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25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李重遇,”杜识迎朝他很慢地走过来,因为重伤未愈,脚步拖沓,不紧不慢,他的声音很好听,很容易令人想到美妙或旖旎的事物,声音由远及近,他问,“——你在看什么?”

报道的时令是现在一般的深夏,这个少年穿着短袖短裤,细胳膊细腿,形销骨立,宛若骷髅。他缩在废弃大楼的一角,也许闭着眼,周围错落的烂石头里埋着无数如他一般的静默生命。

杜识迎修长的手指往下落,刚挨到报纸的上端,李重遇便把这份老报纸收了起来。他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一边的可回收垃圾桶,随意地说:“椅子上的广告报纸而已,我家缺个洗碗机,刚刚在看促销活动,大减价。”

“那干嘛扔掉?”杜识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李重遇把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往前一转,催促地说:“又想自己洗碗了呗,回去躺着吧,伤一点没好,出来乱跑什么?你要干什么?给我说。”

他推着杜识迎慢慢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听到杜识迎很轻的笑声,他留神看着,发现杜识迎的右侧脸非常赏心悦目,纱布边,右眼下那颗痣亦很清晰。

即使昨天才经历过一场于常人来说十分罕见的波折,今天杜识迎的脸上,也没有过多的惊惶。他惯于微笑,结识以来,杜识迎很多时间都在笑,轻佻的、温和的或者形式化的笑。

李重遇对他有过很深的误解,后来尽管误会解开,可先入为主的固有印象依旧扎根于心,他仍然把杜识迎和很多不能细说的形容词放在一个思维回路里。杜识迎本人也乐于向外界提供他“刀枪不入”与“百毒不侵”的形象。

受了重伤,也只在担架上意识流失的那些时间里,才想寻找依托,醒来依旧万事大吉,眉梢描着深夏的风,尽力忽视还未痊愈的伤痛。

李重遇从袋子里拿出那罐糖,搁在床头,感到杜识迎的视线粘在自己手指尖上,动作又有些停滞。杜识迎主动地伸手拿起糖罐,问:“可以吃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李重遇帮他打开了盖子,香蕉牛奶的甜香顿时蔓延开来,他剥了一颗,杜识迎接过去,刚抵到唇边,就听到李重遇问,“刚才出去打算干什么?”

杜识迎回答说:“口渴,想喝水。”他含了一颗糖,接着道:“好像听到你和Carol在走廊聊天的声音,聊了什么?”

Carol即是桑怀梦的英文名,李重遇没有立刻回答,按了铃让护士来送水。杜识迎捧着杯子刚喝了一小口凉白开,润湿喉咙,恰好医生又敲门来查房,他们便没有继续对话。

医生和杜识迎在问答,李重遇便起身移步,在窗户边缘站立,看着楼下。医院的草坪上有许多病人与家属,寡淡的颜色散落在深绿上,夕阳直铺而下,少许年幼孩童的欢声笑语飘入天空。

有个小孩在捉修剪得整整齐齐灌木上的黑色蝴蝶,他迈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追上去,蝴蝶却在他手心落下的前一秒又调皮地飞走了。

男孩继续追逐,蝴蝶持续逃脱。他不知疲倦,它轻盈天真。

他们之中,不知道哪一个更天真。

身后,医生终于说完了要说的所有话,推门离开。

杜识迎穿鞋下床,看到李重遇背对自己,站在流金的夕阳之中,他则滞在房间的阴影里。走近去的每一个落脚时刻,杜识迎间断地幻想这一幕发生在他每个年龄的岁月里,那便约同一梦成真。

好像有些可笑。

杜识迎靠近的比李重遇发觉的慢,所以他原本预想的偷袭式身后拥抱落了空,只得不远不近地停在那里,让鞋尖挨沾一点金黄色的余晖。

李重遇先一步转过身,略微垂眼,非常深刻地看着杜识迎,许是因为逆着光看他,杜识迎不由自主地缩紧了瞳孔。

楼下孩童的稚嫩笑声并不突兀地传上来,“我抓到啦!我抓到啦”,喜悦的童音,耀目却又柔和的光。

这样的背景下,李重遇无缝衔接了方才的气氛,他回答说:“桑怀梦叫我不要喜欢你。”

“哦……?”杜识迎的喉结动了动,看起来像是紧张地咽下一口空气,又或许是别的,他的笑忽然收起来了,视线不受控制地想偏移到别处,但却似乎被摄了魂,无法做到。

他头一回放任自流,用毫无修饰的灵魂几乎是莽撞地追问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李重遇主动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背脊和膝盖弯,他稍微一用力,杜识迎就被抱了起来,重量却比想象的要轻太多。

杜识迎似乎有些微的惊讶,抬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有一瞬间,杜识迎有轻微的混乱,大脑里那些条分缕析、泾渭分明的数个置物书架像被李重遇一股蛮力、胡搅蛮缠地推翻了,所有的东西刹那混作一团,一时竟分不出一二。

他暂时息了声,被李重遇抱回了病床,小心地安放好,期间他认为李重遇的动作温柔地有些可笑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让这气氛毁灭,便感到下巴被李重遇的手指捏上来。

杜识迎的脸被迫随着这动作抬起,然后视野里落入李重遇因为过于英气而显得咄咄逼人的五官,那道刻骨的伤疤印在他的眉上。

他们短暂地对视一眼,杜识迎频繁地眨了眼睛,一阵未知的情绪攫住了他,不等他分辨出那是什么,额心便忽地一软,他微微睁大眼睛,而后听到李重遇低沉的声音,真正地贴着耳廓,若即若离,似吻若触:

“我叫她不要多管闲事。”

次日,重伤昏迷的曲江旭醒来,接受了病房里的一场审讯后,认罪伏法,并供出同伙。然而真正令他崩溃的并不是河边湿鞋的一时点背,在李重遇问到他监禁的那个女孩时,他表现出了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的嘴脸。

尽管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曲江旭异常激动,翻倒了一个床头柜,把李重遇辛辛苦苦手写的笔录材料撕的七零八碎,难以想象一个五脏俱损的重病患者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

强烈的崩溃后,他失去意识,嘴边溢出两道血痕,手指死死地抓着病床的铁制栏杆,盯着天花板,断续地重复:“晨彩……晨彩……”

他被推进急救室接受救助,李重遇拿着录音笔走出病房。刚才,曲江旭重述了案件经过,叶徽在网络上发布关于他的丑闻之后,涉及到女孩,他那晚喝了酒,看完报道,非常愤怒,一时冲动,通过关系联系到叶徽,见面后,将他杀害。

凶器是瑞士军刀,之后他将这把刀藏在了镇临的一个公寓里,他提供了地点,警方搜寻之后找到了那把刀。

曲江旭是亡命之徒,也已经认罪认命,身心受到重创,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他的话语内容非常详细,李重遇认为可信度偏高。

“……我把刀捅进了他的心脏,对,平行插进去的,我上回没找对位置,差点还被反杀……之后?之后我把他踹到一边,自己走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做。”

曲江旭一口咬定说自己没有纵火,更没有分尸。他的原话是说:“要不是那晚喝了点酒,我不可能做这件事。”

但警方又在他说的公寓里找出了与法医推测用作分尸工具高度符合的刀具。加上曲江旭的病情转危,短时间内不能对他再做多次的审讯,为了结案,他那句话就自动被划归到狡辩的范围里。

又是一个小周末过去,警局门口同时来了两批人,第一批是一群以年轻女孩为主体的粉丝,举着“辩驳无罪”的横幅,为吴以蒙的心理医生兼女友殷灵曼申辩;第二批则是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妻,他们相携相伴,皱纹里满是岁月的风霜,眼里饱含着颤动的希望。

第45章

那对老夫妻被接待员带到暂时安置在警局的晨彩面前,在看到女孩的那一刹那,两人失声痛哭,止不住的热泪滚滚而下。握着铅笔的晨彩演算到一半,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陌生人扰乱了思路。

她坐在褐色漆木的靠背椅上,抬起过大而显得些许呆滞的眼睛,蓬松的卷发落在脸颊两边。始终横亘在她理性与感性之间的那道鸿沟似乎开始溃落,因为两个陌生老人如同得获恩赐的表情,他们又笑又哭,想要靠近却又战兢。

她不解地停笔,头一回半途终止了白纸上孤独的演算。

“……晨彩,”终是女人先开口,她的声音苍老、嘶哑,合不上女孩记忆的任何一秒,然而那语气战栗、雀跃又小心翼翼,像对待最珍惜的人,她靠得很近,局促地和丈夫握紧了手,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吗?”

女孩睁大了眼睛,陌生的感觉在她胸腔里作威作福,她望着面前两个饱经风霜的躯体,她知道自己黑而无神的瞳仁令许多人都面露怖恐可怕之色,但视野里的两个人的目光只有无尽的柔爱。

为什么?她费力地思索,她松掉手指,铅笔芯在白纸上划脏了公式和数字,那些是她最熟悉的东西。客观存在的、不容辩驳的定理与公式,各种各样的天体理论和地外星系,在无数个黑夜里,她依存这些冰冷而有效的东西让自己正常地运转生长。

从不为人知的地方到另一个光明庇护的黑暗之地,从窥探的目光里转移到痴迷的目光里,唯有这些令她心脏延续搏动。

晨彩,晨彩。

她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痛哭的老人,稍显陈旧的待客室,门口等待的刑警都变成一整块的色素——“晨彩……”一个声音跳入脑海,从所有光阴的缝隙里渗入记忆,沿着那道呼唤,一捧封存的温情浮现在眼前。

温柔的音色,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面容青春靓丽,笑着对身旁的男人说:“就叫晨彩吧!晨光绚彩,她出生的时候,正是日出那刻呢。”

“好啊……”男人笑着附和道。

近在咫尺的女人又叫了一声:“晨彩……”女孩蓦地惊了一下,抬起头来,她听出这声音与自己回忆里的极为相似。不同的是,经过近十年的时光变迁,这道原本柔婉的嗓音已经催折凋败,变得刺耳难闻了。

“……你还记得妈妈吗?”妇人稍微俯身,颤巍巍地伸出手,她的头发全白了,语带浓重的哭腔,眼角尽湿,接着,她正想继续说话,突然看到面无表情的女孩坐在那儿,大而漆黑的眼睛里慢慢地溢出了泪水。

她登时又泪流不止,发出一道极为悲愤的哭声,到这时,才终于鼓足勇气,伸手抱住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过了一会儿,丈夫也拥上来。

被两人抱着,情感闭塞的女孩无声地流着泪。她不善言辞,也不懂表达,然而血脉里深藏的感应令她忍不住心头的悲切与委屈。纵使表现得再无情无欲,归根究底,她也不过是个青涩却饱经苦难的孩子。

肉体凡胎有无数种刀枪不入的原因,脆弱的理由却往往只是因为爱。

一家人大哭一场之后,晨彩的父母亲打算带她回家,他们向警察竭力道谢。而李重遇多了个心眼,询问他们是否确认晨彩便是亲生女儿,她的母亲说:“晨彩长得很像我十八岁的样子,没错的,还有,她小时候起,后脖颈上就有一个蝴蝶形的胎记。”她撩起晨彩厚软的长发,李重遇便看到女孩白皙的后脖颈上印着一只浅红色的蝴蝶。

“……等一下,万先生,”李重遇突然皱了皱眉,对晨彩的父亲道,“可以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一点吗?”

万先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的妻子按住女孩的裙子,把外衣和棉布裙的肩带稍微拉下一些,晨彩雪白的肩膀露出来。她的肩胛骨上,有一个半椭圆形的刺青,周围纹花,中间刻字,颜色是深绿。

不知为何,这个印记并不完整,只有一半,字和花也不精致,看不清楚形状和字迹,像是做印记的人临时起意又临时放弃。

晨彩的母亲吓了一跳,把衣服拉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茫然地摇了摇头,母亲多问几句,她就开始瑟瑟发抖,伸出手指捏皱了裙摆。李重遇开口说:“先别问了,她的记忆有些问题,之前心理顾问说过,这种情况是曾经受过很大惊吓,以至于语言、情感表达功能也有些障碍,您带她回去之后,要注意悉心照顾。”

“好的,好的……”夫妻俩连声谢过他,做完一些手续,便带着女孩走了。他们来时互相依偎着,好像离了对方就无法前行,走时,却让女孩插足之间,一人一只手,紧紧地握着。

李重遇却莫名地觉得那个印记有些眼熟,只不过先前在哪里见过,一时之间,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市局门口的吴以蒙粉丝从早晨站到下午,居然还坚定不移地守护着。李重遇都有些佩服她们的毅力了,毕竟是大夏天的一整天都在户外接受暴晒,这等耐力非常人可及。

那天殷灵曼身上的炸弹被拆除后,她被押解到公安局,暂时拘留,期间一直闭口不言,沉默地仿若死人。李重遇那时候去追捕曲江旭一行人,没及时关注她的去向,后来才知道,殷灵曼曾经试图自杀,在刑拘室里撞墙咬舌,因为太过激动,还被打了一针镇定。

现在她的情绪趋稳,已经以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逮捕起来,等待裁决。李重遇没有审讯她,不过确实和她对过话,在殷灵曼最后一次自杀未遂时,他去劝解她,被她泼了一脸的白开水。

“滚!你也是帮凶!”她恨不得往李重遇脸上呸唾沫,在外看守的辅警听到动静,进来打算控制住她。但是已经晚了,李大队长已经被情绪失控的殷灵曼抓花了脸,号称“镇临警界第一帅”的脸华丽丽地挂了彩。

李重遇摸着热辣辣的脸,手心沾了一手的血,他呲牙咧嘴地疼了一会,说道:“姑娘,冷静一点,千万不要寻死,千好万好,还是人间最好。”

“人间最好?这话你为什么不去跟以蒙说?以蒙自杀前几天也来这地方被审过吧!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人间最好!就是你们这些臭警察,明明知道吴以蒙精神状况不好,非得抓着人家不依不饶地问!他自杀你也是间接凶手!你这个败类,垃圾——”殷灵曼赤红双眼骂了一通,又道,“网上那些人辱骂我们,骚扰我们,你怎么不去抓他们??我问你啊!你去把他们都抓起来啊!!他们杀了人!”

她撕心裂肺地喊道:“你去啊!你怎么不去??你不去就别在这管束我,你跟他们无非是一伙的!”殷灵曼有些走火入魔,口不择言地骂着,李重遇原本用面巾纸擦着血水,突然猛地一丢,上前几步掐住她的肩膀。

“殷小姐,希望你知道并理解,”李重遇注视着她痛苦而疯魔的脸,“你受过的伤不足以成为你毁灭任何人的理由。”

殷灵曼狠狠地瞪着他,或许心中依旧在骂“无能、帮凶”之类的字眼,不仅是她,在所有受害人的注视下,李重遇都不可避免地会感到一阵类似的虚脱的无力,但紧接着,更深更厚的责任感又翻身而上,坚定了他的话音。

他说:“尽管你不相信,但这世上,至少还有不止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为所有人可以平安度日的道路上努力,虽然有时也会有力不能及的情况,但永远没有人会放任邪恶横行霸道。我向你保证,迟早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世界会变成所有人希望的样子,那幸福美满的表层下,会有无数个深刻而奉献的赤诚灵魂。”

殷灵曼冷冷地望着他,片刻后,她推开了李重遇,转身把双手伸向看守她的警察。李重遇说了一大堆,口渴难耐地舔了一下嘴上的水珠,看着她瘦弱的背影。

然后莫名其妙地想,她的学历是心理系博士,其实生得很斯文,和青春洋溢的吴以蒙站在一起,并不会显得格格不入,而那位拥有一大票颜值粉丝的奚卿却会非常违和。

若不是偏激与偏见,脆弱与急躁,她与他也会是一对情有所属的眷侣。

而非如今的阴阳两隔,生死不见。

彻底结案的几天后,李重遇在新闻平台上刷到一条推送,标题是《吴以蒙追悼会今日举行》,他点进去看了一会儿,记住具体的地点,然后找出车钥匙,开车去了那个墓园。

今天天气不佳,下了细雨,李重遇开着汽车,还没有到近处,就已经看到马路上有穿黑裙的姑娘,撑黑伞,有的带着黑色的帽子。她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墓园走,道路上没有高的谈话声,画面静默,气氛沉重。

正契合今日天气。

李重遇没有打算进去,他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随着薄凉风雨声送来的哀乐,闭眼为那个年轻帅气的男孩哀悼了五分钟。

他的职业特殊,见惯了生死,其实很少再因为受害人的悲惨牵动心绪。但那不是阅尽人间悲剧的麻木,是渴盼改变的热血沸腾上顶,反倒冰封入水的冷静。

“叮铃铃……”忽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李重遇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第46章

话筒里传出一个年长的男声:“李重遇?”他拿开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应了一声:“局长您说。”

孙贡显局长与他寒暄两句,问候了一些近来状况,然后说起最近的这件案子和先前的时滕案,他道:“这段时间确实是辛苦你们了,结案后你也多散心,不要过多被案情影响自己。”

“嗯。”李重遇答应道。孙贡显接着话音突然地说:“但是我看过案情报告,有一点要说,这次,那个被歹徒劫持又联系你的男性牵连受害人,身份可能有些特殊。”

他说的是杜识迎,李重遇首先想到的是他复杂的家庭关系,接着才想到他的社会地位,一些话正欲出口,却听孙局长又道:“杜识迎这个人非常特殊。”

车窗上忽然之间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雨滴,淅淅沥沥的声音在四周细碎地响着,原本绵绵的雨势变大,路面上穿黑裙黑衣的姑娘都快步跑到檐下躲雨。

追悼会快要结束,没有一会,墓园外的路被雨水完全打湿。

李重遇的视线从水泊表面里因雨滴而飞溅的水珠而移回方向盘上,电话另一端,他听到一些翻阅资料、停顿、摸眼镜的声音。跟着,孙贡显沉闷地开始念诵:

“20xx年贺烈山受害者笔录档案(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