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绎如
第2章 雷雨惊风
狗仔爆料第二天,热搜上依然是陶嘉乐霸榜。
写字楼里、大街上、各大娱乐公司和媒体报社,甚至是学校里,人人都在议论着昨晚被大面积封禁的照片,不少人的手机里还存着原图。
谁也不知道蔡风是怎么拿到图源的,只知道陶嘉乐出道就跟蔡风不对付。这位横空出世的流量巨星似乎一点也不怕得罪媒体,当年被拍到时竟然竖起中指挑衅镜头。那张图当时流传甚广,年仅十七岁的美少年坐在金主蓝白色玛莎拉蒂的副驾位,目视前方大笑着竖起修长漂亮的中指,任性狂妄,意气风发,夜风吹起他刚染不久的金发,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很长。
这张照片的驾驶位发布时就是处理过的,看不清脸,后来关于陶嘉乐金主的消息也一直有诸多猜测。陶嘉乐入行七年,演技烂,情商低,爱耍大牌不说还风流成性,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爆个丑闻出来,却一直不缺男主角和好剧本,老牌综艺也上了个遍,除了那张随时随地无差别艳压整个娱乐圈的脸,那后台也是实打实地硬。
然而那么硬的后台,对于陶嘉乐在网上的风评是从来没管过。圈里至少十家媒体靠着剪辑拼凑陶嘉乐的黑料吃饭,蔡风所在的海愿传媒每天发陶嘉乐的黑稿,一发就是七年,也算是长情。
如今陶嘉乐出事,海愿肯定也不会放着最后的陶血馒头不吃,昨晚就已经发了长文《太解气!讨厌的人终于被全世界发现》,今天又连续发布三条长文:
《骚浪贱淫海无涯,夜店咖回头没岸》
《陶嘉乐三年前惊现妇产科,知情人士称已不是首次打胎》
《男女咸宜自掘坟墓,陶嘉乐鼠窜何处》
“哈哈哈哈哈,陶嘉乐打胎,明松你不是说那婊子纯1号吗,怎么你自己偷偷上了?敢情把哥们儿都耍得团团转啊!够不够意思啊你!”
“哎,昊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陶嘉乐那地儿你没看过啊?光是那么一眼就要把男人魂都勾走了,我们就偶尔吃上一口,人家明松跟他朝夕相处的,忍不住那不是很正常?”孟长歆点着根烟,夹在指间没抽。
陆明松坐在包间长沙发中央,看了眼徐闻昊手机里媒体毫无证据的编排,拿起酒杯摇晃两下,随意喝了口,没放在心上。
陶嘉乐现在账号被封,金环娱乐光是处理违约事宜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没空管这些铺天盖地的谣言。
“怎么样?爽不爽?陶嘉乐����”
“闻昊。”陆明松搁下酒杯,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如果你只想谈论关于陶嘉乐的话题,那我们之间现在可能没什么话讲。”
“……我开玩笑的,怎么还当真了。”徐闻昊耸耸肩,收起笑,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兄弟好不容易聚一次,来来来喝酒喝酒,喝了酒才好谈大事!”
“哟,原来真有事要谈啊。”孟长歆笑了声,跟徐闻昊碰了杯。
徐闻昊拿着酒杯一饮而尽:“哥哥们,最近左臻要拍新电影,这消息你们知道吗?”
“知道,怎么了?”孟长歆就是业内人士,消息肯定比他们灵通,“你是想投资还是想塞人?想投资可以帮你搭线,塞人就别想了,左臻的电影,连大街上的路人都是他亲自选的。”
“哎哟我说哥哥,有钱不赚是傻子,我就塞个小模特儿,在电影里露个面儿就成,又不耽误事儿,投资还要多少有多少,他左臻这点面子都不给?吹什么牛皮呢!”徐闻昊是家中独子,今年才二十二岁,刚从国外回来,财大气粗,向来花钱如流水,从来没见过不给他面子的人。
“我劝你别,不过你也可以试试。”孟长歆拿起手里的烟边笑边抽了口,“不是追陶嘉乐么?怎么还养了个小模特儿?”
徐闻昊看了眼陆明松,朝孟长歆挤眉弄眼地笑了笑,话没说透:“好看呗,金发碧眼的,还给操。再说我可没追陶嘉乐,他谁啊,离了明松哥,在这北京城他丫算个屁!”
孟长歆也跟着笑。
三个人,唯有陆明松始终冷着脸,神色看不出喜怒。按理说他昨天才订婚,人逢喜事精神爽,再怎么样都该高兴点才对,然而非但没什么喜色,反而一直拿着手机,有些烦躁地敲着屏幕。
夜深了,今晚又有雨。
北京去年干燥了一整个夏天,今年雨水还挺丰沛,六月初连续下了几天的雨,这两天还有雷暴。
包厢里灯红酒绿,徐闻昊点了几个陪酒的。有个留着长发,眼尾有颗痣,意态清纯,捧着酒杯乖乖坐在陆明松身边。不知过了多久,落地窗外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整个包厢,也照亮了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姿容,放纵的,内敛的,迷醉的,抽离的,狂放的,胆怯的……陆明松看向窗外,眉心微拧,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突然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身旁一直很乖的男孩儿猛地打了个哆嗦,钻进陆明松怀里浑身发颤。
陆明松垂目盯了他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而后拿过他手里端得很稳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在下一道惊雷炸响之前,掐住男孩儿的脸闭眼吻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
五环外人群攒聚的街道一片冷寂,雨水在排水渠井盖上打着圈儿缓慢地往下流,被水洗过的地面依旧泛着一股油腻腻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污水的腥气,老鼠们湿漉漉地、漫无目的地在雨夜中彷徨、奔跑,拐过一个巷口,东郊不起眼的一处筒子楼前,身着长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伫立在呼啸的雨幕之中。
对面楼上理发店旋转的红蓝白三色旋转灯在夜色中映开一团朦胧的光雾,雨珠溅落到伞上,像迸开一道道银河。
雷雨天,密密麻麻、横拉竖拽的电线下实在不是什么值得久留的地方。左臻只是仰头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的环境,没多久便撑伞走进楼里,收伞走上楼梯,径直走过走廊,来到尽头的最后一间房。
“咚咚。”
他敲了敲门。
雨声实在太大了,左臻又敲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
这样是进不去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等陶嘉乐听见敲门声也许天都亮了。
左臻没想在门外待一整晚,原地思考片刻,没办法,只能取下风衣外套里别在枪驳领上的胸针,掰断别针折成九十度,半蹲身插/进锁孔探索两下,意外熟练地开了门。
他上一部电影里刚好有一个开锁盗窃的配角,在给演员导戏之前,他自己先学了几种开锁的方式,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陶嘉乐。”
进门前,他先出声喊了陶嘉乐的名字。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左臻推门走进这间狭窄逼仄的出租屋,反手关门,将狂风暴雨阻隔在并不算安全的门板之外。
雨声小了,房间里的声音就格外清晰。
左臻似乎没有听见雨声中另类的声响,啪一声打开壁挂的白炽灯,继续往前走,侧目看了眼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站在里面的卫浴,地面很脏,左臻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然后就看到了脚边打开的、各种东西乱堆在上面的行李箱,衣服、药盒、小刀、苹果皮、巧克力包装纸、两三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彩色小皮箱……还有个小玩具。
左臻闭了闭眼,深呼吸。
半晌,左臻站在行李箱边,终于抬眼看向乱成一团的床。泛着霉黄的被子将里面的人完全裹住了,像一个成熟的茧,茧外散着几缕金灿灿的发丝,茧身正制造着一些难言的动静。
墙外雷声轰鸣,左臻俯身拿起行李箱上纯白蓝丝带的药盒,垂目看了几秒,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直到霉黄的茧逐渐安静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一只素白的、戴着戒指的手将被子边缘稍微拉下一点,露出半张红嫩的脸。
“……嗯?”
他记得他刚才好像关了灯来着。
==========作者有话说:==========
左臻:好笨。
第3章 麦田往事
脑海里只是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陶嘉乐睫毛闪动一瞬,失焦的眼睛渐渐回神。刺目的白光没能映透他的眼底,乌黑的眼珠在惨白而鲜红的脸上转得��人。
左臻见床上没了动静,刚想开口,半空中一道黑影突然直直朝他砸过来,快准狠不说,关键是两人距离很近,躲是来不及了,左臻目光一沉,侧身在被砸得头破血流之前先出手接住了飞来的手机。
就这么一瞬间,陶嘉乐已经翻身从床上站起来,兜帽已经滑落了,满头金发混乱而张扬地披散着,双拳紧握,水洗蓝牛仔裤早就被扔在了一边,没来得及穿上,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绷得很漂亮。
目光触及来人之后,陶嘉乐原地愣了差不多有十秒。
“陶嘉乐,别来无恙。”
左臻俯身将手机完好无损地放在药盒上。
陶嘉乐摘下耳塞:“……左导?”
这时候在这个房间里遇到谁都不安全,但左臻可能是不安全里相对最安全的那一个。
这个人大概不会拿着他的艳照对他落井下石,也不会叫来一群记者把他现在还算平静的生活毁掉,更不会突然拿出一份包养协议让他签。
没有别的原因,这个人很清高。
五年前陆明松组了个局,为了把他送进电影圈,邀请了一众金牌制片、影帝名导。那时候左臻刚从洛杉矶留学回国,却已经手握无数荣誉无数资源,成为了电影圈无论如何绕不开的高山。
左氏百年电影世家,他的父亲左聿文在二十年前已经是第四代导演中最出色最高产的魁首,老来得子之后更是拍出了目前国产电影大众评分最高的《麦田往事》。
左臻从小就在片场里长大,跟着父亲南来北往地拍电影,不到十六岁就独立执导了开山之作《红墙粉黛》,斩获当年最受瞩目的华表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三大奖项,在影坛激起极大的声浪。不少影评人指出影片中多处拍摄手法与左聿文雷同,更有甚者爆料评委团多人与左聿文、左谦明私交甚笃,左臻一时间被推到舆论风暴的中心。
在舆论哗然的情况下,左臻竟然转头拍了两部Cult片,那两年左臻频频登上头条版面,纸媒几乎一边倒地对他进行批判,嘲讽左氏电影后继无人。两年后,左臻新片《巫山》问世,好评如潮,同期他父亲左聿文的《苏滩》也参加奖项角逐,最终左臻战胜父亲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微微一笑,少年意气,无尽风光。
也许是年少成名的天才性格都有那么一点古怪,左臻从来不参与任何商业应酬,也不屑于给任何人好脸色看,在片场不计成本地换演员是常有的事,不少被换下的演员透露左臻在片场非常独裁残暴,要求还不是一般地高,挨骂是最基本的,最痛苦的是一条戏磨了半个月最后被他宣判解约走人。
尽管如此,影坛但凡对演艺事业有所追求的演员都不会放过左臻新电影试镜试戏的机会,每年想上他片的演员从北京城能排到巴黎河畔,被左臻捧红的新人不计其数,在左臻电影里翻红的演员也往往收获繁花似锦的通途。
所以当年陆明松费了大力气把左臻请来,让陶嘉乐坐在左臻身边给左臻敬酒。
左臻当年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居然真答应了赴宴,成年人了,又在一个圈子里混,既然赴宴了装也得装到底吧,他偏没这个顾虑,接过陶嘉乐手里的酒杯哗一声把酒全泼陆明松脸上,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就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场。
后来又见过几次,在其他导演的片场。有的名导会请他来监制,也有的只是偶尔到片场点拨几句,有时候目光对上,陶嘉乐总觉得那眼神中藏着探究和轻蔑,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当然了,陶嘉乐参演的几部电影都不出意外地不温不火。票房还行,水了几个奖项。
陶嘉乐有点怕他,是真的。估计所有和他合作过的、没和他合作过的演员都会有些怕他,但这种感觉来得毫无缘由。论暴力,陶嘉乐还没见识过左臻对谁施加暴力,论暴躁,左臻也从来没有对外界展现过他情绪失控的样子,他的情绪真的很稳定,包括泼酒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传言总是说左臻在片场很恐怖。
“我们谈谈,有时间吗?”
陶嘉乐猛地回神,扶着墙,可能是太久没吃饭了,有些腿软:“现在吗?”
左臻看他一眼,似乎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实在好笑,陶嘉乐被这眼神看得有些烦躁,不自觉挂了脸,还没说什么,就听见左臻说:“把裤子穿上,我们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聊聊。”
说完,左臻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陶嘉乐低头看了眼自己裸露而湿润的双腿,又看见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床,空气中的霉味似乎都淡了些,充斥着鼻腔的是另一股味道,甜腻的,发着腥。
陶嘉乐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声。
五分钟后,陶嘉乐穿上裤子,把头发挽一圈放卫衣里藏好,简单洗漱一下戴上墨镜和口罩,扣好鸭舌帽和卫衣兜帽出门落锁。左臻拿着还在滴水的长柄伞,站在门边低头看着地上漆黑的水洼。
下了楼,只有一把伞,左臻撑开伞向他靠近,两人在雨中并肩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坐进左臻的卡宴副驾时,陶嘉乐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东躲西藏的人,为什么要跟着左臻大半夜找个能坐下的地方聊天?
在出租屋不能聊吗?一定要到纸醉金迷的顶级会所才符合他国际名导的身份?而且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以前红透半边天的时候倒贴演他的片子他都看不上,现在亲自找上门来……等等,他是怎么知道他住这儿的?
“停车。”
雨夜开车,路上没什么人,左臻靠边停车,打开储物格拿了条巧克力递给他。
陶嘉乐没接:“送我回去吧,左导,您也知道,我现在和您没什么可谈的。”
“现在才说?”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地刮刷,左臻把巧克力放在储物格上,看着他,“已经开出很远了。”
也许是曾经闹过不愉快,和左臻同处一个空间让陶嘉乐感到很不自在,他低着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困了……”
“困了就睡。”左臻好像没觉得这是个事儿,倾身过来将副驾座椅靠背调低,关了氛围灯,“睡吧,到了叫你。”
凌晨一点,早就是该睡觉的时候了。
陶嘉乐又饿又累,好不容易舒服一点又被左臻吓一跳,车内一暗下来就好像被左臻施了什么魔咒,眼皮沉沉的怎么也睁不开,想说点什么,脑子却混混沌沌的组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张了张嘴,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汽车在原地停了几分钟,而后在漆黑的雨幕中正常行驶。
左臻开车很稳,车窗隔绝了大部分的雨声,余下的一点闷响落在耳朵里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后半夜没再打雷,汽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漫长的街道,唯一亮灯开门的一家面馆。左臻先撑伞下车,问过老板之后才挟着一身冷冽的水汽回到车上,隔着口罩,伸手轻拍陶嘉乐的侧脸。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