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禾果
“景明。”妻子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你这回走,怕是新年也赶不上了。我给你烙了几张饼,你且带着吃。”
妻子是个极温婉的人,读过的书不多,可她也清楚陆景明现在做的是什么事情,说话时仍是温温柔柔的,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漏下来的光。
水井的粗麻绳在掌心磨出一点热的温度,陆景明低头看着井口,没吭声。井底水光晃荡,将他的脸切割成几片零碎的影子。
“我知道的。”他好半天才开口。
“上次我听他们说,报社那边又有人被带走了,连家里太太都……我这夜里,总睡得不踏实。”
他这才把桶吊上来,水打得满了,溅出来许多。他的手没来得及多,被泼了一块,那水竟还是热的,温的。
“我走前,我们去把婚离了吧。”他忽然开口。
妻子正在晒他的衬衫,刚刚够上晾衣绳,没停。
“为什么?”
“我做的事越来越险了,”他说,“往后哪天或许就回不来了,你挂在我的名头下面,怕受牵连。”
陆景明的眼睛沉下去了,话说得尤其平静。
他见过妻子说的那家男人,是他报社的同仁。已经被带走许长时间了,再想找那一家人,兴许得去乱坟岗看看了,
……
“咔!过!”导演的大喇叭像拴着沈未的一拧绳,一动,才将他从陆景明的壳子里给拽出来。
“未哥,快穿着。”小羊和往常一样扑上来给他裹羽绒服,递热水,“刚刚方总来电话了,未哥,你接一下子不?”
沈未喝热水的动作一怔,忽然有些恍惚。
小羊将他的手机递过来:“未哥……”
“有事随时喊我。”这场过了还得有一会儿才有他的事。
他走到一个相对清净点的角落,翻出那个十分钟前刚打过来的号码给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在拍吗?”方颂年的声音顺着手机听筒传出来,带了点电子设备独有的音效。
沈未莫名舒了一口气,心脏沉甸甸地落回原处,“刚拍完一场。”
“吃过饭了没有?”
“还没呢,等会儿就去了。”
话音落了,两人竟然默契地沉默了。电话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方颂年那边极轻的键盘敲击声。
方颂年又在忙。
会不会是因为今天的热搜?
他忽然有点想哭。
眼眶里包了温热的液体,却硬撑着不肯掉。人家只是打了个电话,还没说什么呢,他有什么好哭的?
“网上的照片,你看到了吗?”他努力放平声音。
“看到了。”方颂年回话,“你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沈未低头去踢脚旁边的雪堆,哼唧了一声,“又不是没被人说过……以前还有人让我滚出娱乐圈呢,我这不还没滚吗?”
一句很轻的玩笑话。
可方颂年没笑。
“要是拍戏的时候有人瞎打听,你不用理,我会处理好的。你只管把你的戏演好。”
“知道了。”沈未鼻子酸得更厉害了,“要是没事我、我就先挂了。”
再不挂,他担心自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方颂年“嗯”了一声,电话挂断的最后一秒,他听见那头轻声落下几个字:“我的错。”
风从片场尽头的灰墙上裹来,沈未站在原地,直至手机屏幕暗下去都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小羊已经凑过来在不远处张望了,但看见沈未的样子终是没敢靠近。
沈未没注意到她,只是觉得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尽了,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站着,打着哆嗦就那么蹲下了。
没哭,就是沈城太冷了。
方颂年居然和他说,这是他的错。
太不应该了。
方颂年怎么可以说是他的错呢?从以前到现在,他心里都清清楚楚,方颂年从来没有做错过,以后也不会有,他的事情怎么能由方颂年认错呢?
沈未胸口酸疼得厉害,似乎有人把他的心脏掏出来了,又把一团浸满冰水裹满雪的棉花塞了进去代替心脏跳动。
建州飞过来要五个小时。这个人从建州大老远地飞过来只为同他见面,被偷拍了还要和他道歉。
怎么……
怎么可以这样呢?
“未哥,导演喊下一场了。”小羊终于是拖不住了,走过来喊他时声音压得很低。
沈未立刻站起来,他吸了吸鼻子:“来了。”
第二场戏是陆景明在报社的排字房里头排版。
最终妻子还是没点头离婚。她只是把衬衫挂好了,转过身来捏着衣角和他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怎样她都认了。
现在他站在排字房里头,看着那架旧印刷机有些出神了。
沈未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的戏要先拍。
如今他站在印刷机前头,脑子里想的全是前些天拍的妻子去世的戏。
那个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自己丈夫身边,却无辜被暗中处刑的女人。
这场戏拍得很快,导演只补了一条就过了。收工时天也已经黑透了,几个场工在门口点了一小堆炭火,大家一起围着烤火。
沈未先行回了酒店,洗完澡头发也没吹吹干,就顶着半干的脑袋坐在床沿上发呆。
他的脑子实在太乱,一会儿想到陆景明一会儿想到方颂年,又一会儿想到剧里那个注定下线的“妻子”。
不知道是酒店的隔音太好,还是隔壁那间房依旧给那个远在建州的人留着,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他听见外头在刮风,听见暖气片运作的轻微声响。
沈未忽然脱力了,他仰躺在床榻上,伸手摸出枕头底下那枚胸针来。指尖触到冰凉,像是给他强行来了一针镇定。
他忽然醒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有什么没告诉方颂年。
沈城的夜像一口倒扣下来的井,把他死死地锁在里面。井底之蛙尚且能窥天,他却觉得什么都瞧不见。
微博的那几张图片还在,评论区也有人开始扒他身边的男人是谁。
沈未其实是害怕的。
他害怕那些人找出方颂年来,贺明远刚刚出了那样的事,他害怕最终所有的矛头会指向方颂年,更害怕一场风月事害得方颂年皱眉。
方颂年一定会有办法应对的。
可是……
沈未掀开被子把自己裹成很小的一团,额头抵着膝盖,胸腔里吸进的每一口气都清晰湿润。
可他不舍得方颂年为这些事情去费尽心思,还要和他道歉。
他宁可这些事情朝着自己来,也不想有一天把方颂年以这种方式扯下水。
一定会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沈未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心跳如擂鼓。
“喂……方颂年?”
“那个,我就是问问,只是问一下,你说,”
“如果我们公开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今日提前端上!!好想吃串串,番外让他们俩去吃一次串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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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拜托
第111章 涩的,咸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甚至是下午那通电话的几倍。
有几秒沈未甚至开始怀疑电话是否被挂断了,可他又确确实实地听见了对面那人沉重的呼吸声。
“方颂年……?”
“你想好了吗?”方颂年终于开口。
“没有。”沈未老实说,“可是万一以后又出现这样的事情呢?”
“沈未, 你知道公开你会怎么样吗?”方颂年轻轻吸了一口气,“这种事情, 不是过家家, 不要这么随随便便就下决定。”
“我知道。”沈未蜷缩在被窝里, 眼前漆黑一片, “我只是……只是……”
他一连说了几个只是,都没成功吐出下文。
“运气好, 你只是受点非议,你的商务通告全部都会受影响;运气不好, 你的演员生涯会就此断送。”方颂年的声音彻底冷下去,“现在你告诉我沈未, 你能接受你努力至今的事业付诸东流,能接受因为一段恋情失去现在你的一切吗?”
“……”这一次, 沈未也沉默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听不到沈未的回答, 方颂年便安安静静数自己的心跳。
等到心跳声乱得他数不清,方颂年再一次后悔。
为什么要任由那组照片放出来呢?为什么要让沈未遇到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