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禾果
就这样的日子, 过了一个月,沈未终于不负众望地, 生病了。
方颂年赶到医院的时候,沈未还睡着。说是在形体课上突然晕过去的, 初步判定是长期进食过少导致的体质下降,外加低血糖, 这才一下没扛住。
拿到检查结果的那瞬间,方颂年下意识看向病床上的人。
沈未合着眼, 呼吸很轻。他这些日子瘦了很多, 演员对上镜的要求总是很高的,方颂年见过很多做这一行的不科学减肥。
可是沈未, 可是……
方颂年从来没想到, 才一部剧,沈未也沦为体重秤数字的奴隶。
他看着,只觉得心脏那一块好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个洞, 医院的酒精消毒水都在伤口上反复摩擦,剌得人生疼。
明明沈未每天都还在老老实实给他发一日三餐, 他也一张一张保存下来看过了,确保每一张都不是库存, 都是新鲜的。
那些餐食都是营养师专门列的食谱,不可能会有问题。
……
方颂年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沈未最近的伙食,你有盯着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每天都看着沈先生打开……”
“我说你有盯着他吃完吗?”方颂年的声音冷下来,餐食不会有问题,那么出问题的只有沈未本人。
“这……”年轻男人没想到这么刁钻的角度。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怎么会有需要别人盯着吃饭的地步?
很显然。答案就这么摆在明面上了。
方颂年掐了电话,一只手覆在沈未显然细了一圈的手腕上丈量着。医生给开了葡萄糖先输着,说要不了多久就能醒。
他伸手去将沈未有些被汗浸的碎发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掌心盖上去能明显感受到笼着的皮肤在发凉。手在沈未额头上多停了一会儿,直到掌心的温度把那块冰凉的皮肤捂暖了一些才收回来。
另一只手的拇指搭在他的手腕内侧,感受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单人病房的隔音不错,将其他医患的声音都隔绝在外,耳边只有输液器的滴答滴答的声音,方颂年抬起头一滴一滴数着,大脑却在枯燥乏味中越来越清醒。
直到那袋溶液滴得过了半,沈未的睫毛才颤了两下,然后极其费力地抬起来。
他的视线先落到医院白洁的天花板上接着就闻到空气中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方颂年身上,声音又哑又轻:“你怎么在这儿?”
方颂年的手还搭着他,看人醒了也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林枝给我打的电话。”
沈未“哦”了一声,想把手抽回来,动了两下,能用的力气还没方颂年一根手指大,遂放弃了。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方颂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这话问得实在让人心虚,偏过头去不敢看他,只敢去看窗外那颗已经绿了叶的大树。
“说话,微微。”方颂年的声音冷下来,饶是沈未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吃了。”他回,“每天都有吃。”
方颂年死死盯着那颗圆润的脑袋,感觉自己牙痒的厉害。
“沈未,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如果答案我不满意,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来见我,再也不要说什么想要在娱乐圈混出头。”他寒声道,好像真的那么狠心似的,把手也收回来。
他知道沈未在意什么。资源,戏份,角色,钱。
一直被人握着的地方空了,那块地方忽然凉得吓人,好像有一块冰贴着血管,温度跟着那些血液一直通到心脏。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方颂年的表情太冷了,冷得很像……真的会不管他。
输液器又滴了十几滴。
“吃了,只是没吃完。”沈未的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说话,“有的时候吃一半,有的时候只吃几口。”
方颂年不接话。沈未就偷偷抬眼皮去打探他的表情:方颂年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淡,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吓人,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
“还有呢?”
沈未怔住了:“什么还有?”
方颂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嘴唇上,一字一句:“你吃下去的那些,去哪儿了?”
沈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吃下去的那些……
不。
方颂年不应该会知道的,他都躲在洗手间里解决的,每次都挑林枝和那几个老师不在的时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沈未越想,呼吸越忍不住急促起来。他的身体剧烈起伏着,气管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要莫大的动作和力气才能吸上来一点点微薄的氧气。渐渐的,单靠鼻子已经不能支撑他了,嘴唇也微微张开,贪婪地汲取氧气。
可还没等他汲取满足,两根手指就毫不留情地捅了进来!
沈未的瞳孔骤然缩紧,几乎来不及做反应,那两根手指就已经抵住了他的舌根,压着他的舌面,将他的口腔撑得满满当当。不重,但位置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刺激得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一股酸意从胃里往上翻涌。
可方颂年没给他躲避的地方,他退一分,方颂年就近一分,直到把沈未逼得退无可退。
沈未的睫毛很快湿了,眼眶快要兜不住生理性的泪花。他快要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了,但依稀能模糊看见方颂年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很狼狈。
“想吐吗?”方颂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平时吐的时候,是不是就捅到这里?”
沈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他说不出话,被两根手指控制着没办法扭头点头。
方颂年看着他这幅可怜极了的样子,心底里最隐秘的某个角落竟然得到几分可耻的满足。两根手指从他舌根处慢慢退出来,带出一丝唾液,在灯光下发亮。
沈未终于敢大口大口地喘气,眼里的泪珠子渗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始作俑者好像毫不关心他的惨状,先是抽纸将自己的两根手指擦拭得干干净净,才来给他擦拭嘴角和下巴上被带出来的湿润。动作很轻,但脸色却黑得吓人。
沈未喘了很久才平复下来,说话时总觉得舌根子那股异物感还没完全褪去:“你、你怎么知道的?”
方颂年随手将纸巾垃圾桶,懒得回答他这种傻子一样的问题:“多久了?”
“……两个星期。”见瞒不过去了,沈未终于老实了。
“为什么?”
“就是……他们说我上镜有点胖,脸有一点圆,影响戏路。而且瘦下来林姐也好给我接本子。”越说,沈未的声音越小。因为他听见方颂年深吸了一口气。
“你每天给我发那些照片,就是吃两口,交差,然后就去卫生间全部吐掉了,是吗?”
沈未不敢说话了,生怕哪个词又惹得方颂年不高兴,要拿手指捅他,但他垂着眼睛的样子已经承认得不能再承认了。
好。
好得很。
方颂年快要气疯了。
原以为沈未只是脑子比较直,至少还懂得怎么照顾自己,毕竟膝下还有一个妹妹,他得有一个好身子。现在看来根本不是,沈未根本就没把自己当人。
催吐。
减肥。
亏他想得出来。
“你、你别生气。”沈未感觉到方颂年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吓得想要去拉他的袖子,却忘了自己还在输液,一动就扯到针,疼得他嘶了一声。
“乱动什么!”方颂年的声音陡然放大,又把沈未吓得一个哆嗦。
“我改,我会改的,你不要发那么大火……”沈未委屈死了,他才醒就被又捅又吼,这滋味实在不算好。
“改?被我发现了你说你要改?”方颂年气笑了,“沈未,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的身体随便糟蹋怎么都不用管?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也有我一份?”
此话一出,沈未想要哄他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明白方颂年的意思。
从他答应……哦不,从他收下方颂年的第一笔钱开始,他的身体就不光是他的了。就算方颂年不睡,只要方颂年没松口,他就是方颂年的。
“……我知道了。”沈未垂着脑袋,不说话了,攥着被子的手指却用力到发白,声音也细如蚊吟,“对不起方总,我任性了。”
他觉得眼睛和鼻腔都涌上来一股浓烈的酸意,喉头好像也哽住了,难受得很。
没出息,沈未,没出息!
你很早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了,居然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就忘了自己的身份,金主对你稍微好一点点了,你就敢和金主瞪鼻子上脸。
……沈未,你是个什么东西?
沈未越想,越难受,越想眼泪越要往下掉。
可他现在连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动作都没有。他自己做了错事,方颂年罚他也是应该的,他在这里矫情个什么劲。
==========作者有话说:==========
这一段写的我好惬意啊……
微微啊微微
第37章 身份
沈未在医院了输了一下午的液就被方颂年拎走了, 不知道是还没恢复精神还是因为什么,一整个下午,沈未的情绪都很低迷。
方颂年先送他回出租屋拿了点东西, 紧接着就以不再相信他的理由,理直气壮地要把人往自己的别墅里带。
这一次, 沈未再没有那样严辞拒绝。
“……好。”沈未的手背上还贴着创口贴, 进屋子拔了手机的充电器, 随便拿了一件薄外套披上, 又给沈诺留了一张字条,木着一张脸就要和方颂年走。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 好像被什么东西抢走了魂儿似的。
回去的路上,方颂年过去拉他的手他也不躲, 两个人对上视线就木然地扯出一个比鬼都难看的笑。
方颂年看在眼里,却什么话都没说。
车子启动。这次回的不是上次那栋公寓, 是个三层楼的小别墅。方颂年以往都是一个人住,用不上那么大的房子, 就随手买了个小的住着玩儿, 没想到这么个玩儿的地方,居然成了他和沈未第一个同居的屋子。
给沈未安排的房间就在方颂年的主卧隔壁, 旁边是方颂年的书房, 可以说,几乎夹在方颂年的生活与工作之间。
沈未几乎是立刻就懂了方颂年什么意思:随叫随到。
男人都是一样的货色,之前装模作样得那么好, 现在还不是原形毕露。只当他沈未是识人不清,同一个圈套竟然跳了两次, 甚至等他反应过来,猎人的捕兽夹已经快要将他的小腿骨夹断了。
别墅有专门的阿姨做饭, 手艺很好,到了晚餐的时候,随便拿出来一盘菜都让沈未胃口大增。
方颂年盯着沈未一口一口吃完,又盯着人去洗漱干净,一步一步送回次卧卧室,临到关门前,他的脸色才缓和过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