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顾似桥也看向玻璃。但从他的方向,只能看到冰冷的、闪着灯的医疗仪器和输液架。
顾彩云:“似桥,不要小看时间。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傻妞的时候也曾经怨过老天,为什么一切聪明才智都分给了我的哥哥姐姐,为什么不优秀就活该被瞧不起?可等我嫁做人妇之后,我最怀念的居然就是跟在大哥大姐身后的日子,尽管他们没有我期望的那么爱我。”
她转过头:“我不知道现在放下了这一切的我,是不是辜负了过去的那个傻妞。你觉得呢?”
顾似桥怔了一下:“我不知道,二姑。我……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妈。”
“不会的。”顾彩云说,“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懂。你凭着自己走到今天,嫂子在天有灵,一定会心疼你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你是她的骄傲,从来没有对不起她。”
顾似桥喉结一滚,笑了:“谢谢二姑。”
“都是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
“真的谢谢您。”顾似桥说,“说实话,原本我挺怕您劝我和我爹和解,更怕您发现,其实我心里那团火早就没有十七岁的时候烧得那么旺……无论复仇与否,我都像个白眼狼似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顾彩云说,“我今天来,没有劝阻你或者让你饶过大哥的意思,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但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如果你心里有了哪怕一点对他的于心不忍,不要难过,似桥,这是人之常情。哪个孩子生来就愿意必须在父母之间做选择呢?”
顾似桥垂下眼帘:“可我还是心软了。我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人都是复杂的,似桥。”顾彩云拍拍顾似桥的后背,“大哥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也受了该受的惩罚。你的心软,不也是对他的一种惩罚么?”
顾似桥嘴唇一颤。
几十分钟前,薛楼附在他耳边说过的话,无端地回响起来:
“……顾似城联系了好几家他熟悉的媒体,准备把你我的事爆出去,通稿还剩几个小时就要发布,被你父亲发现了。”
“他们大吵了一架,顾似城才直到你父亲早就修改了遗嘱,那些股权、分红和基金全都署了你的名字。顾似城扬言要开车找你同归于尽,你父亲去阻拦,被顾似城推了一把摔倒了,就……”
听完之后,彼时的顾似桥并没觉得感动,只油然而生出一股荒谬。
太错位了。
顾朝阳的后悔姗姗来迟,补偿也那么苍白无力。
可他的原谅又何尝不苍白呢?即使现在他假惺惺地站在病房里,对顾朝阳鞠上一躬说“我们和好吧爹”,他们也再不会是相亲相爱的父子。
永远回不去了。
承诺并非任何时候都贵如千金,如今顾朝阳廉价地低头了,得到的便是顾似桥敷衍的和解,与痛苦的余生。
顾似桥看向顾彩云。
这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女人,他不得不承认,从前连自己也小看了这个默默无闻的家庭主妇。
“我明白了,二姑。”顾似桥说。
他喝光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不早了,我送您回去。”
“不麻烦了,你堂妹开车来接我。”顾彩云也起身。
“闲下来我一定去看您。就冲您今天开解我这些话,我怎么孝敬您也不为过。”顾似桥说。
“你工作太忙,哪里有时间陪我这个小老太太。“
“这话您就是在羞我了,”顾似桥说,“都赖我,从前我是故意躲着顾家人的,我觉得姓顾的都是王八蛋……”
顾彩云对他眨眨眼:“十几岁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过。”
一老一少都笑了。顾似桥主动拎过顾彩云的包,搀着人走到电梯口:“不过有一件事,二姑你说错了。”
“什么?”
电梯下降,顾似桥说:“您一点也不笨。”
顾彩云惊讶地挑眉。
顾似桥:“在我看来,您比您的哥哥姐姐都要聪明。人活在世,其实比的不是谁活得更成功,而是谁活得更通透,您说呢。”
电梯停在一楼。
顾彩云感慨地望着他:“这些话,也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门开了,顾彩云又和蔼地笑笑:“二姑嘴笨,要是有什么说的不对的,似桥你别嫌弃。”
“怎么会,我心里亲近您都来不及。”顾似桥笑着指指电梯门外,“我就喜欢和嘴笨的在一起,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顾彩云往外一看,愣住:“这不是你那个秘书……”
电梯门口,薛楼左手牵着小宇,伸出右手:“二姑。”
顾彩云下意识和薛楼握了下手,把小宇搂过来:“刚才辛苦你了,小伙子。”
看见顾似桥,小宇眼睛一亮,紧接着面露怯色,顾似桥没瞅这孩子,在他头上重重揉了一把。
“您多保重,二姑。”顾似桥回头对顾彩云挤挤眼睛,“这么多年,我们都应该学着走出来了。您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有智慧的长辈。”
说完他挥挥手就走了,薛楼对顾彩云点点头,转身跟上。
顾彩云嘴唇蠕动,怔怔看着二人走远,半晌才喃喃道:“这小伙子叫我,二姑?”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似桥这孩子和他����”
“什么都没有啦二姑奶!”小宇拼命摆手,“二姑奶你不要想歪,不然小叔又要以为是我说的啊!”
顾彩云愣了一下,笑出声。
“也是,只要你小叔幸福就好。”顾彩云拉住小宇的手,“我们替小叔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小宇说好不好?”
*
“从医院回来,感觉还好吗?”薛楼把枕头拍成舒服的形状。
“没什么不好的。”顾似桥摆弄着床头的史迪仔手偶,“我爹有专业团队照顾,又不用我操心。从今以后,他的事……我都不会再操一点心了。”
薛楼换了睡衣,端起一杯温水和药,顾似桥戴着史迪仔手偶的右手将杯子拦下:“今晚先不吃。”
“不可以擅自停药。”
“吃了药手麻麻的,不舒服。”
薛楼刚要说话,顾似桥说:“就一晚,咱们聊会天吧,大学霸。”
想了想,薛楼放下水杯:“好。”
他们熄了灯,躺在主卧的大床上。
“最近真的发生了好多事。”顾似桥率先说。
“让你觉得很累吗?”薛楼问。
顾似桥把一只手偶套在薛楼手上,薛楼手大,套上去着实费了点劲。然后他举起手,粉色大嘴狗一下下戳着薛楼的史迪仔。
“很解脱。”顾似桥说,“但解脱之后,好像……也不怎么快乐。”
“怎么说?”
“我觉得……哎,”顾似桥不满,“你的大嘴狗要跟我互动啊,傻瓜。”
薛楼只好动了动他的手偶:“史迪仔想问624,为什么不快乐。”
“因为624觉得……害死刘燕玲女士的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顾家人,而是她最爱的儿子。”
薛楼转过头。
顾似桥面向他侧躺,摆弄着手偶,没有看他,表情很平静。
“就因为你不能做她十全十美的好孩子?”薛楼说,“顾似桥,不要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
“可本来我有机会让他在这家医院咽气的,就像十年前我妈那样。”顾似桥用手偶戳戳薛楼的脸,“我不知道程婉说的是不是对的,或许我真的应该送他去见我妈……”
“程婉的话最不能信。”薛楼说,“现在留给她的路只有两条:被关进监狱,或者运气好逃出国做个黑户。她只恨不能让所有人跟她一起去死。”
顾似桥沉默了。
薛楼也侧过身,二人面对面,两只手偶啵的吸在一起。
“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孩子真的愿意向自己的父母复仇。无论原谅他,还是报复他,你心里都不会好过的,因为他不是别人,是你的亲生父亲。”薛楼说,“哪怕他做尽一切坏事,他也是你的血亲,是他把你推到了这样两难的境地。”
“那624应该怎么做。”顾似桥晃晃手偶。
“624怎么做都没错。”薛楼说,“624怎么选择,史迪仔都会支持624,陪着624。”
顾似桥吃吃地笑了:“大学霸,这么浪漫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假话。”
“但它是真的。”薛楼抓住顾似桥的手,把两只手偶褪下来,拉过被子,“睡吧,顾似桥,明天是时候回总部一趟了。”
*
第二天顾似桥来到视窗,电梯门一开,31楼走廊几位秘书照样像上朝的臣子一样站着,手里等着签字的单子和文件像书一样厚。
“给他,都给他,”顾似桥指指薛楼,边走边心说老子一个病人为什么还要面对山一样的工作,“不重要的事一会儿再汇报……李伯?”
办公室门外站着的正是李总,他把薛楼拉过来,将他抱着的文件统统转塞给顾似桥:“看起来这几天状态还不错,这些工作就交给你了,薛楼得跟我走一趟,研讨会他已经缺席两周了。”
顾似桥抱着文件,又惊又无助:“李伯你就这么生抢人?”
李总拽着一步三回头的薛楼:“最近总部需要薛秘书的可不止你一个,都是我替你操持着呢。克服一下吧似桥!”
李总的话说得很对,接下来几天,顾似桥根本没什么时间和薛楼见面。他们各自都有数不清的活要干,顾似桥还额外多出一项诉讼纠纷,那就是他的继母程婉正在接受警察质询;从律师肯定的答复来看,程婉跑不了了,母子之间必须有一个把牢底坐穿,而顾似城在把亲爹顾朝阳气进抢救室后,连行李都不要就飞去了韩国。
关键时刻,什么母子情分都灰飞烟灭。
程婉吃上了牢饭,顾似城估计也好不到哪去,没有合法身份,他在国外的生活连流浪汉都不如。
不过忙碌的确是很好的调节剂,加上按时吃药,顾似桥感觉状态好多了,充实的工作让他回归熟悉的节奏,少了很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各种乱糟糟的事处理完,拢共花了一周。
天气越来越凉了,江城的九月,秋高气爽。
到下班时间,薛楼敲门进办公室,让顾似桥跟他走。
“这合适吗,”顾似桥从文件里抬起头,“咱们公司可有不少正点下班的,被人看见咱们俩坐上一辆车回世纪鑫苑未免太轰动了吧。当然,真轰动一把我也不介意,但是一向鬼鬼祟祟羞于见人的那个不都是你么大学霸。”
“今天不回世纪鑫苑,你跟我走就是了。”薛楼说。
“到底去哪啊。”话这么问着,顾似桥还是站起来。
薛楼把顾似桥的风衣递给他:“回我家。”
“你那个出租屋还没退啊。”顾似桥嫌弃道。
“出租屋不算家。”
薛楼摇摇头,在顾似桥惊讶的眼神中拿起迈巴赫车钥匙,“带你回我大姑家,我从小长大的那个家。”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