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迪克羊仔
听到这句话,何小虎眼珠动了下,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天哥,小声说:“不可惜。”
“是,还会有的。”
何小虎抿着嘴唇点头。
其实他想的是,今天已经看到彩虹了。
程述就是他心中的彩虹。
从六年前开始。
六年前,十三岁的何小虎在家乡小镇的中学读初一。何小虎家在偏远的村里,从家到学校要在蜿蜒的山路上坐十几公里的车,有时候生活费花光了或者公交车挤满了,就和同学结伴走回家去。
他们从小就这么走,不觉得有什么。
初一下学期,初夏的时候。
何小虎的爷爷去世之后父亲越发频繁的殴打母亲,他一喝酒就打人,奶奶劝就连奶奶一起打。何小虎开始频繁地请假,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一周,他要在家里守着妈妈。
程述就是那时候来到思塘乡支教的,他是个在读医学生,选中了这个偏远的乡镇。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健康教育支教。
他们还给学生们带了很多衣物、学习用具。
他的班上有个学生叫何小虎,不爱说话,不敢看人。
程述家境好,没干过什么活儿。虽然不矫情,但确实好多都不会,这个叫何小虎的学生总是默默猫头帮他做事。
周天从家里回学校,还给程述带家里蒸好的红薯。
每次送的时候,拎着塑料袋怯生生站在程述的宿舍门口,见程述来了就站得笔直等程述过来问他“小虎同学什么事啊?”
但何小虎总请假,有次五天了都没回来。
程述去问班主任周老师,周老师叹口气,说家里出事儿了,说了何小虎家里的情况。
在此之前周老师也跑过两趟,没有用。
“小虎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就是他那个酒鬼爸,真的是拿他没办法。村里好心婶子看到他打女人小孩,报警了,后面他把人家灶台给掀了。跟你说实话,我也不敢管太多,我怀着孕,怕。”
程述穿着名牌衣服,推了推眼镜,只垂眼思考了三秒。
“老师,我去管吧。”
就这样,程述和另一名女同学秦思语上路了。
学校的男老师骑摩托车载他们到大路边等车,坐上农村大巴,来到岔路口,还要步行三公里多才到何小虎的村子。
那天何小虎正在村口地里割油菜,起身去田埂喝水的时候看到两个老师拎着东西正茫然地东张西望。
他们也瞧见何小虎了。
程述累得汗水打湿了额角碎发,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说太好了,你在这。
何小虎觉得一点儿都不好,他最近非常不好,大腿还疼着呢,前天晚上爸爸打的。
何小虎让程述回去,不用去他家里了。
每次学校、派出所还有村委来人,他们劝一劝,爸爸随口说两句承诺他们就走了,等待何小虎和妈妈的是变本加厉的毒打。
“你的腿怎么了?”程述看到他走路的姿势,跳下田埂走过来,发现何小虎脸上手上都有皮外伤。
“没怎么。”
“让我看看。”
何小虎手里拿着镰刀,“老师你们走吧,我还要割油菜呢。”
程述看他倔强的样子,和同学对视一眼,拎着东西自己走了。何小虎以为他们是回学校了,没想到自己问路去了自己家。
不出意外的被何小虎父亲何志伟轰了出来,因为他们问起何小虎母亲。
第二天,何小虎在门口砍猪菜,程述又来了,这次有三个人。他们劝何小虎回学校上课,家里有事他们可以帮忙解决,何小虎给他们倒水喝,让他们喝完了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他们都来,何小虎都赶走了。
第五天,何小虎挑了一担柴回来,发现程述又坐在家门口。
父亲何志伟出门吃酒席去了。
“你妈妈是不是生病了,我听到她咳嗽。”程述站起来,跟在比他矮小很多的何小虎身后,“让我去看看你妈妈吧,我学医的。”
何小虎黝黑的脸转过来看着他。
程述还不是医生,他只是个本博连读的医学生。但他有相当扎实的基础,还有老师和医生父母。
何小虎拉着程述进了家门,这是个青砖加木头做的的老房子,客厅甚至没有铺水泥,是踩得硬实的泥土。
推开两扇门,终于看到一个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桌子的房间,一根竹竿横亘在两面墙中间,挂了些衣服。
书桌上有课本,旁边还有木板和长凳搭起来的小床。
房间里弥漫着“病”的气息
“妈����”何小虎快步上前去,“有医生来看你。”
何小虎妈妈咳嗽两声,撑着身体半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薄被滑落,露出右腿,糜烂的伤口出现在眼前。
是一周前被何志伟用锄头打到的,以往被打得比这个厉害的也不是没有,就没有太放在心上。等一天后何小虎回家,妈妈开始发烧,买了药吃,高烧反反复复。
程述给同学打电话,让他们带应急药物来,又送去医院打点滴、处理伤口。
整个过程没有麻烦何志伟一点,但在何小虎母亲伤愈回家之后,居然又被喝醉的何志伟暴打一顿,打掉了三颗牙齿,打得一只眼睛睁不开,打得瘫倒在地。
打到差点死了,村里的人给何小虎老师打电话,说让他回来见妈妈最后一面。
何小虎吓坏了,从教室里跑出来,周老师已经怀孕七个月,不敢开这么偏的路,去找别的老师。
最后是程述开着周老师的车,跟何小虎一起回家把妈妈接去医院。
妈妈没死,她挺过来了,她说舍不得小虎,不然死也就死了。
晚上何小虎坐在住院部门口的花坛边,不敢哭,小声地抽泣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才十三岁。
他真恨不得杀了何志伟。何小虎想自己可以趁他睡着,用锄头敲他的脑袋,或者用杀猪刀捅他的心脏,或者……或者一把火把家里烧了。
程述说:“我给你们找律师。”
何小虎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家暴,这是虐待是故意伤人,这是犯法的。”程述说着,坐下来,“离婚,让你爸去坐牢。”
“可以吗?”何小虎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波光粼粼。
他们非亲非故,才认识一个月。
以前打电话报警也不了了之,说离婚更是会被毒打,何小虎很怕。
思塘太远太偏太小了,只有延绵不断的大山听何小虎说话,可惜大山永远不会告诉何小虎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蓄在眼眶里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轻轻抽泣一声。
程述轻轻揽住何小虎肩膀,说:“你相信我,我就拼尽全力。”
第3章
程述那么说,也那么做了。
当地的老师、村民,还有和程述一起来的同学都觉得他在胡说。这哪里是他能管的事呢?就算他真的要管,他一个大学生能有这个本事有这个钱吗?
但程述办成了,他一趟一趟的往何小虎家跑,带着律师跟着警察。
何志伟被拘留之后,何小虎和妈妈的日子不好过,村里有些人会指指点点,说他们母子丧心病狂送亲爹去坐牢。
总之没有什么好听的话。当初他们也知道何志伟打老婆打儿子,也说何志伟不是人。但这时候又说不至于,何必呢。
这些年,妈妈的肋骨反反复复断了四五次。
何小虎的学费杂费几乎没有一次是按时给的,当妈妈开始沉默,何小虎也渐渐沉默了。
程述的支教已经结束,其他同学都走了。
他几乎每天都去医院看何小虎和他妈妈,给他们买丰盛一点的盒饭,教何小虎如何照顾妈妈,也教他如何照顾自己。
他晒黑了好多,但比起何小虎还是白多了。
这么帅这么温柔的人,这个世界上,何小虎只见过他一个。
官司要打好几个月,但基本没有什么阻碍了。他们证据充足,何志伟没有狡辩的余地,而且他在看守所,不能打何小虎和妈妈。
程述要开学了,买了一大堆东西来村子里看何小虎。
何小虎站在村口,看到一辆车子开进来,程述放下买来的吃食,跟何小虎去山上散步。
走远了天才下雨,何小虎带他躲到石洞里。
石洞浅浅的,里面铺了厚厚的稻草,是做农活的村民铺在这里休息用的。
下着雨,阳光却也没散,雨水折射阳光,晃在何小虎和程述身上。
“过云雨,小虎,你听过这首歌吗?”程述问。
何小虎摇摇头。
“是这个么唱的。”程述的长腿曲着也超出何小虎一大截,他鞋尖湿了也不管,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一声看着远处轻声唱,“天空天空刚下了几场雨,看街上路人不多,现在的你在做什么,还有没有在想我……”
何小虎从没有听过,十三岁也依然像颗豆芽菜,还是黑色的。
他痴痴地看着程述,眼睛一眨不眨,把程述看得有些害羞。
“好听吗?”
“嗯嗯!”
何小虎笑着,抱着膝盖,转头去看外面的雨。
“下完雨,会有彩虹。”程述转头看他。
“彩虹?”
“嗯,思塘的夏天很多雨,很多彩虹。我特别喜欢彩虹,这两个月看到好多。之前周老师跟我说她看到过双彩虹,特����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