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小郁
陆宇静默地躺在床上,像具端庄的尸体。一直擦眼泪和鼻涕很费事,他铺了两张纸巾盖在眼睛上,又揉了两个纸团塞鼻孔里。
几分钟后,他终于呛得坐起来开灯。
脱衣服,叠衣服,把钥匙放到明天上班拿的文件袋里,把纸丢掉,顺便把地扫一扫。陆宇拿着扫帚和簸箕走出房间门的时候被下了一跳,“妈,你在这干啥啊。”
门后那个瘦小的影子慢吞吞地说,“你要出门吗?”
陆宇说不用啊,一点灰,倒垃圾袋里就行。白凤兰坚持说垃圾桶满了,让他下楼倒一趟。
倒垃圾就得穿衣服,拿钥匙,等他蹬上裤子披上棉袄把一小撮垃圾倒在楼下的大垃圾山上时。一抬头,自己家阳台上,白凤兰的影子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在这一刻想什么呢,期待什么呢,害怕什么呢。陆宇通通不知道,他上楼时没问,把衣服一脱,倒头就睡了。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提这一晚,就像世界上没有一个叫季潮生的人。
六天后,陆宇空着两只手回家,白凤兰戴着顶针补衣服,随口问,“送出去了?”
陆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照例把脚塞进毛拖鞋里,趿拉着往房间走。白凤兰急了,“有啥磨不开面子的啊,你们领导平时对你也挺好,送点茶叶咋得了?”
砰的一声响,陆宇把门关上了。
蹬掉拖鞋,他趴在床上够那台录音机,一下下按上面的细长突起。
“松城人民广播电台。。。亚麻厂厂长刘先生今日。。。评剧花为媒选段。。。”
“盖中盖。。。孩子缺锌。。。三亚旅游精品团。。。”
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在用一种宏大而庄严的语调,讲述香港即将回归的历史意义。陆宇听了一会儿,把录音机开着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香港百年讲到一半,忽然变成一片��啦作响的空白和干扰音。他把收音机拎出来,摇一摇,又拍一拍,忽然听到一点非常微弱、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
噪音很大,声音时断时续,但能听出是一个年轻、活泼、带着明显港式口音的女记者正在播报娱乐新闻:
“(滋啦……)……昨晚红��体育馆的‘跨越97演唱会’上,(滋滋……)哥哥张国荣做出惊人举动……”
又是一阵干扰,声音沉下去,他把耳朵紧紧贴在收音机的喇叭上。
“……他将《月亮代表我的心》献给母亲和……(滋啦)……挚友唐鹤德先生。现场观众反应热烈,(滋滋……)报以长达数分钟的掌声和欢呼……”
“……本港多位知名人士表示,赞赏Leslie的坦诚和勇气,认为这体现了……社会的进步和包容精神……”
“……他说,我要把这首歌送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在巨大的电磁干扰声中,陆宇像拼图一样捕捉那些词,他尚未缓过神来,收音机里紧接着就飘出一个更清晰的声音:
“……这场表演被认为是香港娱乐界自由、开放风气的极致体现,有评论家认为,这或许会对……产生影响……”
他偷听到了那个遥远,自由,带着海风气息的南方城市的嘈杂心跳声,在沉重的棉被底下,陆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这不是病,是吗。
就像季潮生不吃生的黄瓜和水萝卜蘸酱一样,他也不看不惯带着血丝的白切鸡。可是季潮生已经学会了做小鸡炖蘑菇,偶尔被他塞一颗婆婆丁到嘴里也没有反抗过。
他怎么能这么说呢,他怎么能这么说小季,也这么说小鹤呢。
怎么能又没当好哥哥,又没当成,朋友,呢。
季潮生想当他老婆吗?
他把老婆气跑了吗?
对不起。陆宇想,对不起。
嘶嘶啦啦的白噪音中,他想象是另一个人在触碰,想象他如何青涩地,紧张地,期待地靠近自己。陆宇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仿佛被用力抱住而动弹不得。他跟着几句飘散的破碎的陌生曲调抚弄身体,在高/朝时低低地喊出季潮声的名字。
我爱你。
不要走了,我爱你。
理论上电波走不了这么远,就当爱有奇迹吧
立秋快乐
第34章 灰色
寒来暑往,物换星移,陆宇终于被渴望的体温和气味裹住,可是并不快乐。
只是身体和意志并不契合,季潮生抱住他时连胃都不再痛了。迷迷糊糊的,陆宇被季潮生托住翻了个身,顺着脊背一路缓缓捋下去,摸摸拍拍,他满足地窝在对方怀里睡着了。
陆宇又是被什么东西砸醒的,他没睁开眼睛前想好了,又是什么带毛的东西他非得丢旁边那孙子脸上不可。等缓过神来却是萌萌,穿着鹅黄色小毛衣,坐在床上抱他的脖子,“爸爸!”
“嗯呢姑娘。”陆宇眼前全是黑道,一条一条的。他缓了一会儿,按按太阳穴,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被子始终搭在他小腹,“不热啊,里面还有衣服吗,穿个小单衣裳就行,这屋里热。”
把萌萌的毛衣和棉裤叠好摆在枕头边,陆宇揽着她靠在床头。小姑娘好奇地四处打量,摸摸蹭蹭,“爸爸,这个房子也好漂亮哦。”
“等你长大了送给你好吗,这样我们就可以去育红小学读书了。”季潮生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端了盘白草莓,站在门外象征性地敲了敲,“来吃早饭吧。”
对萌萌来说,只是换了个就餐地,厨师熟悉口味熟悉,欢欢喜喜地跟着跑出去了。陆宇坐在床上没动,拉起被子重新盖在身上。过了一会儿,胸口忽然一重,“咪。”
陆宇伸出手指,让四处嗅闻的咪咪舔舔他的指腹。
抱着猫,陆宇问走进房间的人,“你把孩子带过来干吗?”
季潮生在床边坐下,摸摸他的头发,“让你看看。”
陆宇避开他的抚摸,“看过了,送回去吧。”
“生气了,老婆?”季潮生的手伸进被子里,捏住他的小腿抚摸到脚踝,那里拴着一条细细的链子,另一端拴在床尾。银闪闪的,他知道这个颜色最衬陆宇雪白的肤色,“你亲亲我吧,我逗你玩呢。”
陆宇冷冷开口,“我没空陪你玩。”只是季潮生忽然俯身亲在他嘴角,柔情蜜意,像在品味一颗糖果,“我好爱你。”
“你真可爱,老婆,你真可爱。”在接吻的间隙,季潮生见缝插针地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自问自答,胡言乱语,“小宇也喜欢我。”
陆宇被他揉捏的头发都炸了,想发火,季潮生就用鼻尖轻轻在他脸侧蹭,“哥,谢谢你,哥。”
在谢什么呢,有什么可谢的。他偏过头,湿漉漉地含住季潮生的舌尖。
有只大手自上而下一寸寸按过陆宇削薄的后背,从突出的蝴蝶骨游弋到两汪深深的腰窝,他觉得痒,就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往季潮生的怀里送。
熟悉的温柔低沉的男声在耳边沉沉响起,“哥哥在家里陪陪我好么,哥,我想要你,我离不开你。”
陆宇下意识就牵起季潮生的手搭上自己睡衣扣子,又揽住他的脖子想坐上季潮生的大腿,他喜欢被老公抱住的姿势,可以吃的很深。只是小腿刚缠到季潮生紧实的腰腹上,就忍不住闷哼出声。
“怎么了?”季潮生迅速放开陆宇,“哪里不舒服?”
顺着那条光洁修长的小腿瞥去,一条银质的链子层层叠叠缠住陆宇的脚踝,季潮生拉开桌边抽屉,捏着一枚小钥匙给陆宇开了锁,“痛怎么不说呢?”
他摸摸脚背上硌出的红印,低头亲了一口,“我去找药。”
主卧和隔壁房间是联通的,之间隔着一堵看起来是装饰实际是暗门的墙,黄黎每一栋房子都留至少一层作为暗室,惩罚小m关禁闭等等之类的。她下榻到季潮生的房子时对这么光秃秃没人气的房子感到无聊,自作主张打通房间陈列她各种材质的鞭子,造型各异的低温蜡烛和其他玩具。最下层的柜子里有紧急处理时会用到的药物,内服外用的都有。
季潮生挖了一勺药膏捏在手心,推门回房间。
再进来时陆宇又恢复到那个冷漠骄矜的样子,抱着被子靠在床头望天花板。没吃饱吧,又装纯。季潮生把掌心搓热,捏住一只脚腕放在自己大腿上,“不生气好不好呢,哥哥。”
陆宇本来在琢磨事的,被季潮生抓着脚心挠了两把,烦躁地抬起脚踩在他的腹肌上,“别他妈的烦我。”
“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啊老婆。”季潮生一边轻声问,一边戳在陆宇的脚心里摩擦,在柔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他见到陆宇直勾勾地看过来,就知道这个小婊/子馋了,指节分明的手握住暴狞的举办开始橹,又伸手把缩在一边看他的哥哥揽到自己怀里,“你喜欢看这个。”
语气是肯定的。陆宇耳后的一小块皮肤都烫的发紧,“滚你大爷。”
“喜欢老公的有什么不好的,老公都喂给你吃。”季潮生抓着陆宇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老公每天都喂你,把你喂的饱饱的,这么多年想我吗?”
最后一句是随口一提,他不是喜欢往过去看的人。季潮生蘸了一点黏液抹在陆宇的唇上,而陆宇叼着那根咸腥的指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我很想你。”
“我,我很想你。”陆宇努力睁大眼睛,仰头把哽咽声吞下去,“我也爱你,但是我����”
“好了,不说这个宝贝。”季潮生把食指抽出来,“给老公舔舔好吗?”
一整个二月,陆宇都觉得自己在哄一个强壮的,英俊的神经病。季潮生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时候都搂着他逼问“你爱不爱我”,陆宇不知道要怎么回他才高兴,他说我烦你,季潮生就伸手扒他松松垮垮的睡衣;他说我爱你,我爱你宝宝,我爱你老公,季潮生就把举办往他嘴里怼。
像小孩子玩玩具,捏的心满意足时破坏欲也油然而生,为了喂饱孩子,陆宇在三十多度的暖气房里裹着长袖长裤。
在他打点滴的第四天,季潮生留了保姆看针做饭,领着萌萌出门了。陆宇断断续续地烧了几天,浑浑噩噩的,没力气管他们俩。医生拔了针,留下一堆药,又嘱咐陆宇不要着急上火,不要累到自己,多补补营养。
陆宇问他,可以有房事吗,这个是不是也要节制,医生就不说话了。
好吧。陆宇对医生说谢谢,张姨炖了银耳雪梨汤,他拿小汤匙舀汤水吞了几勺,又放下,盯着窗外的雪发呆。将睡未睡之际,门响了,萌萌像枚小炮仗似的冲进来,“爸爸!”
“诶,爸爸在呢。”陆宇把她睫毛上的一簇雪花抹掉,“你季叔叔领你出去打雪仗了?”
“没有,季叔叔带我去他单位啦,好漂亮哦,有好多漂亮姐姐!”
季潮生挑挑眉,想解释一句,但看到陆宇浑不在意,继续拉着萌萌的手聊天,就没说。
陆宇问萌萌刚才让没让季潮生偷偷给她买巧克力吃,吃了千千万万得刷牙。还有漫画,可不行大晚上打着手电看了,那是最废眼睛的。
萌萌咯咯笑,“你怎么知道!”
“你爹我什么不知道啊。”陆宇把她的羽绒服叠起来,“手里拿啥呢,晃我眼睛。”
“叔叔给的,说有这个我就可以去育红小学啦。”萌萌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小红本递过来,“小季叔叔说这是奖励我的!”
本子大,她人小手也小,一个没抓稳,尖角就戳上陆宇贴着胶布的手背,零星溢出一点红。倒在他膝盖上摊开,第一行权利人的后面端端正正地印着两个字:许苏
这套离省重点小学,省重点高中只有两个不同方向的红绿灯路口的,建筑面积403.73平米的房子,陆宇在北京上海深圳各干十年也买不起的房子,归许苏单独所有。
房产证大红的底,烫金的字,衬的萌萌小脸红润,喜气洋洋。另一位斜靠在沙发旁,有一搭无一搭敲沙发扶手的人终于扬起下巴,微笑着向他示意。
又矜贵,又岸然,意气风发,言笑晏晏。
晚上陆宇主动在手腕上系好丝带蝴蝶结端给季潮生,送上门的礼物没有不拆的道理,何况他又是天底下最最温柔卖力的情人。大汗淋漓地运动过一场后他搂着窝在他怀里的陆宇,自上而下抚摸他光滑的脊背,“今天怎么这么乖啊。”
“好了好了不用了宝贝,我一会儿去冲个水。”季潮生把要往被子里钻的陆宇抱出来,“很想谢谢我吗?”
陆宇哑声说,“你跑了很多地方吧,我姑娘的身份是不是不好弄,不给钱他们一道道卡。”
季潮生看着陆宇怜惜又愧疚的神情,实在没好意思说他手下一个二十多岁的职员一下午就搞定了,要个松城的户口和学位,又不是要美国签证。也难得这人每天提心吊胆想东想西的,小可怜。
想到这儿,他简直想捏捏空中隐形的,垂下来的耳朵和尾巴了。
“好了,我还能让咱们家小孩上不了学吗,老公为了你什么都能做到。”季潮生拣着好听话地哄了他几句,“孩子下午和我助理去签书面赠与合同了,你也知道,登记中心女员工多一点,陪她玩了一会儿。”
陆宇说,“我知道。”
“嗯,我知道你知道。”季潮生说了句绕口令,“我知道你知道所以不吃醋么,其实你如果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把助理换。。。”
“宝宝,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这个,我知道。”陆宇抓起半截搭在地上的被子,扑扑灰,盖在两人身上,“睡觉吗,我有点累,老公我今天打了点滴,有点累。”
季潮生偃旗息鼓,“睡觉睡觉。”
他以一个小孩子依偎在母亲怀抱的姿势扭曲地贴近陆宇,听他的心跳声,用力吸并不存在的乳汁。陆宇痛了,就摸摸他的头发,叫他轻一点。宝宝,好孩子,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