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病房门推开,薛楼站在门口:“今天闹得动静太大,护士说病人需要静养。李总,我送大家下楼。”
“不用不用,”李总站起来,“你留在这照顾似桥吧。这几天我和康助理都会抽时间来探望的……不许说不准我们来。”
最后半句话李总是冲顾似桥说的,顾似桥被噎得无语,眼睁睁看着一行人离开。
几分钟后薛楼又回来,顾似桥还灵魂出窍似的坐在床上。
“有哪里不舒服吗?”薛楼问。
顾似桥抬起头:“是你告诉李伯他们的?”
薛楼摇头:“分包商跟踪我,发现我每天晚上都来这家医院,顺藤摸瓜就查到你在这……今天他们在公司放狠话说要找你讨个说法,李总才知道你不是度假,而是出了事。”
“告诉李伯还有康帅他们不要来了,”顾似桥说,“他们不知道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万一……他们不应该面对这个结果。”
“你一个人可以吗?”薛楼站定在床尾。
顾似桥:“没什么不可以。”
薛楼默了默:“手术的方案,我再去问问主刀医生。”
“你又不是医学生,问那么细有什么用……”
话没说完,薛楼还是出去了,顾似桥叹了口气,倒回床上。
顾似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谁都得一个人过这道鬼门关,你又有什么不可以?
*
两天后。
距离手术还有三十分钟,几乎所有准备工作已就绪。
有了两天前的事故,医院高层亲自来向顾似桥赔礼道歉后,保证加强整层楼的专门安保,只要顾似桥不想,任何人他都可以不见。
这正合顾似桥意。
他干脆命令安保,连李伯、康帅等人在内,所有人一律不许进入这层楼。
病房内,护士把最后需要签字的一大摞单子收起来,对顾似桥说:“顾先生,您确定进手术室前不需要人陪吗?”
顾似桥靠坐在床里,感觉自己现在像一只五花大绑即将接受消毒处理的熏鸡:“确定。”
“我看见薛先生在门外。”护士说,“他很想进来,但没有您的允许,他不敢。”
顾似桥:“进手术室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他就更悲催了。让他离我远点。”
临走前,护士停住脚步:“顾先生,说句冒犯的话,我们院的特级病房每年也会接待几位病人,无论病得严不严重,每天病房的人都络绎不绝,只有您,从头到尾都像……”
“像孤家寡人?”顾似桥呵笑,“当年我妈也是一个人被稀里糊涂推进手术室,我们俩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现在我可不孤单,我妈说不定在天上保佑我……或者等着接我一起走。”
“那么,祝您手术成功。”护士叹气,推门离开。
……
距离手术十五分钟。
护士进入病房:“我们要先带您去一个准备室,顾先生。”
两个护士推着病床进来,躺上去时,顾似桥不断自我催眠,然而还是觉得这样更像等待流水线加工的熏鸡了。
“我自己能走。”他弱弱挣扎。
“不行,”护士回绝,“这是规定,您躺好别动。”
推床滚轮哗啦啦响,顾似桥望着后退的天花板,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打起摆子来。
“怎么感觉有点冷?”他尽力让自己牙关不打架。
“走廊里有暖气,顾先生。”护士说,“是您太紧张了,一直在抖。”
从顾似桥的角度只能看见护士的下颌角,他很像嗤笑,说紧张?你四哥有在怕的吗?
推床进入走廊,顾似桥像木乃伊似的躺着,走廊的灯光突然好刺眼好白,刺得他要流下泪来。
然而灯光闪了闪,一个原本蹲在门口的影子倏地站起来:“顾似桥。”
顾似桥心遽然一跳,手从被单底下伸出来:“……薛楼?”
薛楼迅速跟上,一手扶着推床栏杆,弯下身。
“是不是要去准备室等候?”薛楼说,“我陪你一起。”
顾似桥嘴唇嗫嚅一秒,抿唇点点头。
推进准备室,两个护士都出去了,薛楼想去抓顾似桥的手,被顾似桥挡开。
“别动,”顾似桥嘶哑地说,“我特么跟要上屠宰场了似的,丑死了。”
“你不丑。”薛楼单膝跪下来,扶着床头,“我说过,我从来没见过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人。”
顾似桥偏过头,深深望着薛楼的脸。
“紧张吗。”他竟然先发制人。
薛楼用力摇摇头:“不紧张。手术一定会非常成功。”
“你怎么知道。”
“我和医生探讨过,你的治疗方法是在三种国内外最先进的方法中择优选择的,适合你的身体状况和病情,而且我最近读过论文……”
“好了,”顾似桥说,“好了。”
薛楼闭嘴。
顾似桥眯眼:“你说假话的样子,我一眼就看得出。怂货。”
薛楼眼神一动。
“跟老天爷玩俄罗斯轮盘的是我不是你,你怕啥啊。”顾似桥说,“再说了,如果我是你男朋友,你还值得盼着我别死,可现在咱们两个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明白吗。”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替很多人做过打算。我死了,李总和康帅能接手我的工作,小宇十五岁前的学费我都包了,还有欣欣,她考上大学,可以去二姑父的厂子实习,将来说不定还能在那混口饭吃……知道我给你留了什么吗。”
薛楼喉咙哽了哽:“不知道。”
“什么都没有。”顾似桥说,“一支股,一分钱都没有。”
薛楼竟然苦涩一笑:“嗯。”
“你不会以为我还要把我的身家分你一点吧。”顾似桥说,“说我倒贴,去你大爷的吧薛楼。”
他伸出戴着腕带的手,拨开薛楼这几天没有打理而软趴下来的额发。
“所以我死了也没什么可难过的。”顾似桥说,“你要往前走。”
他一直都知道的。从在医院见到自己那一刻起,薛楼心里或许已经轰然地震,可薛楼不能慌也不能怕,他假装岁月静好,一切尽在掌控,虽然明明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岌岌可危的悬崖。
这样的人,如果顾似桥不在了,用不着谁来推,就会自己掉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上一次你离开了十年。”薛楼说,“这一次你又要离开多久。”
顾似桥轻哂。笑容又顷刻间褪去。
“离开多久重要吗。”他说,“至少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就足够。”
薛楼阖了阖眼。
“顾似桥,”他说,“到今天,我也终于分得清你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说假话了。”
护士进屋,薛楼起身,推床被推走的一刻,他清晰地看到顾似桥眼里闪过一种异样的情绪。但他克制住了,并且刻意避开薛楼的目光。
他跟着推床走到手术专用电梯口。
电梯数字不断上升,大概还有不到一分钟,顾似桥就要被推进电梯。
被单下消瘦的身体起伏,到了这一刻,任何掩饰都苍白无力,顾似桥鼓腮深呼吸两下,整个人变得肉眼可见地紧绷。
薛楼麻木地站在床边,双手攥拳又松开。
有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如果一股脑趁着最后的时机说出来或许也能说得完,可薛楼知道说出来也没用,遗憾不是在一分钟里酿成,就不会只用一分钟就弥补得完。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电梯门打开,护士推着推床进去。
“顾似桥!”
顾似桥蓦然睁开眼。
电梯门外,薛楼看着他,声音颤抖。
“往前没有路了。”他说,“我就在这等你,无论几个小时还是一辈子,我都����”
电梯门阖上了。
顾似桥咬住嘴唇,闭上眼睛。
电梯很快停下来,顾似桥被推进一间手术室,无影灯打开,他被转移到手术台上,一个护士开始和他核对手术信息。
顾似桥应了几声,勉强睁开眼,无影灯光白晃晃的,他想稍微偏过头,但看到旁边各种各样吓人的仪器和器械,想想还不如看着灯。
方才的护士问:“顾先生,送你进手术室的那个薛先生,真的是你表哥吗?”
顾似桥沙哑地说:“不是。”
“那他是什么人?”
“什么都不是。”
“顾先生,”护士笑道,“上了四级手术台心还这么硬的,您真是头一个。”
顾似桥余光瞥见麻醉师已经站在他身边,知道留给自己清醒的时间不多了。
护士说:“祝您好运。您的男朋友还在等您。”
顾似桥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护士用什么东西擦了擦他的眼角,不知道是棉花还是纱布之类的什么。
他这才发现自己眼角湿了。
护士说:“顾先生,别难过。”
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顾似桥阖拢眼帘,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淡红。
“是这破无影灯,太晃眼了啊。”他沙哑地说。
*
手术电梯外有一片家属等候区,李总赶到的时候,薛楼正对着笔电,眼神直勾勾的,半天敲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