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20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中年男人看了她的脸片刻,露出一种以晨彩的情商无法识别的表情,他转身走了,晨彩的心中也没有任何波动,她继续无所事事地去看别的地方,又产生一些新的疑惑。

但五分钟后,中年男人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最便宜的香蕉味冰淇淋。他递给女孩,看着她的双眼发光,接过去也没有说谢谢。

“你……”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要说话,一只手横空出现,夺过晨彩手中的冰淇淋,往地上狠狠一炸,冰沫四溅。是男人回来了,他表情凶狠地拽过了她,恶狠狠地推了一把眼镜男人,骂道:“他妈X的哪里来的丑杂种,滚远点!”

眼镜男人失魂落魄地摔在地上,没敢多说一句话。

晨彩被他带走了,对地上没有来得及吃一口的“冰淇淋”有些酸涩的情绪。她回头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时,发现中年男人坐在她坐过的地方,低头摆弄着一个黑色的摄像机,表情灰败。

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当时那个人的表情令迟钝的晨彩联想起过去瑟瑟的自己。在囚禁里,在痛苦中,她惨淡的脸,映在破碎的玻璃里,倒映回黑色眼睛,是与之如出一辙的绝望。

逐渐铺洒的天光里,不懂人事的女孩闭上眼睛,费力地思索着她所无法轻易理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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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以蒙最后没有抢救成功。他去世的消息由经纪公司公布,葬礼也由经纪公司承办,他的父母离异,早已各自重组家庭,除去要钱,再也不管他。这件消息爆出后,舆论几乎疯狂,但依旧没有转向正常的趋势。奚卿在大众社交软件上发布悼念吴以蒙的文字,又获得一大波人美心善的吹捧,一本万利地赚了一把路人缘。

吴以蒙的葬礼很少人出席,当日,攀到热搜第一的话题里点进去,依旧尽是不堪入目的言论,甚至有人依旧在提出阴谋论——“他是不是在诈死?”、“他真的死了吗?”等等,几乎丧心病狂。

他入葬的当夜,墓园管理人夜巡时,发现墓碑上被人丢了臭鸡蛋,恶臭的粘液沾在亡者笑眼弯弯的照片上。管理人一边念叨着“造孽啊”一边帮忙清理擦洗,又感叹着墓碑上的生卒年岁,两个数字竟然隔得那么相近。

夜风呼呼,树叶在高处窃窃私语,树干后,一道黑影贴在那里,待年迈好心的管理员清理完那些东西,提着小桶离开,黑影才从暗处走出,进入清凉的月光。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全黑的衣服,没有出席葬礼,但永远在心中为爱人缅怀。

夏夜的风吹过脸颊,她把手中的一枝洋桔梗搁在墓碑前,和已亡人的照片对视一眼,不禁悲从中来,于是又落几滴泪。

“以蒙……”

殷灵曼低声念着他的名字,伸手擦去眼尾不由自主的泪,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拿出来,看到陌生号码的来电,按断一个,紧接着又来了一个,连绵不绝,孜孜不倦。

从那件事之后,这些电话没有从来断过,无论怎么换卡,怎么规避,总有人阴魂不散地要来侵扰他们的生活,围剿他们的精神。吴以蒙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现在他们达成了一半的目标,所以要来继续另一半。

手机的屏幕光照着她充满恨意的眼睛。

可是她并不是像吴以蒙那样。他对世界热爱又天真,怀抱柔软却被扎得遍体鳞伤,最终还要苛责自己。而她不一样,她自私又心胸狭隘,只想要心爱的人和自己。

“嗡嗡……”手机躺在垃圾桶里继续振动,恶意埋在废弃品中,发出相同的味道。殷灵曼没有再多看一眼,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深而锋利的身影几乎融入黑暗。

同一片漆黑天空下,曲江旭在镇临市中心的某间酒吧里和伙伴会面,一起拼了半夜的酒,他喝得大醉酩酊,凭肌肉记忆摇摇晃晃地走进一家深夜书店,醉醺醺地挑了几本天文类的书籍。

从书店出来之后,曲江旭走到路灯光照的一根电线杆子旁,扶着电线杆稍作休息,并在脑子里回想两个小时前他们商讨的重要计划。

因为手里的几本书,他又晕晕乎乎地想被安置在很远的别墅内的女孩,心中随之生出一些热意。这时,身边忽然有路人走过去,曲江旭一时怒意上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通,路人花容失色,急忙快速地跑走了。

“xx的,长那B样还指望谁看得上你……”他骂完扭过头,却忽然被一则告示吸引了注意,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则通缉令。

各位居民:

家住镇临市江白区冬夏别墅的曲江旭触犯故意杀人罪,现已逃逸,请发现他的人立刻报警,或联系我们。

下面附了一张曲江旭的复印照片和联系人电话,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证件照看起来愚蠢又可笑。曲江旭伸手撕下这张通缉令,但因为黏的太紧,只撕下了一个无济于事的边角。

他冷冷地看着那个详细得不正常的地址,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脑子里一张脸一闪而过,那张脸生得妖冶,眼角有一颗泪痣,他在心里肮脏地骂了几句。

最后,拎着自己意识混沌不清时买的几本科学书,曲江旭尽量藏在暗处地摸回了他在市中心的临时落脚点。

第35章

杜识迎走在一条长而漆黑的走廊上,他的视野高度很异常,拖拽着身体费力前行时,灵魂也似乎身负重担,于是他明白这里并非现实,又是众多梦魇场景之一。

繁复的地毯花纹印在眼里,长廊没有尽头,周围华丽的罗马式窄门尽数紧闭,瞳孔无法识别颜色,但他知道砖石是灰蓝色的,也清楚地知道每一扇门背后是什么。

不会忘记,很难遗忘。

终于走到一扇拱形门前,门板上的鹰隼浮雕冷冷地俯视着他,他的下巴与门把手平齐,映在金属门框上的身影幼小而苍白。他抬起手缓慢地握住把手,试探性地顺时针旋转。

“咔哒”一声,门竟然被打开了。杜识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畏恐地看着露出一条缝隙的木门,里面没有光,但他深深地记得其中的每一个角落,尽管他还很年幼。

隐约的音乐声从里面飘出来,伴着皮鞋落地的脚步,越来越清晰,有人正在从房内走到门口。杜识迎想逃跑,但双脚像灌了铅似的定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

他的表情又突然变得呆滞,主动地伸出手,冷而愚蠢地轻嗤了一下,推开门进去了。

世界在那一刹那破碎,无数的场景碎片飘荡狂转,在杜识迎的脑海里变成锋利的刺,刮伤精神,磨损心灵,细微的痛苦汇聚后,以烦躁、悲伤、怖恐的情绪演绎出来,接着,杜识迎忍无可忍地清醒了。

他像一个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心脏病人,急剧地喘息了片刻,额上全是冷汗。

他侧目,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窗帘后没有亮光,只有灰扑扑的睡着的居民楼。杜识迎起身去了浴室,用冷水扑在脸上,彻底杀灭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用沾满水珠的手把额发往后扫,漆黑的眸底浮现出一片痛苦又深刻的朦胧。

杜识迎很认床,在陌生的环境几乎睡不着,自从搬来这个小区之后,他几乎每晚都难以入眠,平均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于不令人愉悦的凌晨惊醒。

他开了留声机,随便选了一张唱片放了低音,找了一本书籍坐在飘窗上看,书是法文原著,上次的书签还夹在原处,他拿出来,搁到柔软的熊猫抱枕边上。

阳光从云层里出来时,杜识迎撑着下巴,醒了瞌睡,他把没翻两页的书放在一边,起身去准备上班事宜,在打领带时,很悲催的又打错了,捣腾了五分钟才勉强弄好。

他照着全身镜,分出一部分精神去思考如何与楼上的邻居拉近关系,但没有想到合理途径,于是暂且作罢。早上七点半,他拿上车钥匙和薄外套,关门上班。

在开车的路上,钟点工给他发了消息,询问钥匙的放置地点,等红灯时,杜识迎如实告诉她地方。他在公司吃早饭时,收获了一众员工友好的眼神,因为自从小杜总在食堂吃饭之后,公司的膳食标准提高了许多。

今天杜识迎要去视察一个重要的项目,需要戴安全帽去工地现场,在移动的车上,他收到钟点工发来的信息:“杜先生,对不起!刚才打扫完出来关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忘记把钥匙带出来了!”

“没关系,我有钥匙。”杜识迎回复她。

一分钟后,钟点工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杜识迎定了定精神,才看清她发的内容:“可是在我打扫的时候有一只金毛犬跑进来了,我记得您家里应该没有养宠物吧?我想是邻居家的也不一定,就把它赶出去了,没想到刚刚我打算走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几声狗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进去了。”

“刚刚有一个凶神恶煞的男的在您家门口站了很一会,看表情,狗肯定是他家的!杜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杜识迎想象了一下李重遇气势汹汹地找下来的画面,不知为何被戳中笑点,弯了弯嘴角,钟点工的话怕的像是惹上了大流氓,怕雇主被打似的。他便简单地说:“没关系。”

然后又发:“谢谢你。”两秒后,收到一串疑惑的问号。

杜识迎给李重遇发消息,表示晚上会回去解救他的狗,一时没有回复,他才想起上回的那个案子大约还没有结果。虽然自己提供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可是这个人职业特殊,平时东躲西藏,昼伏夜出,一时之间很难排查到。

他那时候试着联系过曲江旭,但是完全没有回音,他所知道的联系方式已经失效,拨打电话,没有回音,提示是已欠费,杜识迎充了五百后,依旧无人接听。

李重遇现在应当也很焦头烂额吧。他想。明知道人是谁却抓不到,接受审讯的目击证人吴以蒙又在几天前自杀,引起一阵热议。

他思索间,目的地到了。

施工场地的灰尘太大,他们去的是已经建筑好的水泥楼房,工程承包商给来的人介绍规划和格局,这一带除了要建造一个超级商场,还会建一座游乐园,带音乐喷泉和游乐园。

杜识迎不是很喜欢游乐园,也不喜欢音乐和喷泉,客观地听着,兴致缺缺,表面认真。身后跟来的几个人倒是低声交谈起来,讨论起这块地往后的经济价值。

高楼旁还有钢筋脚手架,修好的水泥房未经过装修,一行人走过去,便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他们在楼里转了一圈,承包商说:“这栋楼大概可以容纳一千人左右,寿命和安全性都很高。”

七楼还是八楼上有暗黄色的吊机,几个工人在楼上走动,下楼后,杜识迎抬头看了看,随口问:“大约什么时候能完工?”

“两个月左右就能开始装修了。”承包商笑着说。

“嗯。”杜识迎应了一句,正想转身往边上走,高处忽地炸开一道粗犷的惊呼,是工人在大喊:“小心——”,与此同时,一道破风而来,什么重物翻下八楼,发出金属震荡的回音,直直地砸向他们站的地方。

在杜识迎的瞳孔里,那块东西由小及大,渐渐地变得清晰,似乎只是一两秒,一个人从边上推着他的肩膀狠狠一撞,几个人全都撞在一起,东倒西歪。那东西轰隆一声巨响,砸在原本承包商站的地方,坚硬的地面都凹陷、碎裂了一点。

老总们都灰头土脸地捂着鼻子和脸哎呦哎呦,杜识迎也被扑跌到地上,擦伤了手心,刚刚推他的是惊魂未定的承包商,这个中年男人现在满脸菜色地坐着,抬起头用方言大骂了一句。

这个意外令这次视察不是很美妙,杜识迎的手心随意拿纱布包了一下,坐上车子回公司,司机回头问:“杜总,您没事吧?听说工地上出意外了,吊机翻下来,差点砸死个人……”

“……没事。”过了很久,杜识迎才微微回神,慢半拍地说道。

工人辩解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放:“我们反复检查过,轮流检查,今早起来还检查了两遍,安全是我们施工的第一标准,按理说绝对不可能会翻下去的……今天真是头一遭,这也奇了怪了……”

他看着外头飞驰倒退的街景,心中呼之欲出的凉意蔓延开来,可竟然又并不畏惧,只是觉得有些可笑,甚至希望来的更多、更猛。

“杜总!”行过两个小时,前排的司机突然用紧张的语气说话,他打着方向盘,说,“刹车好、好像坏了!”

车子现在还在市区,快到公司,一开始开的并不慢,现在却无法减速。司机没有办法,只好开过公司,一路往前开去,接下来没有任何异常,他道:“只能等没油自动停下来了……这也真是奇了,这台车是今年新换的,不可能坏的这么快啊。”

杜识迎在心中不冷不热地想,要是有人想要它坏呢。

他坐在一台失控的车后座上,却根本不紧张,司机的手心布满了汗珠,平时会开的路都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失误,在一个路口,司机砰地一声撞上了马路牙子。

车子好歹是停了,车上的人因为惯性往前一倾,都在大夏天的太阳下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整天都过的惊心动魄,对常人来说,可能会有些难以承受。毕竟吊机就砸在离自己一步之隔的地面,又亲自坐在失控的车后座,生死几乎就在一线之间,一天之内还出现了两次。

杜识迎是常人也不是。

他回到福安小区的时候,最明显的情绪只有疲倦。疲倦到已经忘记答应谁的什么事,所以当他在家门口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时,有些奇怪地停了一下。

然后那些关于金毛犬的记忆又翻出来,杜识迎顿住脚步,并不是很想上前。

但李重遇听到声响,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里率先转过身,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表情微带不耐,眉角的疤痕很显眼,因此很多时候李重遇给人的印象即是“凶神恶煞”。

再不济就是“除暴安良,人民公仆”。

只有疯了,才会觉得他这一刻显得温柔。

第36章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李重遇问完,指了指门板,里面传出几声微弱的狗叫,他侧过头哔哔赖赖道,“能不能帮我把我家的吉利放出来,一整天没见我的爱犬,还有点……”

他说到这里,余光已经扫到杜识迎走近的身影,他以为杜识迎要拿钥匙开门,便靠在门框一边继续指点江山,一边等,谁知道姓杜的并非前来乖乖开门。

李重遇的脸颊突然被手心轻轻触碰,然后柔软的指尖擦过下颌线,捏住了他的下巴,他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想念……”下巴便被用力一勾,好在李重遇躲得迅速,杜识迎突然靠上来,便只险险地擦过唇角,吻在了他脸颊上。

“你干什么?!”李重遇声音里带了点怒气,但杜识迎懒得在意他是不是嫌恶自己的轻浮,一言不发地扭头去寻他的嘴唇。李重遇太高,一仰头就获得胜利,于是杜识迎只能退而求其次,窝在他脖颈上蹭。

“杜识迎,”过了一会儿,李重遇用隐忍的声音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杜识迎答非所问地说:“钥匙在我身上,你来找吧。”他说话时贴着李重遇的脖子,嘴唇软而温热,李重遇觉得无法忍受。

他有必要教训一下杜识迎,叫他明白不能这么无法无天,现在不能以后更不能。杜识迎便被他强行拉开,反过来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按在门上,李重遇看到他抬眼,那双形状漂亮的黑眼睛冷静又偏执。

李重遇手指贴上他的裤兜,在两秒钟之内拽出了钥匙,杜识迎牵强地笑了笑,说:“这样就太犯规——”“咔哒”几声,李重遇三两下转开了门,将人兵荒马乱地推了进去,匆忙地截断了他生疏的话音。

“嗷汪、汪!”李吉利欢快地蹦出来,在他们脚边摇尾。房间静寂而晦暗,阳台处泄了一些月光入室,屋内有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香味。李重遇闻过之后,确定那是杜识迎每天用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前调柠檬,中调苍兰,尾调薄荷、雪松。揉在一起,是非常令人沉迷的男士木香。

淡香中,杜识迎忽然打破安静,他低声说:“有一点痛。”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犯蠢,不知道说这句有什么用——李重遇扼住他的喉咙一定不是想听他卖惨的废话。

所以他又迅速缩回脆弱的一角,想用别的话带过刚刚那句蠢话,他看着左下方的一点黑暗,笑道:“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儿?难道你喜欢玩刺激一点的……呃……”

他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杜识迎尝到一些窒息感,他没有出声,闭了闭眼,但手指轻微地发起抖来,他正要用力扣住鞋柜掩盖过去,指头忽然被李重遇握住了。

李重遇问他:“哪里痛?”

这人一边掐他的脖子,一边问这种问句,实在很难不让人骂他假仁假义。杜识迎眯着眼睛辨认他的脸,费力地呼吸着,没有说话,李重遇的手指渐渐放松,呼吸得以变得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