，仿佛就在离他们很近的楼宇上空炸开，隔着一扇窗户将世界劈得粉碎。陶嘉乐的声音被雷声掩盖了过去，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再说话，因为左臻眼见着他猛地颤抖了下，随后就翻身缩进了被窝里，抓住被角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沉默的茧。
一瞬间，左臻脑海里闪过许多回忆。
最终他确定了一件事����陶嘉乐对雷声很敏感。
被窝里陶嘉乐刚把耳塞重新戴上，就察觉到一道无可忽视的热源朝他贴过来，一双暖热的大手探进被子里找到他的耳朵，随后覆在上面捂了很久。
陶嘉乐很想拒绝他，很想把覆在耳朵上的手拉下来让他不要可怜他，不要再对他这么好，不要多管闲事不要保护欲过度把他当成没满周岁的孩子，他不需要谁这么照顾，也不值得谁这么体贴。
但左臻的手太温暖了。
陶嘉乐忍不住抬手抓住他的虎口，背对着他，沉默着孵化。夜雨将时间拉得无限长，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只过了几秒钟，左臻小指外侧漫过一阵湿润，等左臻掀开被子，陶嘉乐已经抓着他的左手，微微歪着脑袋流着泪睡着了。
����
早晨八点，左臻已经洗漱锻炼完，等陶嘉乐起床一起吃早餐。
陶嘉乐还没起床这会儿，金泓已经将左臻改好的剧本打印整理成册，送到楼上套房交到左臻手里了。
今天左臻没给他设闹钟，陶嘉乐自己的新手机也不见了，没人叫他，他就一觉睡到十点过。左臻进房间放了首歌，碎南瓜的《today》，清音电吉他空灵的乐音后接着厚重激昂的鼓点，没一会儿，床上裹着被子熟睡的人就拖出长长的、类似于刚出生小狗崽努力睁眼时的叫唤声，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蹬了蹬腿。
“Today is the greatest day
I want to turn you on
Today is the greatest day
That I have ever really known……”
“什么鸟语啊！大清早的烦不烦����”陶嘉乐被突如其来扰他清梦的噪音气得不轻，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噼里啪啦一顿点，把歌关了之后扔到一边，又睡了两分钟才突然睁眼。
那不是他的手机。
“起床，给你约的上午十一点，别迟到。”
陶嘉乐长发缠在身上，探手去摸自己刚刚扔到枕边的手机，手机自动亮了屏，显示十点零六分。
陶嘉乐半眯着眼睛，后知后觉这个手机的壁纸有点儿眼熟，疑惑地嗯了声，正要睁眼细看，左臻就俯身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去，看了眼时间后装进西裤口袋里。
“干嘛不早点儿叫我。”陶嘉乐多睡了几个小时还不乐意，取掉耳塞一边抱怨一边从床上爬起来，散着头发跑洗脸池前洗漱到一半，才咬着牙刷转头问，“给我约的什么呀，是有什么新的工作吗？有新的导演愿意跟我合作吗？”
“你还有轧戏的本事呢。”左臻靠在门边，��了点他唇边的牙膏泡泡在他薄红的脸颊上划过一道，“别想了，进组之后会进行封闭式管理，不会给你机会脚踏两条船的。”
陶嘉乐真想一口泡泡喷他脸上，明明都确定不考虑他了，还在这儿把他当三岁小孩儿逗：“行，那我踏三条行了吧。三条还不行，那四条、五条、七筒、八万……”
左臻黑了脸：“你有三条腿吗？就踏三条船。”
陶嘉乐吐掉泡泡漱了漱口，作势拉开睡袍：“要不要看看？”
左臻明显被他轻浮的黄色玩笑给气到了，眉头一拧就要张口教训人，陶嘉乐这会儿又开始装乖，无论左臻说什么他都眨巴眨巴眼睛听着，一副知错能改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认真了就是你输了今天天气真好你真烦能不能别念了的姿态。
左臻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提着人去客厅吃了早饭一脚油门踩到左家私人医院的地下车库里。电梯开门，陶嘉乐嗅到医院淡淡的消毒水味，下意识后退半步，正好退进左臻温暖坚实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桃儿啊别浪了。
第24章 山水清音
左家的私人医院坐落在西山南麓远山层叠之下, 红枫掩映，流水潺潺，门口是左家老爷子亲手提笔的大字, 取了个低调的名字����山水清音，听上去像个取意清雅的楼盘。
这边不止接待左氏家族成员, 还为政界名流、商界精英和左氏影业头部艺人提供服务，保密等级极高，所有的工作人员均和左氏实业签署了保密协议, 各科室分工协作, 秩序井然，偌大的医疗中心安静得只存在医疗器械运作的各类白噪音。
陶嘉乐稀里糊涂地被左臻带到体检中心, 132个项目,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无比细致地做了次体检。全套体检是临时起意，左臻本来是想直接带他去精神科的, 所以让他吃了早饭，后来开车时担心直接带他去精神科他会有抵触情绪, 安排了全套体检, 这会儿空腹的项目都不能做，只能等明天补上。
用时两天, 得到了一份百孔千疮的体检报告。
BMI显著偏低、中度缺铁性贫血、体内慢性炎症、胃窦多发性溃疡、双侧四肢多骨陈旧性骨折、子宫发育严重异常、夜间频发心律失常、肺部轻度通气不足、CSBD、中度抑郁合并重度焦虑障碍、重度睡眠障碍、持续性躯体化疼痛、情绪失控倾向……身心症状互相恶性循环，导致躯体各项病症持续加重。
“我看看、我要看……”
陶嘉乐暂停了两天工作, 穿着山水清音的蓝白色休养起居套服，趿着薄底的软拖鞋，踮起脚去抢左臻手里的体检报告单。
他从来没这么仔细地体检过，这两天被折腾得够呛, 这会儿都还没缓过劲来，巴掌大的脸蛋煞白得可怜。
左臻喉咙艰涩地滚了一下, 退后一步将纸质报告单折起来，板着脸：“没什么好看的，饭吃完了吗？”
晚饭吃到一半时院长亲自送体检报告过来，直接送到左臻手里，没说是什么。陶嘉乐还以为是什么重要文件，看他研究了那么久迟迟没有放下，抬眼一瞥，却在报告右上角看到了自己体检前拍下的寸照。
“左导，你过分了啊，我辛辛苦苦体检两天出来的报告，你连看都不让我看，什么意思啊！”陶嘉乐这两天都依着他，这会儿是真忍不住噌噌冒火，“行，没付钱就没资格看报告是吧？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就不做了，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来医院两日游啊，你当做那些项目好玩儿是吧！”
“好好说话，不要总冲着我发脾气。”
“我就冲着你发脾气怎么了？！”
陶嘉乐几乎是冲着他吼出的这句话，暴躁尖利，歇斯底里，刚吼出来左臻还没反应，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有一瞬间的恍惚，眼珠在湿红的眼眶里晕开浓墨一样的黑，没来得及合上的嘴唇模糊地颤抖两下，终于倔犟地闭紧了。
左臻没多想，上前抱住了他。
“体检报告有问题，等我跟医院那边核实了之后再拿给你看，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台阶给得太及时太体面了，陶嘉乐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一下就被戳散了，还散得跟那碎玻璃似的七零八落把自己的心先扎了个遍。
“你就骗我吧！你又不是医生，怎么知道体检报告有问题……”陶嘉乐的语气跟他人一样瘪了气，像小孩儿牵在手里的氢气球，一旦瘪气就很难再气势汹汹地鼓回来，扯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软绵绵的。
“因为这张报告单性别就弄错了，给你写成了女孩儿，这种问题我还看不出来吗。”左臻摸摸陶嘉乐头顶柔软的发丝，顺手在陶嘉乐湿漉漉的睫毛下划过一道，“做的项目也对不上。明天我去找院长，这会儿先吃饭吧，待会儿饭都凉了。”
陶嘉乐垂着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这番说辞，特别听话特别安静地坐回去继续吃饭。
山水清音的休养客房都是星级客房标准，这间位置最好，餐桌紧邻着落地窗，窗外是满目的红枫和蜿蜒曲折的小溪，山水相接处弥漫着淡淡的紫霭，金红的落日已经背过身去，成为了另一条经度线上美丽的朝阳。
陶嘉乐思绪万千，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咽下之后，他抬起脸，看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人，声音很轻：“对不起。”
“没关系。”左臻知道这事儿陶嘉乐一点错都没有，但这会儿多说无益，他已经决定不让陶嘉乐在这些检查结果中过分纠结，他心态本来就消极，再让他知道那些，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
“多吃点儿，你太瘦了。”左臻拿盅里的汤勺给陶嘉乐舀去一只乳鸽腿和两颗炖得软烂的红枣，又拿筷子夹了块鱼肉放他碗里。
“上镜刚好，多吃万一胖了怎么办。”陶嘉乐这两天跟左臻同吃同住，已经习惯他给自己夹菜了。
“上镜都瘦，拍我的电影不需要这么瘦。”
左臻的话总是很有信服力，陶嘉乐一直觉得自己体重还挺合适的，至少镜头拍出来不丑，经左臻这么一说才搁下筷子摸摸自己的手腕和胳膊，好像确实是太瘦了点。
不过����
“反正我今年也没法儿演你的电影了，胖点儿瘦点儿也无所谓吧。”陶嘉乐一点都不想回忆前天发生的事情，太难堪了，大脑自动把那些事挪得很远，以至于现在去想两天前的事都感觉恍如隔世。
“谁说今年不演了？你档期这么满，要我等着你明年才开机？”
陶嘉乐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左臻没接话，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从包里拿出文件夹，绕开封绳取出里面厚厚的两沓合订本。时间仓促，这回的封面不是毛笔写的字，而是电脑系统自带的标题字体，明明白白印着两个大字����《嘉澍》。
“前天早上你跟我说，让我不要送你什么礼物，我尊重你的想法，确实没有给你准备什么。”
“但是真正的礼物到来的时候，我想，任何试图阻拦它的力量都会成为徒劳。”
左臻将两册剧本放在铺着苎麻餐布的方桌一侧，看着陶嘉乐，陶嘉乐自然也看着他。灯光下，正对着，这时候陶嘉乐才发现左臻瞳孔的颜色没有想象的那么深，更偏向一种冷质的灰棕，像冬季结冰的湖泊。
“你可以翻开看看，正文第一页是梗概，如果不喜欢这个角色，可以告诉我，我再帮你协调别的资源。”
陶嘉乐没动。
左臻适时起身，把两人吃完的餐盒收起来，放到门口的回收架上，顺便打电话跟负责陶嘉乐的医生沟通好，让药房那边注意处理药盒。
他这边要得急，药房那边很快把配好的药送了过来，等他回到病房的时候，陶嘉乐果然已经把大致内容熟悉了。
“你是为我改剧本了吗？”陶嘉乐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如果我说是呢？”
话音未落，左臻就看见陶嘉乐的眉心微微拧起，几不可察地跳了下，像是烦躁。
“开个玩笑，这个剧本的改编权不在我这儿。”左臻拿着一堆药瓶，放在两张床中间的升降桌上，“前天你试镜的时候，舒晓河对你很满意，从你身上找到了新的灵感，这才改成了现在这个版本。”
“怎么可能、我表现得那么差……”
“好像没人说过你表现差吧。”左臻轻描淡写，“好了，先去接杯热水，过来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