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杜先生,晚好,”许凌夏靠过来,满身的香粉味拥挤上来,她的眼线涂得很黑,掩盖了一些衰老的纹路,她略有遗憾地说,“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杜识迎挑了挑眉,彬彬有礼地回道。
“半个小时前,车库的管理来跟我说,你的车子不知怎么,突然开始冒烟,他们连忙请修理来看,说发动机烧坏了。”许凌夏状若抱歉地说着,戴着手套的指尖大胆地凑近了一点,碰上杜识迎的手背。
好好的车子怎么会突然故障?杜识迎望着她无辜的脸,没有说话,只是单纯地笑了一下。
他也无需说话,许凌夏一向觉得他的脸上写满|勾|引|。
他放轻声音,问:“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递给杜识迎,期间又乘机摸了他的指尖,她道,“今晚就留在庄园吧。”
她递过来的酒杯里装的是红酒,刚好是杜识迎不喜欢的那一种,酒面倒映着头顶光彩熠熠的欧式吊灯,显得有些迷幻。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腕喝了一口,冰而醇的酒液经过唇齿,漫入喉舌。低头时,有几个男侍者推着餐车进来,但车上的东西却不是食物,最上层是密密麻麻的小盒子,往下则是各种各样的皮革式/情/趣/用品。
“你喜欢在这里还是去房间?”许凌夏问他。杜识迎冷静地看着大厅里已经变得难以直视的画面,道:“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了很多,角落里,喘息和低/吟在回响,也不乏还有正在言语调情的人,另一边有人高声问安魏华:“安总,祭品还不上吗?”
安魏华和那个卷发女人在角落里乱成一团,并没有听到追问,许凌夏就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对大厅里放置必需品的一个男侍者使了使眼色。
那人领命跑出去,没过多久,“祭品”果真带上了,他们进来的那一刻,杜识迎清晰地听到李重遇骂了一句脏话。针孔摄像头的两端,他们冷冷地看着那些穿黑手套的人,把几个女孩架在铁笼子里,推了进来。
没有女孩在哭泣,所有的女孩表情麻木,有的人创伤还未痊愈,皮肤上还有乌青,有的人脚踝上还钉着昂贵的钻石钉子,不知道是哪一次豪奢凌虐留下的限量伤口。
男人蜂拥而上,女孩已经疲于高声呼救。
杜识迎看了许凌夏一眼,这女人表情有些洋洋得意,见他看过来,她便低声解释:“你如果喜欢哪一个,可以跟我说。”
“不过要等明天。”她露出娇憨的神色,像在跟真正的亲密恋人为下一餐吃饭还是吃面撒娇。
“好啊,”杜识迎侧过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审视地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眼里又冒出一些风流,他勾唇说,“现在就别急了,安太太。”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很快松手,转身离开。许凌夏摸了摸被捏疼的下巴,看着杜识迎笔挺的背影,又捞起他刚刚喝过的那杯酒,晃了晃杯子,眯起眼睛笑了。
“——这群杀千刀的孙子,警队已经在路上往这边火速赶来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杜识迎,你别待那了,先想办法出来。”
洗手间的隔间内,杜识迎听完李重遇的话,按下抽水键,水声里“哦”了一句。他站起身,觉得有些无法缓解的晕眩,那大抵不是健康上出了问题,而是心理上感到恶心。
一想到自己或许还被那些人的其中之一看低过,杜识迎就分外反胃,从外到内,他腐烂得光明正大,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而这些人简直臭到了骨子里。
他又想,揭开了高高在上的绅士面具,全世界还能有几个好东西。
出了一楼的洗手间,绕过回廊,三转楼梯上有隐约的人影和声音往下走来,杜识迎稍微思索了半秒钟,放轻脚步,往后退去,藏到了楼梯下的隐蔽处。
“安总,”说话的男人并不熟悉,但必定是分食餐肉的其中之一,他话音带着|纵/欲|后的魇足,又有些散漫,“这些祭品多久没有换过了,总是这几张脸,看多了也腻,用什么花样都不新鲜。”
安魏华笑了笑,说,“想要新的还不容易?高总多给安氏慈善基金会捐些资金,那些穷乡僻壤里依山傍水长大的孩子呢,给一颗糖就往身上凑,要报恩。”
他冷笑着评价道:“又干净又愚蠢。”
“这个自然好说。”两人已经走到一楼,安魏华往洗手间的方向走,高总叫住他,问道:“安总,你的岛上书店还开张么?”
“开。”沉默片刻,安魏华回答说。对面的男人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他挥了挥手,把一把钥匙递过去,道:“别全部玩坏了,最近很难进货。”
高总的声音里满藏心照不宣的秘密:“我知道。”
他们在楼梯拐角分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杜识迎藏在楼梯下听完全程,慢慢地走到明处,伸手拍了拍肩上落的灰。
“你去哪?”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转向曲折的楼道,李重遇警惕地出声问道,但杜识迎没有回答。片刻后,他看到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松松垮垮穿着西装的背影,才知道杜识迎在跟踪高总。
高总的背影并不挺拔,挺着啤酒肚,摇摇摆摆地走在回廊上,杜识迎比较庆幸的是这庄园内的走廊都不长,总需要拐弯,他才不至于被发现。
期间,途径一些房间,高总还刻意停步观察,杜识迎经过时便也多心去扫了一眼,一看之下差点没有瞎眼,门压根没有完全关上,肮脏的味道从里面传出来,他险些被难闻的/欲/望/气味弄吐。
“你看到了什么?”李重遇有点好奇地低声问他。问完才反应过来,杜识迎肯定不会出声回答自己。他正在猜测,画面上,杜识迎突然用手指比了一个圈,又比了一个叉。
他顿时一阵厌恶,最奇异的是,高总最后竟然拐了一个弯,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了。杜识迎站在楼梯上都十分无语,不明白此人如果本来就要下楼为什么又要从左边的楼梯白白上来一次。
然后又跟了一会,杜识迎和李重遇都领会过来了,这人经过那层楼是想观赏那些“活/春/宫/”,说不定,还是为了找他的妻子。
无比费解。
杜识迎下最后一步楼梯的时候,忽然有些头晕,扶着罗马柱才没有摔倒。他缓了一阵,听到李重遇说:“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别跟去了,等警队到了,老子把他这个破庄园查个底朝天,什么都翻出来见见他姥爷。”
“哐当——”地下室门开的声音从尽头传来,杜识迎短暂地用气音笑了笑,提步跟上去,心想,如果单纯是酒的话,并没那么容易醉。
“喵——”还没有完全进门,里面传出的凄惨猫叫就令杜识迎和李重遇都精神一震,杜识迎轻声而迅速地走近半掩的铁门,里面发出微弱的灯光。
一整面的猫笼和刑具撞入眼睛,地上洒着零零碎碎的花与血,高总背对着他,低头饶有趣味地看着什么东西,肥硕的身影挡住了铁椅和半张铁桌。
深黑的桌上有各种各样的干花,花的种类和颜色都十分眼熟,也许是庄园外那片花田上采摘来的,沾着血。
地面上扔着几把纤细的医用剪刀。
墙上挂着的猫在求救尖叫,高总油腻地低声笑着,杜识迎看到他肩胛骨一动,伸出了肥手,一阵痛苦的呜咽从他遮挡的地方传过来,尖锐又锥心。
不知为何,李重遇屏幕上的画面在轻微地颤抖,他突然有些担心,出声道:“杜识迎?”
这一声唤醒了杜识迎凝滞的思绪,他像一个从深海八千里猛然被拽出来的人,肝胆俱裂而鲜血淋漓。高总道:“啧,很漂亮嘛……”每一个字、一个标点都变成一丛烈火,令肉眼可见的所有皮肤都皲裂出血。
“不……”元夏瑶阖上眼睛,想扭转身体避开高总的肥腻手掌,奈何根本没有效果,粗糙的手掌依旧掀开裙摆,她绝望地瞪着灰黑的天花板,恨意和泪意纷纷涌上心头——
“砰——”一声闷响在上方炸开,元夏瑶睁开眼,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发际线上滑下四分五裂的血流,他还没有立刻失去意识,啪地又一声闷响,他的脑袋像拳击袋那样又被狠砸一下,这回终于彻底没了神智。一只带血的手把他往旁边狠狠一推,男人的身体和花瓶一起砸在地上,发出惊心动魄的闷响。
女孩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到视野里,一个右眼有泪痣的男人微微喘着气,狠厉的余韵还留在他的眉眼上,他望着自己,眼里留有难以形容的浓雾般的情绪。
第20章
“你——”她张开伤痕累累的嘴巴,想询问还是什么,下一刻,一阵风倏忽擦过发梢,猝不及防的,男人伸出双臂,倾身拥住了她。
他的力气没有很大,虚虚地圈着她的身体,遍体鳞伤的女孩竟然没有感到牵连的疼,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右边肩膀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空间有一段时间是死寂的,过了一会儿,杜识迎才慢慢拾起理智,脚边的猫叫打碎骤然蔓延的经年记忆,他松开女孩,垂头看了一眼,一只蓝眼睛的白猫虚弱地趴在地上,猫被血浸得不成形状。
元夏瑶不停地啜泣,她原本想求救,但话根本说不出口。杜识迎的眼神落到她身上,有些冷漠的哀伤,她只能求助地看着他。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在地上走路,声音由远及近,地下室的猫听到这道声音,像疯了似的都叫起来。元夏瑶惊恐万状地睁大眼睛,眼泪争先恐后地流出来,泪水沾湿了她脸颊两边生生插进皮肉里的花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杜识迎?你……”杜识迎拽下耳朵里的耳机,无视了李重遇暴躁的话音,他把有定位效果的耳机塞进元夏瑶的嘴里,又摘下袖扣上的针孔摄像头,远远地丢到一边。
监视画面一阵颠簸乱撞后,最后非常不碰巧地对准了黑漆漆的墙面,李重遇锤了一下方向盘,整个车都随之一震,他骂道:“我/操——”
“廖弛,你们到了没?!”他联系正在路上的其他人,得到还需要半小时的答案,简直出离愤怒,恨不得化身美国队长把这群人全部扛过来。
“哐当——”半遮半掩的门被安魏华伸手推开,他抱着手臂,正打算调侃一番高总,谁知一入眼便是令人意外的画面,他皱了皱眉,走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最后看向面色苍白的元夏瑶。
“怎么回事?”他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元夏瑶往后看去,安魏华侧过身,踢了踢地上滚落的花瓶,冷笑道:“你自己不会看?”
许凌夏已经走进门,看到地上歪倒的高总,表情极为嫌弃,接着,又看到靠在床脚的杜识迎,她挑了挑眉,说:“真是没想到啊。”
她走近了些,对满室的血腥味与人肉花瓶似的女孩都视若无睹,伸出指尖点了点杜识迎的脸颊,触觉滚烫,便笑道:“三流货色就是这样,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情顾着别人。”
许凌夏拿出手机点了一会,嫌恶地离那坨高总远了一些,又说:“等高总醒来,赔礼道个歉就好,实在不行,给他送几道祭品,反正庄园也该添新了。”
安魏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走近元夏瑶,忽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看着女孩瞪大眼睛,他掰开她结着血痂的嘴唇,又捅开牙齿。
元夏瑶屈辱地张开嘴巴,露出柔软的舌头,安魏华的手指在她嘴巴里搅了一阵,冰冷而/粗/暴/,她战栗地抖着指尖,终于,他收回了手。
他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头,温雅地笑了笑,说:“这么紧张,我还以为你嘴里藏了什么东西呢。”
“……”许凌夏在几米远的地方站着,厌恶地说,“你不要再犯神经病了,倒胃口。”
安魏华矮身,用指尖抬起杜识迎的下巴,看了一阵,嘲讽道:“这张脸才最叫我倒胃口。”他起身,把手帕丢进垃圾桶,又道:“你的品味一如既往地劣质。”
许凌夏不置可否,她并不介意丈夫的冷嘲热讽,因为那确实是事实。恰好,她叫的贴身保镖来了,她示意他们把杜识迎带出去,自己也提步跟去,出门之前,安魏华问她:“你给他喂的什么药?”
“你说是什么药?当然是让人/欲/仙/欲/死/的那种。”许凌夏笑了一声,提裙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地下室里。
而留下的安魏华垂头看着元夏瑶,沉思片刻,浅笑道:“总觉得有些不安心。”他捡起地上的医用剪刀,慢慢地修剪女孩身上的花枝,在她怖恐的视线下,他语调柔和地说:“最后再换一次水,然后让我再仔细地看看,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好不好?”
——————
庄园外,浓黑的天际飞过一片乌鸦,夜晚似乎同以往的每一天那样,宁静而无害。大厅上、地下室里,无辜的女孩像一丛荆棘中的脆弱白花,被狂风暴雨碾碎了花瓣尖的美好。
惨叫与狞笑交织,求饶和施暴并存。
月光掩入层云,星辰退避三舍,藏在树林的高梢,安静而悲哀地俯瞰这人间大地。
不高的夜色有烛火填补,庄园的某间房里,到处都点着荧黄色的香薰蜡烛,浓香熏的人头昏脑胀,视线明灭之间,长鞭和镣铐都在晃荡,杜识迎睁开眼睛又闭上,手臂下意识地一挣,便听到一阵冷铁的碰撞响声。
“识迎。”女人用亲密的语气喊他,杜识迎追溯声音来源,想开口说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并非冷静的语言道具,而是十分难言的/呻/吟。
他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还留有冰冷的神志,另一部分却炽热而无措。杜识迎竭力地抬起头,看到许凌夏脱去了繁复的裙子,一身轻薄的睡裙,笑着站在不远处。
满目是红光。
她整个人也像是红色的。她手上的鞭子,笑起来的酒窝,全都是血红色的。映入眼帘,便是烧灼般的震荡神识的痛。
然而不知为何,杜识迎却笑了起来,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你喜欢玩这个?”
“是啊。”许凌夏回答说。
“但是我有一点难受,”他眯起眼睛,跪在地上的膝盖也在发热,他咽下一口空气,驾轻就熟地用示弱的语气说,“不可以先把手铐解开吗。”
许凌夏没有答应他,她说:“不可以。”然后走上来,啪地抽了一下,鞭子很险地打在杜识迎肩膀上,擦出的却不是痛,而是热和麻。
她带着笑意说:“你看起来不是很喜欢吗?”接着,密密麻麻的鞭子落下来,鞭挞的感觉令杜识迎的手指全部掐进了掌心,他失神地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感到脸上被抚摸着,又或者是被吻着。
他没有太多分辨能力,艰难地衡量着李重遇所说的警队和“精神崩溃”这两件事哪一个先到来。过了一会儿,许凌夏拧过他的下巴,将要吻上来时,杜识迎偏过头,说:“安太太……”
“怎么了?”许凌夏停了下来,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杜识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要说的时候又忘了,/喘/息片刻,终于想起来,他恳求道:“猫……”
“什么猫?”许凌夏惊异于他的表情,语气竟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杜识迎垂下眼睫,一滴汗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滑下去,他道:“地下室、蓝眼睛的那只……”
许凌夏说:“你喜欢的话,明天送给你也可以啊。”
“不行。”杜识迎抬起眼睛,盯着许凌夏的脸,他又分外清醒了。许凌夏怔了一会,起身披衣服去找人,隔着一段距离,杜识迎听到她叮嘱说:“把岛上书店里那只蓝眼睛白猫抱过来,快去。”
他暂时地呼出一口气,松开牙齿,吞下一口血腥味。
已是深夜寂寥,浮玉山庄门口的值班门卫起夜时,踢走了草丛里的几只蟋蟀,正要回工作亭,远处隐约逼近的车灯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大半夜的……他抬头看了一眼依稀灯火的楼层,那些红蓝的车灯越来越近,没有其它声响,但他忽然心惊肉跳起来,只因为看见一盏路灯下,呼啸而过的车身上喷漆的三个深黑数字。
——110。
十分钟之内,山庄的门卫和保镖都被惊动,那时,警车已经直抵庄园的门下,在持枪警察的威慑下,下人都瑟瑟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