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2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流淌的街灯里,晚风飒飒,李重遇按了按钮,车窗缓缓地合上,呼啸的风声被关在窗外。车里的副驾驶上,杜识迎把李重遇这台车仔细地打量一圈之后,露出了一种有钱人上公共厕所的表情。

不过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却并不嫌弃,反倒有种天生的礼貌,声音也足够悦耳。他说了自己的地址,是一片知名的富人区,李重遇便露出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表情。

李重遇说:“我可从来没往这条富人路上开过,托您的福,今天总算来过一回。”

杜识迎看着他说话时的侧脸,有明亮的路灯的光照进来,在李重遇的鼻尖上凝成一点,他看得微微出神,直到风景不再移动,车子在保安岗亭前停下,他才很迟缓地回了神。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警官。”下车之后,杜识迎没有立刻离开,他敲开了驾驶位的车窗,俯身对李重遇说话。

李重遇靠在椅背上,扬起浓黑的长眉,示意他问。杜识迎便问:“吴梁犯的是什么事?”

他的问题显然令李重遇有些惊讶,李重遇顿时皱了眉头,脸上散漫的表情有一瞬间被薄怒碾碎了。不过那只是一瞬间,他早已经是一个可以控制自己情绪的成年人,深知迁怒不是好情绪。

李重遇没有马上回答,杜识迎误以为这属于机密信息,然而他并没有自觉性,他凑近了一点,把泪痣和眼睛都送到李重遇唇边,因为没有把握好度,险些就碰上了。

杜识迎说:“告诉我吧,我保证不跟其他人说。”

他的声音含有一点笑意,李重遇不明白这是不是属于杜识迎独有的习惯,说话要靠的这么近,他要是这时候打个喷嚏,杜识迎说不准会杀了他。

“反正不久后你们也会知道,”李重遇收回发散的思绪,他沉下声音,在杜识迎耳边说,“奸|杀|幼女。”

第3章

老旧的水泥公寓,楼道里的脚步声听不真切,逼仄的公寓套房里,厨房的水龙头似乎没有拧紧,水珠在龙头处聚成了一滴承受不住的重量,便滴答滴答地砸在没来得及洗干净的盘子边缘,发出十分突兀的、打破寂静的声音。

楼上的一家人又在吵架,叫骂声回荡在窗外,再透过玻璃隐约地渗入这一方狭窄的空间;隔壁古怪脾气的年轻画家也许是在半夜作画,刺鼻的颜料味轻易地穿过隔离什么都效果不佳的墙壁,和浓重的血腥味融在一起,断续地吸进鼻子里。

他趴在布满油污的肮脏木地板上,视线朦胧,恍惚的意识将飘未飘,所有的生平奇迹般在脑海里渐渐地浮现——他看到自己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对着笑容满面的母亲伸出了双手,那温馨的画面却在下一秒便迅速地碎裂成了飞灰。

“学的很好、真的很好,你真是天才!”

“才这么小的年纪?天赋异禀、天赋异禀!”

“我们老时家也要出一个少年天才啦!小滕,你就是我们的骄傲!哈哈哈!”

那些沉浮的夸奖如同年少时含在嘴里不舍得化掉的糖果,味道甜蜜而鲜美,可最终也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少年天才。

他在心中轻轻地重复这几个字,额角的剧痛令他思维涣散,可这几个字又让他蓄起最后的力气。他嶙峋的侧脸蹭过冰冷的地板,血泊在眼前缓慢地蔓延,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尖探入很浅的血液中,借着这些曾经在自己身体里运载生命的液体,画出了一个符号。

抱歉。

对不起。

防盗门缝漏出一道幽幽的楼道内的感应灯光,时间与温度逐渐一同流逝。最深的夜里,这大楼里的声音终于都熄灭了,众人都陷入睡眠中。在墙壁分隔的呼吸的海洋里,他摇摇欲坠地在心底重复着虚弱的道歉,又在渴望一切可以就此结束。

无穷尽的人生的痛苦,从一而终的永无止境的磕绊,想要用麻木的面具掩饰掉的透明存在感,无法满足的普通需求。

这一切的源头,埋在一座深山里,从一场毫无意义的选拔开始,以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为转折,如附骨之疽地深吸在他的魂魄与肉身上,厄运从此再也没有过脱离的痕迹。

结束——都结束吧。

这是他脑海里最后留存的一个尚且清晰的念头。

——————

次日一大早,市公安局的门卫在岗哨亭里吃着包子,就看到刑侦队队长李重遇同志迈着大步赶来,门卫新奇地搭话道:“李队,您今儿个怎么来这么早?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李重遇走到门口,脚步一转,朝周围的商业街走去,他扒拉了一下长到眉毛下的头发,说:“这不赶着去剃个头吗?省得孙局每回看到我这不符合仪容规定的形象,就得呲一顿,累着他的嘴。”

李重遇剪个头发不超过半个小时,反正他从来不懂什么叫发型。小时候他妈妈图省事儿就给他剃寸头,他一年四季脑门都光溜溜的,弄得有时候碰到什么远方亲戚,对方会惊愕地感叹一句:“原来你不是光头啊!”

他在隔壁的街开门的理发店里花二十块钱剪短了头发,再回办公室时,引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鬼叫,一群毛崽子没见过世面地用脏话夸他。李重遇一边内心得意洋洋,一边装作谦虚地说:“哪有什么区别,剪了跟没剪似的。”

“老大老大,你的眉角怎么有一道疤啊?”有个新来的女警好奇地问道,这小半年李重遇都没有剪头发,平时伤疤掩在头发里面,也没怎么注意。

李重遇没说话,有个共事超过五年的警察解释道:“那是李队以前有一次出任务,被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砍的。好久之前的事了,我都不记得是哪一年了。”

一直坐在办公桌后默默无闻的阙兴的桌上电话突然响了,他连忙接起,只听了一句,就看向李重遇。李重遇便走过去,话筒那边传来孙局长的声音:“李重遇来了?那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孙贡显孙局长年逾五十,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为人端正,处事灵活,他做李重遇的上司已经很久,与李重遇的父亲也有不浅的交情,所以对李重遇非常宽容。

但是事关重要,孙贡显的态度也没有太过随意,简单地点头后,他让李重遇坐在办公椅对面,然后在办公室的资料柜里仔细寻找,找出了一叠厚厚的档案袋。

“你看看。”孙贡显很快地找到了他要找的两页纸,显然这些资料他不知道在私下看过多少次,才会这么熟悉。

他推到李重遇眼前的是一份嫌疑人信息记录档案,灰白的复印头像是一张双目无神的男人的烧毁的脸,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名字:时滕。

“这是……”李重遇按了按他右边眉角的那道伤疤,他对这起案子印象深刻,那时候自己还是初出茅庐的跟班警察,第一次跟着当时的队长出外勤,负了这道醒目的伤,抓到的犯人其中之一就是这个叫做时滕的人。

孙贡显用苍老的手指指着时滕的照片,看着李重遇微带疑惑的眼睛,说道:“今天一大早我接到分局报案消息,时滕死在了他的家里。”

李重遇皱起了眉头。

“去年三月,时滕才出狱。”孙贡显的声音很沉着,像一柄锋利掘心的刀,他道,“当年贺烈山的案子还没有完全结案,很多地方都无法合理解释。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但时间过去这么久,还在坚持的人也寥寥无几。我一直留着这些资料,也是为了能有一天找到真相。”

“我也老了,能做的都做尽了,接下来的事,还是要留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完成。”孙贡显说,“时滕的案子我已经让他们转到刑侦队,由你负责。”

孙局长顿了顿,说:“你可以从里面发现很多奇怪的痕迹。”

现场照片与信息都陆陆续续地发到了李重遇的电脑里,他转发给手下,于快速浏览中忽地慢下来,鼠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张照片拍的是时滕家的地板,人已经由法医带回去了,但地板上的符号很是诡异。

斑驳错乱的血迹,纠结狂乱的划痕。

几个重叠的朦胧的鲜红圆圈,里面涂抹着一个类似直角的形状。

李重遇凝神往下翻,接着又发现证物袋里出现了一样极为意料不到的东西。那是一张名片,纯黑镶金的颜色,反面照雅致大方,正面照只有两行字,一行是公司的名称,另一行则是名片主人的名字。

——杜识迎。

李重遇看着这个名字,短暂地陷入了沉思。他没思考太久,便起身指了两个人,说:“走。”上了警车,阙兴问他去哪里,他报了时滕家的地址,然后开始联系东城区的分区负责人。

在从市局到茂安居民大楼的这段路程里,李重遇得到了法医暂时推断的时滕的大致死亡时间。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不知道为什么,李重遇心底有一种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放松在蔓延,他一面紧盯远处越来越靠近的茂安大楼,一面想道,昨天晚上这段时间,名叫杜识迎的放浪人士正在自己身边。

除非杜识迎神通广大,会忍者分身,否则他不可能亲手在时滕的公寓里落下一张名片。

这栋茂安居民大楼是镇临有名的脏乱差重灾区,还没有进楼就有一阵腐烂的垃圾臭味扑面而来。楼栋没有电梯,上楼靠爬,走两步踩一片烂菜叶,上几楼溅一裤腿的脏水。

案发现场是时滕的住所,楼层很高,这一层住的人也不多,李重遇走过去,看到有的房间门板半开,露出里面光秃秃的内部。焦黑的墙面,崎岖的水泥地,灰扑扑的一切,这就是时滕出狱后找到的唯一能够容纳他的地方。

时滕的公寓贴了封条和警戒线,有分局的警察还在现场查看,周围两扇房门都是紧闭状态,并没有人居住。房东说隔一间的公寓住了一个年轻的画家,整天深居浅出,不喜欢露面,脸色苍白。

画家已经到分局接受过一次笔录,信息全都被转给了李重遇,所以他没有急着再去问一遍,而是戴好手套鞋套,带着阙兴先进了20A室的门。

时滕的家很脏很乱,也很小,像青旅舍,甚至比那还更差。一眼就可以把整个房间收入眼底,没洗的碗盘在水池里堆得很高,脏衣服丢在沙发上,地板上的血迹还没有清洗,照片里的划痕也在原地。

阙兴蹲下,看了一会儿,问道:“老大,这些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凶手的名字?”

“…………”李重遇露出牙疼的表情,说,“你要是被敲了一下,人快要没了,还会在地上写凶手的名字?你知道凶手走没走?再说这玩意哪里有一点像名字?”

“那我们来这干什么?”阙兴一脸茫然无知地看着他。

“我总觉得这里有蹊跷,看照片只觉得有一点,来了之后,发现有很多。”李重遇低头看了看,忽地伸手擦了一下那个叠加圆圈的血痕,虽然他还戴着手套,但阙兴还是惊呼一声。

这样不好吧……乱动现场的……阙兴想到这里,李重遇就住了手,他正松了口气,却见他们队长把冷不防俯身,把鼻尖凑到地板上,像在辨认什么。

李重遇闻完味道,起来说:“这好像不是血。”

他脱掉手套打了个电话,让法医来一趟,然后在时滕家转圈,掂量寻思,时滕的卧室他也去转了一遍。阙兴和同事只好学他,在屋内细致地找,但最后也没发现什么“很多的蹊跷”。

“啪嗒——”一声,时滕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粗鲁地翻出来,然后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正在查看茶几的阙兴连忙放下搪瓷杯,快步走到那扇小门门口,想查看他们队长又发现了什么。

第4章

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刑侦队副队长廖弛坐在审讯桌的一边,记录员屏息凝神,严阵以待。廖弛的对面的人则双手搭在冰冷的扶手上,微微弯着修长的眼尾,面色很缓和,比起一来警局就腿软的普通人,杜识迎的表情甚至还有点异常的兴奋。

廖弛看了看手里关于杜识迎的简单资料,皱起了浓眉。他的气质与李重遇其实很相似,不同的是李重遇还有些许圆滑,廖弛便是大写的铁面无私,他眉宇间的人情味比李重遇少得多。

是以廖弛被誉为刑侦队的一把致命武器,但凡罪犯遇上他的,就没有不怕的。

他问道:“昨晚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你在哪里?”

杜识迎很快地回想起他到家时钟表的时刻,然后诚实地说:“一点之前大约在李队长的车上,十一点左右在隔壁,被一个长得像小仓鼠的年轻警察问了相同的问题。”

“李队?”廖弛霎时间有些不解,昨晚的抓到吴梁的行动临时有变,他在森罗万象的厕所待了几个小时,拉得人都虚脱了。李重遇让他干脆直接回家休息,所以他并不清楚之后具体的发展。

一边的记录员却知道,三言两语地跟廖弛解释一遍,廖弛点头,而后单刀直入地问:“你认识一个叫做时滕的人吗?”

杜识迎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他反应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廖弛观察的时候,杜识迎已经没什么异常地回答:“不认识。”

他没有普通人撒谎的小动作,眼神与肢体语言都很冷静。廖弛用如刀的眼神剐他,杜识迎回以无懈可击的微笑。未经犹豫,廖弛立即又放出重磅炸弹道:“时滕昨晚死了,死在家里。”

审讯室里一片静默。

杜识迎毫无停顿地出现了一个正常人听到死亡消息的反应,表情从很浅淡的厌恶转为了肉眼可见的同情,接着又暴露了一种上层人士的通病,他说:“很可惜。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现场有一张你的名片。”廖弛把一张照片推到了杜识迎面前。那张照片里的名片沾了血,红色蒙住的恰好是杜识迎的名字,拍摄时的光线有些暗,但却很符合此时此刻审讯室的气氛。

廖弛鹰隼般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杜识迎,追问道:“时滕失业在家,他不是你公司的员工,平时出入的场合也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如果不是你亲手给他,他怎么可能会有你的名片?”

“这我可不知道。”杜识迎垂眸看着那张现场照片,他看了很久,抬起眼时,同时说:“不过我的名片不轻易给人,你们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一份三十天之内的给过名片人员的名单。”

审讯室照得人睁不开眼的惨白灯光下,杜识迎的表情十分自然,他眼角的那颗痣被白皮肤衬得极为鲜明,映着光的眼眸洒了一层修饰性的坦诚。

廖弛直直地看着他。

半小时后,杜识迎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红横线的材料纸,被一个女警带进了刑侦队队长的办公室。柳惜让他坐在沙发上,就着平膝的小茶几写字,然后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杜先生,我们的会议室都被占用了,外面太乱,只有李队这里还有点地方能写东西,你凑合凑合。”

柳惜就是刚刚审讯的记录员,她知道杜识迎不可能是嫌疑人,于是放松了心情,把他暂时安置在这里,还拿了个一次性塑料杯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就坐在可以看得到杜识迎的位置上,继续忙活。

——

“你审过杜识迎了?”案发现场,李重遇接到廖弛的电话,一边说着话,一边示意阙兴和另一个警察把床挪开。刚才他在时滕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敲了敲墙壁,顿时觉得声音不对劲,左扒右抠,找到一条藏在床头、刷成墙漆颜色的窄缝。

李重遇一开始想自己挪床,谁知道他劲儿不知道是太大还是怎么,掐着床脚一拽,这张年久失修的单人床顿时就发出痛苦的呻吟,险些当场散架。

不得已,只好让手下小心翼翼地抬开。

“杜识迎说昨晚那段时间他在你车上,他肯定没有嫌疑。”廖弛话音一转,说:“但是我怀疑他知道些什么,我问他关于时滕的问题,他说他不认识时滕,但是他表现得太正常了,反倒让我觉得很怪异。”

李重遇问:“什么意思?”

单人床被挪开,露出床底爬结的蜘蛛网和灰尘,阙兴打了个喷嚏,李重遇走前上去,墙缝露出四四方方的全貌,薄薄的木板躲在床板之后,很小的把手镶嵌在小门上,锁扣光秃秃的,没有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