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52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他照镜子,看到全身镜里那个人,他孱弱又苍白,赤脚套着单薄的睡衣,五官尽管精致,却总有种不和谐的虚假感,那眉眼总是软弱的、含泪的,比不上脸庞原主人的冷静不屈,一点都比不上,他一直知道。

他是个失败的赝品,可那又怎样?言误还能大费周章地再造一个赝品出来吗?他还有时间和精力吗?他只能捡自己这个残次品,他也只配得上残次品。

叶宴平抽了一张纸巾,缓缓地把眼角下的泪痕擦干净了。

他拿了一枝眉笔,在右边眼角下点了一点,镜中人眼角下立时多了一滴泪痣,但五官依旧死板,看起来毫无灵气,他又抹去那点不伦不类的多余装饰。

这张脸用他的一切换来,博取心爱之人的欢心,它多么来之不易,又多么令人恶心。予一惜一湍一兑。

天光轮转,日升月落,第二天清晨大早,杜识迎睡懒觉睡到八点钟,醒来枕边没有人,他迷蒙地看着雪白的枕头纹路。下一秒,门被敲响,李重遇一身运动服活气十足地走进来,他估计是刚刚晨练完,随手脱了上衣,要进浴室。杜识迎瘫在那里动了动眼珠,说:“……”

“什么?”李重遇没有听清楚。

“我祝你长命百岁,这么锻炼下去,承受离别之苦的肯定是你不是我。”杜识迎打着哈欠起身,听李重遇被气到,说“你不嘴损就不舒服是不是”,他勾了勾嘴角,下床飘着去浴室洗漱,脚步虚浮。

经过他时,李重遇摸着下巴说:“你说得对,咱俩得开始关注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杜识迎慢腾腾地挤牙膏。李重遇跟着进来在他腰上吃了一圈豆腐,然后说:“你的健康问题。”

杜识迎眯着眼睛刷牙,没什么兴趣地听他在那计划锻炼和养生方案,时不时哦一声,敷衍的很。他刷完牙出去,李重遇的手机又响起来,他犹豫片刻,把这个电话接起,还没说话,那边一股脑地汇报了一堆案情进度。

杜识迎小心翼翼地说:“不好意思,李重遇在洗澡。”

电话另一端的廖弛副队长顿时被雷了一下,检查了名字确认自己没打错后,支吾道:“呃……那等他洗完出来我再打吧,你记得告诉他一声。”

于是洗完澡一身水汽出来的李重遇第一件事就是被敬职敬业的副队长拉着打了十五分钟的电话。

期间有杜识迎时不时的早餐投喂,他倒是乐得自在,挂了电话,极其佩服廖弛的敬业精神,随口说:“我们副队太称职了,回头得给他申请补贴。”

杜识迎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拖拖拉拉吃完早餐,他问李重遇:“那天你们在贺烈山没找到人?除了蒲寻烟。”

“嗯,里面所有的屋子里都没有人,包括中间那栋楼,我们彻彻底底地搜了一遍,连个活物都没有,他们难不成真会缩地千里?”李重遇说。

杜识迎冷不防说:“有人的。”

李重遇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轻轻咳了咳,李重遇起身给他倒水,他也脸大地接了,抿一小口,指节扣了扣透明的茶几,说道:“一个小秘密。”

“红磨坊的房子都是中空的,墙壁的厚度恰好是一个成年人的厚度,”杜识迎说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数字,眼睫毛沉下去又抬起来,露出下面温和的眼珠,“唐钟锐有时候会让人进去受罚。”

“什么意思?”李重遇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指,指尖怎么又发凉,他把杜识迎修长的指包入掌心。

“意思是一旦犯了错要在那种密闭、黑暗、狭小的地方待很久,直到惩罚时长够。”杜识迎靠近些,声音也好像不经心,像在给小朋友说什么奇闻趣事:“你这么乖,肯定会想,如果人窒息了呢?坏人会给你说,那就窒息好了。”

“你……”

“我没进去过。”他很快地否定,然后说,“但是亲眼看过很多人活着进去,被拖出来。”

李重遇突然皱了皱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言误仿造红磨坊造的那些屋子也是中空的,而那些被拐带的孩子……”他的尾音蓦地吞进肚子里,浑身都被寒意浸了一遍。

杜识迎肯定了他的话,迎着他的目光,说:“对,他们极有可能就闷在墙壁里,听着你们在身边走来走去,求救无能。”

明明希望就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那些孩子当时会是什么感受?

李重遇身为警察的责任感不能容忍自己出现这么大的失误,明明在安魏华那一案中他就已经知道过“墙中玄机”。他立刻整理衣服起身,时间也到了,应该是要去上班,杜识迎还窝在沙发上。

抱得到,可以亲吻,任凭采撷,但李重遇就是在他身上拿不到最需要的安全感。互通心意,讲述过去,这些都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隐隐不安。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杜识迎抬起头,微微弯起眼睛一笑,泪痣分明,他对李重遇说“低下头来”,然后亲吻他的耳朵,附耳说:“不要太有负担,警官。”

顿了顿,又说:“行事小心,我等你回家。”

“希望你能言出必行。”李重遇的手指尖擦过他柔软的脸,回答说。

第90章 。

大约所有的约定都是用来打破。

而从杜识迎嘴里承诺的话,兑现的希望就更渺茫。

要是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如人所愿,那该多好。

晚间听到叩门声,杜识迎前去开门,门口却空无一人,他关门的动作一顿,在地面上捻起一封桃红封面的信,信由火漆封装,他不怎么珍惜地撕开,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展开。

一幅精美的工艺图展现在米黄的信纸中央,古朴的外型,十二个刻度的圆盘表面,两根浑圆尖锐的指针——是一面造型精巧的钟表。

那两根长短不一的针合拢在一起,直直地指向最高的数字。

杜识迎把它沾火烧了,若无其事地等待李重遇回来。再晚一些,李重遇回来了,神色疲倦,抱了杜识迎很久才说“累”。他说:“又出事了。”

“什么事?”杜识迎问。

“…………”李重遇没有回答,他用指腹摸了一下他的脸,审视这张脸,看着他误解过而现在深爱的人。

“因为我?”杜识迎又过于多余地从李重遇的神采里读出讯息,没有电视新闻手机,他也能推测出事实,他是普通而平凡的天才。

他问:“言误做什么了?”像很熟悉那个名字似的,冷冷地说:“杀人、绑架,除了这些他还能有什……唔……”

李重遇蓦地勾起他的下巴,堵住了他的嘴,他无法容忍纵使是冷漠的吐字,也显得对别人了解的杜识迎。那两个字藏在他的嘴唇里,只消说出来,就好像含着一种与众不同的亲昵——其实他明知道不可能,但杜识迎不令他完全感到被爱。

他接近残暴地在杜识迎身上寻找存在感,要让他疼了,才有种双脚落地的实感。杜识迎最好不要说别人的名字,最好也不要再提起没有他的过去,这才好。

舌尖钻进他温热的口腔里,吮吸、啃咬、厮磨,嘴唇在激烈的动作里蹭得红肿起来。杜识迎吸了一口气,从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然后李重遇最后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放开了他。

杜识迎再望着他,就好像明了一切,温和地伸手揉他的小手指,说道:“去洗澡吧,我叫了外卖。”

李重遇去浴室洗澡,杜识迎在厨房用微波炉热饭,那面古朴而巨大的钟忽然跳入脑海,他手腕一抖,险些让一个白瓷盘阵亡,好险接住了,慢慢地挪动。

那面钟在脑海里迟滞地转动起来。

肃杀的信号,嘀嗒的声响。三百六十度、一圈又一圈地轮回,藏在耳朵里、他永远都捕捉不到的那抹光明。

他没有说谎,他没有如同“猪猡”那样被塞进墙壁里受罚,因为唐钟锐对他总是特殊的,上课、作业、考核都特殊,那受罚当然也要特殊。

其实也只是关禁闭而已。

无光的狭小房间里,只有那面故障的钟。它的零件出了问题,无法转动,只有凭运气,时针才会忽然坠落,划出一个尖锐的直角,等三次运气,它回到原点,禁闭才结束。

杜识迎不够幸运,没有等到过那种时刻。他常常是关到只剩半条命,再被拉出来,不过现在有人要给他十二点了。

这个钟表在红磨坊代表惩戒,在言误眼里亦然,不过那种方式是死亡。

“叮——”地一声,微波炉响了,工作停止,他把盘子端出来,搁在一边。

李重遇擦着头发走过来,把脑袋隔在他肩膀上,搂住他的腰,杜识迎碍手碍脚地盛饭,李重遇身上的水汽把他沾湿了,听他鼻音微沉地问:“点了什么?”

“红烧排骨、千张豆腐、青椒肉丝、宫保鸡丁、小白菜拌……”杜识迎扯过一边还没扔的外卖单,念了起来。李重遇就不真心地抱怨说:“铺张浪费。”

“不过我喜欢。”他又说。

“……端碗。”杜识迎拍他按在自己腰上的手腕,李重遇端盘子往餐桌走,杜识迎在厨房怠工,等他最后双手空空地返回来,他懒洋洋又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李重遇就莫名其妙地蹲下来,把杜识迎从厨房背到了餐厅,那么近的距离,走路也不消二十步,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么自然地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不过杜识迎的脸贴在他后颈上,他的心马上就化成了照映梨花的那滩春水。

杜识迎听到李重遇的心跳。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的频率常常代表生命与活力,少数的时候被爱情或欲望驱使,也会加速紊乱。从那一刻起,他的耳朵里就仿佛被蛊惑了,这心跳声一直悬在耳际,鼓膜也随着它跳动。

熄灯睡觉,他把耳朵贴在李重遇胸前,又听到那有力的心跳,砰、砰、砰,多么鲜活,这心脏下是流经全身的温热血液,是活生生的人,是李重遇,是他的李重遇。

杜识迎阖眸屏息,心中的天平轰然倾塌,不要选择了,不要筹划,什么都不需要。他知道,唯一凝系他生命向往的那根线尽头绑缚的东西换了脸面,以前是自由,是解脱,虚无缥缈的那些名词。

现在它们变成了李重遇。

只要这颗心能一直跳动下去……杜识迎想着,意识渐渐被潮水般的睡意淹没了。

次日,李重遇照例起早上班,他起的真的太早,金毛都还窝在垫子上睡觉。杜识迎更是睡得安详,过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白色枕头上,唇红齿白,五官在晨曦的柔光里朦胧而漂亮,他睡着的时候非常惹人怜爱。

李重遇本来是要立刻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临出门,又折返回来,在床边坐了一小会,看着杜识迎唇上被他咬破的小伤口,伸指摸了摸。

“我等你回家。”他想起前天杜识迎在耳边这样对自己说,其实很想把他摇醒让他再说一遍,但搞不好杜识迎会觉得自己神经病,所以他没有动手。

但是李重遇自己可以说第二遍,他握起杜识迎被窝外的手指:“要说到做到啊,亲爱的。”他吻了杜识迎的额头,一碰即离。

言误确实在整幺蛾子。他在无差别抓人,各区警察把他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偏偏就是神通广大,还能一个又一个地抓人,再往警局寄凌辱人质的录像。

他给的妥协条件警方很早就知道了,但因为刑侦队长的一再坚持,他们没有兑现。

他的条件是杜识迎。

“让杜识迎来找我,他知道我在哪。”这是言误的原话。李重遇听到这句时,斩钉截铁地出言拒绝。

一拖再拖,可没有生命经得起消耗。他们始终找不到言误的藏身之地。

原以为这种局面会一再继续,不曾想今天上班,市局没再收到那份新录像——往常都是早上八点,准时送达。今天一直到下午一点都风平浪静,李重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拿手机往家里的电话拨号,没有打通,焦灼感骤然烧上脑门,咬了咬舌尖冷静下来,打杜识迎的私人号码。

“滴——滴——”漫长的等待接听时间里,李重遇恨不能冲进去手动定位,用虚拟的线绑住不知身在何方的杜识迎,把他捆死在自己身侧。

接通了。

“杜识迎——”

“重遇,”杜识迎的声音透过听筒,他截断李重遇兴师问罪的话音,微微笑着,李重遇听到他背景音里车窗外呼啸的风声,那么尖锐。

“你现在在哪?在我家?!”一股急怒窜上心头,他又不辞而别,又要说不清道不明地离开——李重遇又怒又气,语气非常冲。

杜识迎顿了顿,声音褪去了笑意,回到不加修饰的状态,李重遇才听出他声音微哑,像也在咽着泪,说着话,沉重又轻松:“在路上,这辆车是随便租的,我想你也没有那种我衣服上粘定位器的爱好吧,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咬牙切齿道:“见谁?言误?”

“我给他吃过毒药,答应了要给他解药的。”杜识迎没有正面回答。

要不是手机还在打电话,李重遇简直想把它掰碎泄火,他恶狠狠地说:“那你他妈的答应我等我回去呢?这话被你生吞吃下去了?”

“我……”杜识迎似乎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听着李重遇气急败坏的呼吸,他才又意味不明地说,“我很想。”

“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要去哪。”李重遇放弃追问,咬舌尖冷静下来。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只知道大事不妙,大难临头。

杜识迎就笑了,尾音很轻:“我要去做傻事。”他的话一字一字地落在李重遇心上,每一个字都轻若鸿毛,然而鸿毛尖利,割出心口上一道道血痕。他说:“所以你千万不要跟来,你要好好的。”

“你……你他妈——”

“嘟——嘟——”李重遇一句气急的粗口被挂断音截成两半,杜识迎长在他的软肋上,他一出事李重遇要神经高八度思索问题,又绷又累,他一时想不到哪里有突破口,大手一挥又带人去贺烈山,寄希望于此。

或者总要做些什么,否则他这颗装满杜识迎的心下一秒就会疯掉。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真的希望评论啊海星啊收藏啊什么的可以多一点,可是很难,很难很难......

为什么?想不通也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