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29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第51章

不知不觉,镇临已到深夏,公路旁应季的花盛开,映衬着烈日骄阳,知了不知疲倦地在行道树上鸣叫。空气中同时蒸腾热气与车尾气,晃眼的阳光下,烫脚的路上,偶尔跑过去一条懒洋洋、垂着舌头的流浪狗。

学校放了暑假,三三两两的少年穿着热裤短裙,露出白皙娇嫩的皮肤,穿着时髦,相携着进入风铃叮当的咖啡馆落座,一边喝饮料谈论近来大火的某某明星。

车辆川流不息,日头偏转,一天按位就班地流逝而过。下班后,李重遇在回家路上买了食材,他买的有点多,因为适逢难得一遇的小长假,家里的存货快要吃完了,冰箱亟需补充。

他乘着夜风回家的路上,被推销的小夜班兼职学生哄骗着买了一份娱乐杂志,封面花里胡哨的,李重遇没怎么当一回事,打算拿回去压泡面。

进小区电梯时,他瞄到发光按钮的下一个数字,心里忽然有些膈应。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他走出电梯间,心想,杜识迎再怎么延迟大约也回来了。

他一边摸钥匙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销声匿迹似的,本来在停车场、电梯间、花园里……随处可以遇到的人,突然就变得有缘无分。

也许是因为太不在意,夹在腋下的杂志在开门的动作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好几页,暖色的声控灯因为这一声也亮了,光照在排版拥挤的华丽纸张上。

有些反光,李重遇矮身去捡,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杜识迎的名字。

他顿了顿,关上门,捡起杂志,把大塑料袋暂时丢在地上,一目十行了看完了这篇花边新闻。国外的媒体,报道内容是曲氏企业的外来总裁杜识迎已和奥洲富豪千金爱丽丝求婚,他们烛光晚餐的照片贴在文字的右边。

的确郎才女貌,这个念头在李重遇脑子里一蹿而过,像一根从左耳进又从右耳拉扯出去的细线,隐约疼痛,清晰难忍。

他丢开这本杂志,心烦意乱地把食材塞进冰箱的隔层里,砰地关上门,李吉利欢乐的蹦了过来,嘴里给他咬了一双拖鞋。

李重遇才意识到自己连鞋子都没有换。

他啧地骂了一句,就地换鞋子,才脱了左脚,像是突然患上躁郁症似的又骂一句,噔噔噔地往玄关走,吉利也气势汹汹地跟上去,要跟主人一起去寻仇。

但走到玄关李重遇又没有底气了,他打算换种办法,于是往鞋柜上一坐,拿出手机,划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电话接的不快,每一声绵长的停顿音都在李重遇心尖上起舞。

“嗯……?”终于接通了,那边传来一道低喘,接电话的人语调朦胧,神志不清似的说,“什么事?”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李重遇突然失了声,他垂头下望,金毛犬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的殷勤又可爱。

他脑子里沸腾的愤怒像终于冷却下来,成年人的思维重新令他理智,李重遇试图想开口随口打哈哈,比如说自己按错了或者编个别的原因,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听着杜识迎平缓的呼吸声,他的胸腔里便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未知情绪在翻涌。他费力地想,杜识迎现在在哪里,是在楼下的卧室里抑或是别的地方,他的表情,呼吸时胸膛起伏的频率,发丝凌乱吗。

“汪——”李吉利叫了一声,打毁了李重遇越跑越偏的思绪。

这声熟悉的狗叫令杜识迎有些回神,他原本窝在被子里眯着眼睛睡觉,接电话全靠条件反射,听到金毛犬的叫声,立马睁开眼睛,屏幕上果真是李重遇的来电显示。

通话时间已经五分钟了,但杜识迎还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又或者是他无意识中错过了。

他抓了抓头发,坐起身下床,脚尖勾起拖鞋,说道:“李重遇?怎么不说话。”

“打错了吗?”他又问,背景音里有室内拖鞋踢踏的脚步声,还有很低的音乐声,很快,那层钢琴乐断了,应该是杜识迎关掉了。

李重遇判断出他在楼下的卧室里。

不知为何,他慢慢地松了一口气,跟着,也许杜识迎是感受到他的情绪不对,又或许杜识迎本就善于如此。

他对着话筒低声亲了一口,音色清澈了不少,轻声道:“我刚醒。”

那一晚李重遇做了一个比前一次还过分的梦,梦中的场景、情节、主人公都映合他情窦初开时的肖想,甚至变本加厉。醒来后李重遇在想,原来成年人的思想可以/邪/恶/到那种地步。

他刮胡子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做梦的对象是个男性。

但又或者,更重要的不是性别,而是那个人是杜识迎。

昨晚杂志和鞋子的残局还未收拾,李重遇大早上晨练完拖地,并决定把杂志拿去垫沙发。小长假的第一天,他认识的一个同学要举办婚礼,送来的请柬摆在桌上,喜结连理的大红色煞是扎眼。

李重遇和这位同学关系还好,又被人家委托当临时伴郎团的一员,便打算去早一点帮忙。婚礼的地点是一家五星级酒店,他开汽车去,婚礼现场已经十分热闹,不少客人早早的来了。

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和音响,一首初恋式的流行甜歌在现场循环播放,李重遇刚来就被推去后台,和新郎寒暄了几句,忙得脚不沾地。

伴郎的西装版型都相似,但是李重遇穿起来显得格外突出,有伴娘团的姑娘看到了,提议让他把领带换成领结。李重遇系领带和松领带全靠运气,焦头烂额间,一个姑娘自告奋勇要帮他。

这姑娘叫七七,是新娘的表妹,她穿着米色的礼服短裙,靠上来的时候一股香水味。李重遇看着她的手指绕到拧紧的领带上,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她的脸有点红。

众人鸡贼的视线下,李重遇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然而人家好心帮他,他又不能中途拒绝,只好非常别扭地站在原地,祈祷这位小姐能快点把自己刚才手欠拉死的结给解开。

要不直接从领子里翻出来……目测了一下大小,李重遇觉得自己的脑袋应该没那么小。

他盯着姑娘的脸,几度欲言又止想让她走,又几次开不了口。正摇摆不定时,化妆间的门开了,新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的五官令李重遇感到一点面熟。

新娘在化妆镜前施施然坐下,一边划水的化妆师立刻起身给她上妆。她的侧脸也很漂亮,镜子里可以看到微微笑着,但不知为何有种高傲之意。

李重遇正在苦思冥想到底是谁和她长得很像,思维进度条刚窜到50%,门口被人轻轻敲了敲。一个大红裙的女人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闯进来,大笑道:“宝贝儿,我来了,恭喜你结婚!”

这女人令李重遇精神一震,进度条立马卡死。他慢慢地转过头去,正看到昨晚对他说“我刚醒”的杜识迎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红色礼盒,脸却往自己这里偏,眸子里满是兴味。

难怪眼熟,新娘和桑怀梦简直是一个风格的千金小姐。她们认识并不奇怪,不认识才怪。

桑怀梦和小姐妹聊了一阵,回头找杜识迎,还没开口,一眼就看到跟伴娘纠葛着的李重遇,于是表情立刻变质,那幸灾乐祸也不知道是对谁,总而言之非常欠。

杜识迎三两步过来,把那个小盒子给了她,又逼近李重遇,桑怀梦把礼物递给新娘。新娘优雅地打开察看,笑了笑,顺嘴问道:“小杜总还认识那位警察叔叔?”

“哎呀,”桑怀梦兴致勃勃地旁观看热闹,似是而非地道,“岂止认识啊。”

一走近,杜识迎就看到伴娘七七在动手动脚。他略一扫视,大致明白了情况,便和蔼可亲地笑了笑,对女生打招呼:“七七小姐,好久不见。”

“啊,杜总!”七七下意识松开了手,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杜识迎,小声地打算解释,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那、那个……”

“你大概不会吧,”杜识迎打断了她的话,他一向对女士绅士多礼,很少这么粗鲁,七七震惊之余抬起头,见他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勾起李重遇身前的领带尾端,说,“我来就好,我很在行。”

七七看了看李重遇的脸色,惊疑不定地问:“……呃……你认识他?”

“认不认识都不妨碍我帮他啊。”杜识迎笑着靠前了一步,七七被他笑里藏刀的攻势吓了一跳,往边上一退,那颗少女砰咚砰咚的心都没敢继续跳了。

“那我先走了,你、你加油,因为真的很难解开。”她支支吾吾地说完,匆匆忙忙地转身走了。

她出门之后,桑怀梦笑的惊天动地,她的嗓门是真不小,完全不怕被听到。她对新娘说道:“你家小姑娘做错了什么啊,人家纯真少女就这么被吓跑了,施寒,我看我们也没必要待在这了,不如给杜总大展身手腾腾地儿,省得咱们在啊,他发挥不出来。”

新娘比她靠谱一些,只笑了笑,没有搭腔。

杜识迎对桑怀梦的话充耳不闻,他看起来倒是像在一心一意地帮忙解领带,只不过这个结真的太死,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也没怎么认真的在解。

手指隔着衬衫,指节蹭着扣子,动来动去,假意帮忙,其实是在故意撩拨。

“你够了啊。”一忍再忍,李重遇终于忍无可忍,出手攥住了他揩油的双手。

第52章

杜识迎作为新娘好友,席位离礼台很近,众人在座位上寒暄时,他也兴味盎然地搭话。桑怀梦不做伴娘,趁婚宴还未正式开始,端着杯酒满场游走,像一只花丛中翩跹的红蝴蝶。

来的路上她跟杜识迎聊天时说到一句话:“像我们这种人,最好还是不要对爱情满怀期待。”杜识迎轻描淡写地辩驳说他并没有期望什么。

他知道桑怀梦最无法理解的还是他为了一片绿叶放弃整片森林。她口中的“我们这种人”,清楚地下定义的话,大约指的是毫无建树却又天生好运,不劳而获却拥有许多百分之八十的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财产的这类人。

人生奋斗的目标不外乎儿女双全,家庭和睦,生活安稳。而他们这类人,因为各种机遇早早地跨步到了最高的台阶上,能做的好像只剩下胡作非为。

到这地步还要去追求真爱的,不是朱丽叶就是仙蒂瑞拉。所以结局也相对应的,要么走向灭亡,要么就是做梦。

他的食指搭上茶杯,主持人突然清了清嗓子,扬声说:“还有十分钟结婚典礼正式开始,请各位到场宾客入座,谢谢配合。”

一阵骚动后,桑怀梦扭着水蛇腰坐到了杜识迎身边,只过了这么会儿,她的口红就有些晕染开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杜识迎偏头看到后,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嗯??”她找出化妆镜照了照,轻声啧了一下,掏出口红开始补妆。补完唇妆,她又去补腮红,这期间,她的余光扫到神色岿然不动的杜识迎,莫名地皱了皱眉,靠过去一点问,“要不也给你补一下口红?”

“…………”杜识迎看着她嬉皮笑脸的表情,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然后说道:“桑小姐,下次开场以前能不能看着点喝?”

“这点酒不至于醉。”桑怀梦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一支还没用过的小样口红,转出来之后,不知分寸地半起身,按住杜识迎的肩膀。

杜识迎倒也没有挣扎,只看着远处随颂乐来的人。桑怀梦三下五除二给他涂完口红,忽觉不对,低头看了看包装说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杜识迎拿起桌上的一把调羹,对着脸潦草地照了一下,嘴唇的颜色并不非常显眼,他也没留意桑怀梦的表情,于是没出声。

桑怀梦终于坐回去,之前在她膝盖上的东西零零散散地掉了一地,杜识迎矮身帮她捡。

捡起最后一支眉笔时,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客人也都安静下来,优美的钢琴曲流淌在大厅各处,与此同时,杜识迎拢起化妆品,装进桑怀梦的包里,终于坐回了原位。

花童和新人缓缓入场,零星的鼓掌声在角落里响起。

杜识迎拍着无声的手,望着一对伉俪笑容可掬地在证婚人面前立誓,互相答应彼此的承诺。漫天的花瓣从新人入场之后就没有断过,看的人眼花缭乱,新娘有感动的哭腔,近或远的地方都有大笑和祝福。

他看到李重遇站在伴郎团之间,高而显眼,举止得体礼貌,表情谦和。西装比制服还有效,也可能是情况特殊,所以隔着十米远的李重遇看起来可靠得令人心慌。

“看那位警官?”桑怀梦忽然问他。

“嗯。”

主持人不知道妙语连珠地讲了一个什么笑话,总之全场的人都发笑,气氛一时热烈,理所当然地,李重遇也笑了,杜识迎很怪地无法移开视线,目光看似自然而实则焦灼地黏着光芒里的他。

满堂的欢笑声中,他听到近在咫尺的桑怀梦的声音,她的语气很轻,她说:“那你完了,杜识迎。”

杜识迎转头看她,她早就大笑着去和别人勾勾搭搭了,无暇顾及他的反应。诚然杜识迎一直认为自己站在悬崖边苟活,可如今情况并非如此,他现有的情绪不是将要溺死的那种不安,而是将要成为被抓获的猎物的那种不安。

成年后,他也很少因为一句“你完了”而真的感到遭遇灭顶之灾。

杜识迎想在婚宴结束之前离开,暂缓心情,不承想这个想法可能是被谁泄露,他刚和新娘道别,还没有出宴会厅,手机便响了。

是李重遇打来的。

杜识迎没有接这个电话。

他独自拎着外套下楼,被拂面的夜风吹了一脸,未曾来过的酒气也熏上了头。明明没有喝多少,身体却有饮酒后的醺然欲醉之感,在电梯间里他照到自己的模样。

苍白、精于算计、气质轻浮,无论怎么摆正表情,都不能令人付之一分一毫的信任。

手机接进来另一个电话,杜识迎把听筒挨近耳廓,一把低沉的苍老男声传入耳中,耳膜像被冰凉的刀尖擦过一遍,那人说:“再回来一次吧。”

听着他的声音,杜识迎有种耳朵被枯朽的树枝搅拌的不适感。他没有动,盯着电梯的数字慢慢跳到了负数,才答:“嗯。”

另一边镇定地说着:“谢谢。”实际上语气已经激动不已,仿佛杜识迎那一个字的答复都是什么了不得的恩赐似的。

“叮——”电梯到达了地下停车场,杜识迎关掉手机,慢步找到自己的车,发动之后,车身没有预料之中的移动,整辆车往前痛苦地蹿了一下,后方发出一道格外刺耳的噪音。

他下车检查之后,发现车的轮胎坏了。

——似乎没有任何人为痕迹,杜识迎只得自认倒霉,他刚想出去自己找出租,一拿出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李重遇的电话提示。

杜识迎的食指在挂断和接通之间游移,简短的思考之后,心绪渐渐偏向挂断,然而移动指头的时候,一个声音忽地响起,空旷的地方甚至有回音。

他唬了一跳,手指一滑,直接挂断了。

李重遇拿着拨号界面的手机站在不远处,微微眯眼往这边看,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杜识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半天没有主动说话。

“车坏了?”李重遇率先开口,问话的语气非常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