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蒲寻烟的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下去,砸在地上,她无声地擦着眼角,倔强地让自己不发出任何悲伤的呜咽。
这是这对父与子彼此一生当中,灵魂相离最近的一刻。
第79章 拜托……她想。
那一晚蒲寻烟哭了很久,夜间查房的面具人和同房卧地而睡的人以为她心理崩溃,便也没管。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蒲寻烟就睁开了眼睛,她的头发长而蓬松,房里有公用梳子,她没有用,拿手抓了几把,红色苹果的头绳戴在手腕上。
有几根发丝缠在上面,蒲寻烟摘干净了,举起手扎头发,长发卷成丸子头,发丝飞舞,眼花缭乱的动作里,她的拇指按到硬质苹果装饰的某个地方,一点幽光在苹果壳里亮了一下,转眼又熄灭。
蒲寻烟把那个装饰物挪到丸子头的最前面,接着坐在那里,等着迎接清晨。她到底心理素质不完美,棉布裙子下的手抓了一掌心的冷汗。
拜托……她想。
“滴——铃铃铃——”局长办公室里,孙贡显落在桌上的手机发出铃声,李重遇恰好路过,局长开会去了,他走进去帮孙叔接个电话,拿起手机才觉得不对劲。
这铃声听着像是来电,但根本不是电话。
是一条条发送过来的短信,因为频率过高,短信铃声连成了持续的,无数个长串号码把同一条信息不间断地发送过来,李重遇看的眼花缭乱,点开其中一条:“…………”是一串代码。
他拿着手机去找来杨顾问,杨顾问看过后,说:“这是一个监控系统,一般是用来远程连接针孔摄像头的,但是为什么会有人给你发这个?该不会是黄色网站的病毒吧。”
“这是孙局的手机,你自己看。”李重遇嘴角抽了抽,说,“我觉得有点问题。”
“嗯?”杨顾问接过手机,捣鼓半天,突然皱起眉,他道,“这个不是病毒啊……这是原先装在手机里的插件程序任务被启动了,便跳出短信轰炸的提醒,以前很多年轻人用过这个整人。”
李重遇问:“能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吗?”那些短信还在不断地跳进来,铃声开得低,但还在响。杨顾问摇了摇头,复制下那串代码发给自己,在电脑里操作启动,敲了一阵键盘,忽地,短信铃声停了。
“我只知道截断指令。”杨雪峰说。
李重遇定睛看他打开的监控界面,画面不宽,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杨顾问全屏了窗口,把音响音量键拨到最大,打趣说:“要是下一秒出现/裸/体,你可别治我的|淫|秽|罪。”
画面一晃,似乎是摄像头转了个方向,朦胧的画面里,出现了人的躯体,不止一个人,不是什么|裸|体,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白服饰,画面里看不见面孔,露出的手脚和身材瘦弱苍白。
杨顾问和李重遇都沉默下来,看着轻微晃动的画面,面色凝重。
李重遇说:“蒲寻烟有机会接触到孙局的手机。”
“但她怎么可能会有摄像头,还知道这些……”杨顾问喃喃道。
不等他话说完,有声音漏出来,是个难听刻板的女声,她不在画面里,扬声宣布:“今天的考核标准是六十分。”
杨顾问不禁疑问:“什么考核?”
三秒后,画面一抬,一只小手的指尖出现在画面中央,有个女孩失真的声音传过来,她也问:“什么考核?”
李重遇面色一变:“是蒲寻烟的声音。”
无尽的沉默,那些没有脸的躯体骚动着远离画面,像是怕沾染上祸事。千里之外也能知道,蒲寻烟做了件不合时宜的事情,李重遇都为这女孩提心吊胆。所幸,长久的静默后,那中年女声冷冷说:“不要多问,按顺位来领得分卡。”
画面又开始动,视角往前,穿过几张桌子,蒲寻烟竟然往前走了,说是按照顺位,难道她是一?李重遇惊异地发现,整个画面安静地可怕,那些人不说话也不出声,音响里就只有女孩走路的脚步。
她在哪?李重遇试图分辨她的位置,可光凭画面根本看不出什么。昨天他带队去贺烈山,连红磨坊的旧址都搜了一遍,却什么都没发现,大致定位又是在那里,这里有单独的房屋,有人……难道除了那片烧焦的残垣断壁,贺烈山里还有别的建筑?
怎么可能会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里面建楼房?
带着疑问,他继续看下去,蒲寻烟拿了卡片,放在手里,低下头查看,卡片背面一片漆黑,只缠绕着白色的花纹,那样式有些熟悉,她翻过卡片,突然一滞。
为了不被屏蔽,摄像头的信号微弱,画质也非常低,但李重遇仍然看清楚了上面那行字。
“我|操|……”
[顺位I的女孩:收集十根活体手指/100分/24h/西C区]
[特殊帮助:Laurent实验I号柜柜中试剂绝对使用权]
[备注:禁止作弊/越界]
一个个灰衣少年都上前领了卡片,蒲寻烟不敢相信他们的得分卡上是什么字,只听到那个“考核官”一抬手,宣布道:“秋7A5B次考核,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那些大大小小的少年马上夺门而出,蒲寻烟拿卡片的手指颤着,她还怀抱一丝希望,走近考核官,小声问道:“这个……手指……是什么东西的手指?”
“人。”女人回复,她睨了一眼这个年纪最小,顺位最高的女孩,又多说了一句,“你能看到的所有人。”
市局,计算机顾问的办公室内,李重遇骂了一句,看到画面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急躁地恨不得直接扒开电脑从摄像头穿身而入,道:“我去他妈的!狗娘养的神经病!贺烈山,贺烈山,小杨,你先试着定位,我找下孙局。”
杨雪峰比了个OK的手势,就见他轰轰烈烈地摔门而去,两步跨作一步,一阵风似的卷走,冲到走廊,经过刑侦组,恰好迎面遇上开会回来的孙贡显。他正三言两语概述情况,阙兴突然大喊一句:“李队!!”
“干什么?!这里有事,老子急着投胎!”李重遇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孙局拍了拍他,让他先冷静,他深呼吸几下,让自己暂时冷静。
“那个、那个……杜识迎找你。”阙兴举着电话,说。
“杜识迎?”李重遇愣了一下,他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孙局点了点头,他便拿起阙兴的手机,与此同时,心脏忽然坠下去,沉到最底,好像已经预知到待会儿会听到什么。
“李重遇,”他在电话那头说话,声音悦耳,也印证了李重遇的猜想,“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地址。”
李重遇牙关一紧,答道:“是。”
两人互相都沉默了一会,稍后,杜识迎笑着说:“你怎么不问我‘你怎么知道’?”
“杜识迎,非要计较的话,我欠你多少句‘你怎么知道’你数的清吗?”李重遇道。
又是沉默,杜识迎不出意料地避重就轻,转移话题,他说:“我知道你要找的地方在哪里。”他坐在李重遇家的阳台上,光脚踩上栏杆的间隙,冷风吹僵了皮肤,他远眺,朦胧的群山轮廓在无边无际的钢铁森林以外以外。
他皮肤上的冷似乎可以透过声音传到李重遇身上,奇怪的是,杜识迎从李重遇的呼吸声里知道他在压抑怒火,他拿着手机,张口呼了一口气——这动作是什么意思他并不知道——他说:“监禁期作废,我就告诉你地址。”
后来他回想,才知道人在举刀前会呼气定心,他说出那句话无异于向他们之间摇摇欲碎的关系砍上一刀。他的心在为此瑟缩,理智上和情感上都在回避,可身体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所以他呼气,像阵痛的人缓解痛楚那样。
“什么?”李重遇的声音落进耳里,他应该是咬牙说的,“你再说一遍。”
“我说让我从你家出去,让我得到人身自由,我就即刻告诉你你想要的。”杜识迎没有犹豫地说了,李重遇声音开的大,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到他这句话。他表情可怕的很,小警察阙兴动都不敢动,孙局长倒是开了口。
孙贡显道:“让他说,你回家去接他出来。”
“不用了,孙局长,”杜识迎说,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传来,“我有钥匙,你让警员联系我吧,最好能带个什么定位追踪器,”他拉开门,“要不很容易就跟丢。”
孙局看向李重遇,眼神表示“你就是这么关他的?”李重遇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留钥匙在家,王八蛋趁我睡着偷的。”
也许是听到这句,杜识迎笑了笑,说:“能睡这么死的警察确实少见。”
李重遇心想他妈的因为那是你,你傻不傻,但他没说出来,被杜识迎那句话火上浇油,人气得慌,一转身走了,孙局长和阙兴则安排人去和杜识迎接头。
“局长,那地方很难走,我一个人先去,帮你们探探情况吧。”杜识迎和孙局谈起来,他道,“里面情况复杂,我也没去过几次,要把对方一网打尽没那么容易,我先去为你们打探消息,是不是更好?”
“也算戴罪立功嘛,我可不是小人得志。”他听不到李重遇的声音了,心里微微叹气。
大概是因为知道,从此往后,他们更再难唯一。
第80章 “亲爱的:阳台上的绣球花我忘了浇水。”
时隔小半月,杜识迎终于从李重遇家出来,他落锁时,金毛犬依依不舍地跟随而出,他矮身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轻声道:“再见。”
希望能够再见。他想。
他拿出手机,解锁后,相册程序还没有退出,一张放大的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画面上是几个穿灰色净衣的少年,他们的表情狰狞,地上的血迹喷溅,角落里藏着更多人,意欲伏击。
这种画面居然出现在21世纪,实在是很荒谬。
他翻了几张这样的照片,在其中一张里找到了蒲寻烟小小的身影,她藏在树上,捂着脸颊,看起来可怜无助,像只鹌鹑。
杜识迎草草地看了一会儿,关掉了手机。
他开李重遇的车去和警方的人见面,到了约定好的地方,警车外等着一个人高马大的魁梧警官,面相有些熟悉,杜识迎马上记起他是刑侦队的副队长廖弛。
廖弛提着包坐上副驾驶,把设备都拿出来,他教杜识迎怎么戴,杜识迎被指导着带上定位,他动作不紧不慢,偏头看着廖弛,说:“廖副队,怎么是你来?”
“我不能来?”廖弛把一串车钥匙递给他,指了指路边停的一台灰车,说,“还是你以为来的人会是李重遇?”
杜识迎接过钥匙,顿了顿,抬眼,直直地看着廖弛的脸,然后微笑着回答:“确实。”
李重遇的车交给跟来的小警察开回警局,廖弛上了警车,刚拧动钥匙,就见杜识迎从警方配的车上下来了,他招了招手示意稍等,然后走过来,敲了敲廖弛这边的车窗。
“车上没有打火机,”他随意地递过来一根烟,说,“劳烦您。”
“…………”定了一会儿,廖弛/抽/动眉毛,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一簇日光可见的明火。
“他去了?”李重遇找到局长办公室,孙局正和顾问盯梢定位器,听了问话也只一点头,敷衍的很。
“孙叔,你真的让一个普通市民去当敢死先锋队,你……”李重遇又要冒火,口不择言。
孙贡显打断他的话:“普通市民当然不能当敢死队,杜识迎他是吗?”李重遇一时无言以对,他睨了李重遇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可没有强迫他去,全凭自愿。再者,现在我们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重遇,你急的是什么我可不明说,我当初就警告过你不要跟杜识迎扯上关系。他不简单,他不单纯,这话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自己不听,非要一意孤行,跟他那点事传的沸沸扬扬,现在你怕他出事了,可只要他是杜识迎,这种事你就永远都避免不了。”
李重遇哑口无言,孙局长的话虽无情,但确实精辟,有些事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被别人挑明。他深呼吸一下,冷冷说:“孙局,我怕他出事,难道你就不怕?是,我是把他当宝贝似的担心他,但您也不可能不把他不当人看吧?他再不单纯再心机重那条活生生的命也是珍贵的,您说是不是?”
孙局沉默下来,李重遇也无心多说,转身离开,重重地带上了门。
他开上车,直奔孙贡显居住的大院,这车几个小时之前还是杜识迎开的,车钥匙经转回到他手上,没有余热。等红灯时,李重遇瞄到挡风玻璃前有张叠起来的白色纸条,卡在那里,他想了想,伸手拿起,展开。
“亲爱的:阳台上的绣球花我忘了浇水。杜识迎。”
笔墨未干,大概写的匆忙,字迹难得这么潦草,其实杜识迎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漂亮。
李重遇看了一会儿,突然啧了一声,把纸条叠回去放到原位上,恰好绿灯亮起,他把油门踩大,恨不得通过这辆车逆流时光回去,回到蒲寻烟第二次被绑架的那个时刻,撕碎那个多事之徒。
绑架蒲寻烟的人一直没有找到,警方并没有放弃,李重遇来蒲寻烟最后出现的地方,也心存希望。这片草地上有许多小孩子,他随手逮住一个就问,也许是语气不好,把人家吓得哇哇大哭,李重遇又不知道哄人,适得其反地哄了几句,小孩哭得更厉害了。
这一带的孩子大概都是一伙的,有小团体,一个被欺负了,其他的都围上来,气势汹汹,好像要把李重遇包饺子杀掉似的。领头的那个小男孩十来岁,大喝一声:“恶棍!放开小八!”
李重遇看着这小男孩,突然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从身后抽出折叠警棍,把手柄卡在涕泪横流的小孩脖子上,说:“全部不许动,再动我就拧掉这小孩的脑袋。”
既然你那么大声骂我恶棍那我当然就要做一把恶棍,这么想着,他看到几个更小一点的孩子傻乎乎地举起了手,于是咧嘴一笑,把小人得志的恶棍演得活灵活现。
“你想怎么样!”领头的男孩鼓着嘴举手,不情不愿地说。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回答的好我就把他放了,要是不好……”李重遇摸了一把裤兜,阴险道,“我这里有几颗毒药,就一人赏一颗吧。”
“认识蒲寻烟吗?”
“认识,就是蓝老头家里那个新来的小女生,天天抱着本书在树下看,从来不搭理我们,明明不喜欢跟我们玩还来这里,简直就是来欺负人的!不过最近她不来了。”
“你见过她跟别人说话吗?”李重遇问。
“没吧……”男孩回忆着,突然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有个陌生男人进来,在树下跟她说了几句话,这里住的人我们都认识,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只有他。”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李重遇转头,是个矮矮的小姑娘,她举手道:“后来我回来捡发卡,看到她和那个男人去了那边,”她指了一个房子,“但是那边没有人住的。”
李重遇把警棍丢开,问来问去的这么久,哭哭啼啼的小孩趴在他肩头都睡着了,鼻涕糊了一身。他暂时没发现,抱着小男孩又继续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你们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