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小郁
陆宇小心摸摸那行字。
陆建国当年吹牛逼的时候总说自己给总工当过关门大弟子,他妈还说他爸是古龙金庸看多了。实际上他们厂里唯一一个老总工人好,谁问什么傻瓜问题都会回答。陆宇上班时老爷子已经去世多年,他爸也早不见踪影。
说是去南方打工了,他和白凤兰都心知肚明,他不会再回来了。不知道是因为陆小鹤,还是为了他那点稀薄可笑的面子。
对着大师的手笔,陆宇把想叹出的那口气又咽回去了。他对照页码,先去看最有把握的那台德马吉。
“该设备系德国原装进口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导轨及丝杠磨损严重,X轴反向间隙实测0.12mm,超出出厂标准20倍以上。润滑系统失效,导轨已出现干摩擦损伤。评估值建议按现行市价扣除大修费用后确定。”
老师看出来的问题他写的跟一模一样,只是描述更专业,用词更精炼。萌萌在一边看,“舅舅答对了吗?”
他笑着点点头,萌萌这个小人精就立刻殷勤地捧着油画棒要在纸面上打个红杠,吓得陆宇把她抱到了沙发上放动画片,这可弄不得啊。
整整六台机器,陆宇的判断都跟专家基本一致,只是对方写得更好,言简意赅,直指要害。定损程度,维修方式,甚至报价都大差不差。
陆宇在深圳时见惯了刻意压价抬价的阴阳合同,骤然见到这么皮贴骨的好东西,几乎想捧着它亲一口。专家就是专家,专业就是专业。
直到第七台机器,钣金车间的蒙皮拉伸机。
他当时的记录是这样的:钳口齿板磨损明显,有偏磨痕迹,需检查液压同步系统。
报告写的是:钳口齿板磨损,存在偏磨现象,同步油缸保压性能待查。
完全一致。连判断方向都一样,但他多写了一条:拉伸模唇口R角过小,不符合铝合金蒙皮拉伸工艺要求,易导致应力集中。
这个工厂的蒙皮拉伸机模唇是标准件,出厂就这样。专家是自己上去量过吗?他检查时为什么没有看到任何痕迹呢。
陆宇在笔记本上圈了个小圆。
第九台钣金车间的橡皮囊成形机,陆宇记录的是橡皮囊有细微龟裂,需确认剩余寿命。备件需进口,交货周期约3个月。
对方写的是橡皮囊出现老化性龟裂,剩余安全使用寿命不足,建议尽快采购备件。备件为进口件,供货周期3个月。
他为什么也会觉得是三个月?
这是陆宇六年前从随机技术资料里查到的,六年过去了,技术一点没革新,产业链一点没进步吗?
他跟自己翻了同一本技术资料,在同一间档案室里静坐了六年吗?
这可太巧了。陆宇觉得他刚才大概吞了几颗感冒药,现在头晕目眩,很想小睡一觉。他用力咽下一团口气,把报告翻到试车车间这一页。
试车车间有两台涡轴发动机试车台,型号完全一样,都是1970年代随发动机引进时配套的苏联设备。两台并排放置,编号分别是1号和2号。
一号整体完好,只是传感器线缆老化,需要更换全部线缆。维修方案比较简单,换线就行,费用大概十几万。二号试车台完全不行。水力测功器的转子已经卡死,锈死了。大概是长期不用,冷却水没排干净,冬天冻裂了内部管路,水渗进去泡坏了轴承和转子。这台基本等于废铁。如果修,要拆解、清洗、更换转子、重新做动平衡,费用比买一台新的国产试车台还贵。
而上面清楚写着:
“涡轴发动机试车台2台(1号、2号)。1号台传感器线缆老化,建议更换,维修费用约15万元。2号台水力测功器转子卡死,拆解维修不经济,建议报废处理。”
一个字不差。
但他少了一句话。
这两台试车台,铭牌装反了。
陆宇刚工作时就在这个车间,一度好奇为什么左二右一。他师傅说是老毛子的铭牌把他们绕懵了,设备出厂编号和俄文技术手册上的对应编号对不上,后来定下来按人家技术手册上叫。
两台设备的外形完全一样,陆宇写报告时反复斟酌,觉得没必要把当年随口提的小事写上去,故事会吗?就画了个草图标注,把原本在一号位置的机器画到了右侧。他当时想好了,如果因为这个挨呲,他也认了,他跟这两台机器有感情。
这位迟师傅,原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某厂总工程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大师傅,当年和他在一个车间干活吗?
怎么会这样。陆宇用力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怎么会这样。
他给季潮生打了个电话,意料之内的,占线,占线,占线,秘书说在开会。给王勖拨过去,那边也在开会。全世界都在开会,只有他不用开会,无所事事。
陪萌萌玩了一会儿,他心焦得要命,坐也坐不住,干脆打了辆车直奔工厂。他要再看眼铭牌,时过境迁,这么多年了重新挂牌了也非常有可能啊。
出租车被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拦住了,他彬彬有礼地请陆宇出示证件。陆宇哪有什么证件,他都是别人领进去的,“我认识你们厂长,朱永平是吧,我有他电话。”
“什么长都不能随便出入,我们有保密条例,不好意思。”年轻的门卫请车立刻开走。陆宇付了车费后和司机道歉,一个人在门口转圈圈。前两天他还和这堆铁块抱抱贴贴摸摸蹭蹭呢,怎么今天他就成陌生人了呢。
正门走不通,他想起个别的法子,“小兄弟,我不进去,咱们院那个打更的老头,穿个破棉袄那个,你知道吧,我是他老家乡亲。”陆宇递了根烟过去,“小哥,帮忙叫他出来下呗?”
站岗的保安瞥了他一眼,“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大爷,这里没有这个人。”
陆宇连连点头,没有这个人啊,没有这个人好,没有这个人我草你大爷!他不想,不敢得罪任何一个人,问题是总有人把他当狗耍。他就想安安稳稳干好自己的活儿,过点自己的日子,那么难吗?
他把这个人连同那些他不知道的,不屑知道的也没资格知道的破事,烂事付之一炬,烧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浮尸百万血流成河。
陆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从此人间的是是非非都与他再无瓜葛,他出家了!
幻想一下真他爹的过瘾。随着头摆动的幅度,陆宇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不好意思。”
“怎么就不好意思了?”随着一声滴滴的喇叭响,有人在背后喊他的名字,陆宇一回头,是挺久没见的张琛,“咋了小宇?”
“没事,唠嗑呢。”陆宇上了张琛的车,“季潮生让你来的?”
车子一路驶过厚雪和青草茬,张琛嗯了一声,“可不呗,你俩吵架了?”
陆宇哼了一声。
“哎呀,小两口没事拌两句嘴还不正常吗,我跟咱家你嫂子过多少年了,她骂我还跟骂孙子似的呢,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呗。”张琛问,“你去新美喝两瓶不?”
算了,拉倒吧。陆宇敷衍他,“不喝了,回家给孩子做饭。”
到家看见萌萌自己乖乖巧巧地摆弄娃娃,想起谁买的玩具,陆宇一下子就心软了,多大点事啊。
他俩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有什么事说开就得了。
尽管生气,陆宇还是煲好汤做了他爱吃的豆腐排骨,人天天上班开会的也不容易。
七点半时开门声响起,萌萌跑去帮忙开门,“叔叔!”
季潮生看上去十分意外,对着岛台上的碗筷和来迎接他的人露出短暂空白的表情。陆宇坐在沙发上喊他,“关门嘛,冷。”他才把门带上,又把萌萌抱起来。
“爸爸今天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季潮生听萌萌指指点点地给他介绍,余光偶尔瞟过沙发上正在玩手机的人。
过了一会儿,陆宇说,“姑娘,下来,来爸爸这,让你小季叔叔先吃口饭。”
陆宇:微微生气
以及一些专业的部分被简化了,实际会更复杂周密的,老师们见谅,鞠躬
ps:今天的零点是季潮生的生日
季家衡很希望他可以在今天出生,因为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九,是观音菩萨成道日。观音信仰在潮汕和香港根深蒂固,如果今天出生,就天然带着“慈悲”,“庇佑”的寓意。
但是季潮生是8.3号的生日,在希腊神话里,8月3日附近是纪念安忒洛斯的日子。
他是战神阿瑞斯与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小儿子,代表回报的爱。
哥哥厄洛斯丘比特负责射箭让别人相爱,而安忒洛斯负责惩罚那些无视他人爱意的人。简单说,他管的是 “爱要有回应”。
第32章 英雄
陆宇看着季潮生一勺勺舀汤汁拌饭,不敢大幅度动作也不敢停,就想起小时候他在家里吃饭,同样斯文乖巧,同样如鲠在喉。
他把萌萌放出去跟小猫玩,盯着豆腐叹了口气,“不爱吃别硬吃了,我不生气。”
他说完,季潮生反而加急塞了几大口,“好吃的。”
怎么这么护食呢?陆宇自己也挖了一勺米饭,他做的真的还行,挺香的。“我就想问问,你废这么大劲弄个假的干嘛啊,你不知道盖假章违法吗,孩子?还是香港没这项法律规定,你们公章都能随便盖啊。”
他还没说完,季潮生先委屈了,“我不是故意的啊哥哥,弄不来真的嘛。”
找不到就说啊,说啊,人长嘴是要说话的啊!陆宇狠敲了他一个脑瓜崩,“真的假的?”
季潮生眨眨眼睛。
就这啊。陆宇长舒一口气,这孩子怎么这么能逞强呢?“弄不来跟我说一声不就得了,也怪我,这种级别的文件是不是都要保密啊。”
他一面为自己的无理要求和胡思乱想的猜测感到抱歉,一面又生气于季潮生的大男子主义,直接说不就得了吗,烦人。
“我就想对个答案而已,看看这些年我忘的多不多,后面怎么补回来,你早说它涉密我怎么可能折腾你要这个啊。”陆宇趴在桌子上看季潮生吃饭后的小番茄,今天他在菜市场买的,“那你这几天这么冷淡是因为这个吗?”
季潮生喂了他一个小的,“我今晚好好表现。”
啊!不是说这个啊,陆宇恨恨地在他指尖咬了一口。
晚上依旧欢好,季潮生补偿似的,千依百顺,毫不惜力。陆宇很用力地抱着他,想的是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都好,骗我也好,怎么样都好。
如果你稍微轻松点的话。
他有一小颗眼泪滑落,被季潮生吮掉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他们三个人去小公园散步,陆宇问季潮生今天不开会吗,他笑笑没说话。萌萌穿上了她的新羽绒服,浅粉色的。他们都夸她像只小蝴蝶。
下坡公园这些年经过翻修,多了木马,淘气堡,画沙画和石膏娃娃的小棚子,连秋千都被铁链一层层缠紧了。抱着萌萌在秋千上坐下,陆宇仰头看着正靠着柱子望向他们两个的季潮生。
逆光,俊美锋利的五官被雪反射的白茫茫一片吃掉了,神情难辨。陆宇小声给萌萌讲,冬天多吃饭长肉肉,夏天就可以去淘气堡跟小朋友们一起玩了。光里的人也应和,“是啊,多吃饭。”
萌萌从他怀里蹭下去,她要痛痛快快地堆一个大雪人。陆宇扯动链子,铁环碰着铁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你不高兴吗?”
“嗯?”季潮生微微低头,陆宇终于在此刻看清他的表情,“怎么这么说呢,我和你,还有孩子在一起,不是高兴的事吗?”
陆宇指了下秋千,“我说这个。”
“你说这个。”季潮生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这是我的朝圣地呢。”
陆宇曾想过他大概把这一天当作屈辱或者伤心日历,怎么都想不出朝圣这个词。他想要季潮生仔细解释一下,但是对方摸摸他的头发,“孩子叫我们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宇在正月十五这一天端上汤圆并宣布他找到了一份编程相关的工作,待遇不错,时间也不算长。季潮生给他鼓掌,只有萌萌没搞清楚状况,“不和季叔叔一起上班了吗?”
陆宇糊弄小孩,“工作调动,工作调动。”
这天是张芳的五七,老太太没有孙女,张芳的女儿很希望萌萌能做为老太太的孙女来看一看。于是陆宇收拾利落后带着萌萌去了墓地,念叨完以后这一行人回张芳的老房子里最后坐一坐。
一帮老头老太太坐一桌,陆宇夹在中间。
老头老太太在一块也没什么磨牙的事,就拉家常。他们问陆宇爸去了哪妈是咋没的,也同样刨根问底身边人的儿女孙辈读什么大学处没处对象。聊到买断钱和上访的事,又是连声叹气,人在钱都没回来,人没了钱还能见到影儿吗。
张芳的儿女在外物地切菜,他们小声蛐蛐,“说是煤气,真的假的,不能是被人害的吧?”
“害能害你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旁边的老头把假牙戴好,咬一咬,“我女婿搁急诊上班,说是心脏病,忽悠一下子就没了。老张气性大,平时就不让人,那天上午被个小年轻把菜摊掀了,牌没收了,一生气,这不完了吗?”
陆宇听不得任何心脏病相关的话题,借故离开要去上厕所。背面一行人还在说,“犯病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能蹲马桶,宁可拉裤兜子尿裤兜子也比死了强。”
“我说还是得算算,我侄女家儿子娶媳妇没算好日子,接亲的时候丈母娘犯病了,救护车没来呢人就没了。”
厨房里,陆宇第一次见到张芳的儿子,短促地打了个招呼,对方也冲他点头,“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