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 第31章

作者:沈小郁 标签: 近代现代

想想也不能,哪有把老公和孩子比的。陆宇继续猜,“心疼我,怕我被,呃,孩子欺负?”

这太搞笑了,说完他自己都绷不住乐了。

那就剩最后一个了,“小时候把什么东西打碎了,是不是?”陆宇猜,“打碎了一个碗?”

“打碎了一尊观音像。”季潮生小声说,“不是故意的。”

哎呀,这什么话!陆宇亲亲他,“好了大宝贝,不是你的错,我们一会儿把地扫干净别扎到你,去吃饭吧。”

把已经坨了的面条捞出来,陆宇背对着季潮生说,“早上喝汤吧,还有小糖饼。对了,你是不是要我签什么合同来着?下午咱们一起去吧,或者上午去,下午我带她去商场画画。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没听到声音,陆宇回头又问了一句,“啥前儿去啊?诶,你这啥表情。”

他鲜少看到季潮生茫然纠结的样子,嘴巴张了一点,像个英俊的呆头鹅。陆宇手动把两片嘴唇捏到一块,又把他挂在手指上的眼镜取下来架在他鼻梁上,“咋了?”

季潮生偏过头亲了下他的指尖,“不用了,你跟萌萌玩吧,我下班来接你们。”

这人。陆宇说,“行吧,先吃饭吧,一会儿凉完了都,饼都快硬了。”

萌萌画了只小金猪,圆滚滚的,上面自带一个开口。回家后季潮生把一把漂亮花纹的硬币连同一大把钢��拿给她,看她一个一个塞进小猪肚子里,小金猪逐渐变得沉甸甸的。

为了防止小咪再给它推倒,陆宇把它连同当年写着情书的草稿本,落了灰的收音机和组装后的小飞机一起放在带玻璃门的木柜子里。

房间的一角因此变得充实而满足。

陆宇照旧去上班,季潮生还是做好吃的给他带着,萌萌依然要上画画课,学英语。她还和家教姐姐学了一点乐谱,要他们买吉他给她。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周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五下午,陆宇的两个工友,车工老钱拿螺丝刀捅进了钳工老陈的肺里。

最开始就是在午休时玩玩,换换脑子,松快松快。输赢都不多,赢钱的买点鸭脖卤菜啥的给他们分分,输了的也就搓搓手骂一句点儿背。都是一个单位干活儿的,大家都留着面子,看赢多了就放放水。

直到第一个年轻小孩愣头愣脑地赢了一千多。

一个多小时,赢了一千多,他又叫又闹地炫耀了一圈,没发现旁边人的皮肉都绷紧了。

第41章 金刚怒目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夹枪带棒地说了句这小子不老实,很快演变成对他是否出千的怀疑,肯定,愤怒。有没玩的看热闹的劝赢了一千多的那个干数控铣的小年轻儿把钱拿点出来,晚上喝顿酒,什么事都没有了。小孩梗梗着脖子喊,“我赢了,钱就是我的!”

虎啊,陆宇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岁数最大,资历颇深的工人老钱出来说话了,“散了,都散了,明儿谁都不能打了。本来就是中午放松放松的,都是哥们,为点钱整这么难看,传出去多让人笑话!人家知道咱搁单位耍钱还动手,哪个单位还能要咱,啊?”

这是句没啥毛病的话,眼睛血红的几个中年男人横冲直撞地要散开,递烟的拍肩膀的和稀泥的也都纷纷就位。

偏偏在这时,小年轻儿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跟没见过钱似的。”

这句话像一碗油泼进了一锅滚水里。任何人都能说这句话,赚钱的不能,年轻的不能,有技术的没家没孩子的不能。

车间单位里到处是散落的电钻,锯,钉子,没来得及丢的啤酒瓶子,垫桌子的碎砖头,抄起一样就是要命的。陆宇和其他游手好闲看热闹的人也不得不起来把他俩拉扯住。

那天跟陆宇一块抽烟的小子机灵,偷摸往小年轻儿膝盖上踹了一脚,俩人抄起哎呦哎呦叫唤的人就往办公室门外走。

把他丢门外后俩人正一边分烟一边互相夸奖对方真机灵懂变通,顺便骂一句蹲在地上的小年轻儿虎逼哨子一个呢,突然听到屋里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像从肺里活生生挤出来似的。

120把老陈送出去,110把老钱拷走了。陆宇和另一个由于把人拎出来恰好被摄像头拍着了,问了几句就被放了出来。

在派出所门口他们见到了老钱的老婆,神情高傲地坐在橙色的椅子上,昂着头。陆宇叫了一声“嫂子”,她把脖子挺得更直。

陆宇在走到离她很远的位置后小声问另一个刚被放出来的人,“咋突然就动起手了,老钱那么好脾气一个人。”

旁边人近乎耳语似的对他嘀咕,“本来在说钱的事,老钱圆场说一千多不贵不贵,当请大家吃饭了,有班上以后多少个一千都能挣回来,别让老板给开了就行。结果老陈虎逼呵呵的,突然就来了句一千不贵你给掏就完了啥的,还说什么他老婆当时下岗出去卖什么200一次,啥玩意儿的。你当人老公的面管人家叫婊子,擎等着挨削呢?”

陆宇啊了一声。

对方继续说,“我跟老钱认识多少年了,老钱媳妇不是那样的。厂里不开支,他家小孩发烧不退搁医院挂点滴,那当爹妈的能看孩子死怀里头啊。反正眼睛一闭一睁,腿一岔开就完事呗。”他随即开始开一些关于洗头妹,按摩小姐的下流玩笑,陆宇浑浑噩噩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走出派出所是个出乎意料的人来接他,王勖朝他身边的人客气笑笑,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等走过一段路后,陆宇问王勖,“我不是给季潮生打的电话吗?”

“季总忙得要死,这不派我过来了吗,想干什么我一样的。”王勖朝他挑挑眉,“放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都没事的。”

陆宇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有什么难猜的?”王勖掰手指给他看,“人抢救回来了,杀人的不会判死刑。明天你们单位会开会,小惩大戒,以后可不能赌博了啊。顶多就是动手那个得赔点钱,他也是命好,螺丝刀要是用上寸劲儿比水果刀还麻烦,他捅偏了,所以没什么大事,真没什么大事。”

迷迷糊糊的,陆宇想,那命确实挺好的。

“对了,其实还有个好消息,不过我估计你老公早就跟你说了。今天我开小会听我们领导说今年市里的推荐提名提到了季总,算在了港澳代表里。中联办那边也已经回了复函,组织考察期就是个流程,我估计今年政协委员里面就能有他。”

陆宇还想着他也当过婊子的事,因此回复得略显敷衍,“那可挺好,那挺好的。”

“不光他好,他好你也好啊。”王勖暧昧地朝他眨眨眼睛,“还没想明白呢,领导?”

稀里糊涂地,陆宇说,“你说啥呢,能不能用最朴素直白不绕弯子的方式跟我说,我真听不懂,我是智障。”

“你想吃公家饭吗?”王勖背对着红蓝光交替闪烁的灯,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意气风发地对他讲,“宇哥,我们就马上不用跟这些人呆在一块儿了。”

天蒙蒙亮时陆宇才听到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季潮生臂弯里挂着他的大衣,陆宇走过去接过来,顺便把他手里的档案袋也一并接过。

动作轻柔地帮季潮生脱下沾了酒渍的西装外套,解下领带,眼睛摘下来折好放在手心。陆宇小声说,“我给你洗澡吧,然后我们去睡觉好吗?”

季潮生的目光始终顺着他的指尖游弋,在陆宇想托着他后背把他扶起来的瞬间,突然快准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左右转了一寸。

陆宇仰起头让那只大手更容易握住他的脖子,“老公,我没事。”

“嗯,有进步,今天没去找死。”季潮生的食指顺着陆宇修长白腻的脖颈划过喉结,锁骨,最终在睡衣的小小突起上随意抹了一把。“急诊的费用是你付的?”

在医院里,情急之下,陆宇刷了季潮生给他的卡。“嗯,当时我们老板,老陈他老婆都在路上呢。医院着急要抢救,我寻思卡里还有点,就先垫上了。没多少,真的。”陆宇掏出手机按开短信给季潮生看,“钱哥家嫂子说了,她会还我的。”

这点小事显然不是季潮生所在意的,雾蒙蒙的黎明时,他的眼睛像两块浸了墨的美玉,触手生凉,正棱角分明地滚过陆宇身体的每一寸。

陆宇在读书时鲜少有打小抄的经验,对于老师的提问也向来答得流利,此时此刻却像真的像逃课被抓的学生,或者犯了什么大错而不确定主人是否知晓的狗,乖顺又惶然地猜测他的笑到底是宠溺,不屑,讥诮还是兴致盎然。陆宇都想跪下来求求季潮生别这么看他了,他干啥了啊,他啥也没干啊。

季潮生饶有趣味地盯了他一会儿,随即站起身揽过陆宇,搂抱着往卧室走去,“睡觉吧老婆,我困啦。”

陆宇晚上没找到和季潮生好好聊天的机会,再上班时相当郁闷。为什么他老公想干啥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一无所知?为什么王勖和他说的话总是含糊其辞一知半解?是孩子们大了还是怎么着,不愿意跟老年人聊天了?

他不怎么高兴地开了一局扫雷,第一下就被炸死了。

闹出了人命,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一方面都是工友,不管跟谁好,俩人都在里面至少心里头惦记着一边。另一方面,打过牌的看过热闹的也都惶惶不安,想着千万千万别牵连到我,我没钱,我也不能下岗。

陆宇见过太多人死,对于下岗罚款之类也是轻车熟路,没啥大波动。不过在如此草木皆兵的环境下,陆宇也暂时退出了心爱的游戏,放了个excel表格摸鱼。

下午两点钟,大家都半阖着眼打瞌睡时,办公室的大门被拉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高大贵气,阳光落在他脚边也蛰伏成瘦长的影子。旁边的人好心地低声提醒最晚来的新人陆宇,“这是大老板,老总,他叫����”

苏仲文温和地对他们笑笑,视线停留在陆宇脸上几秒,又平静地转过去。

郑容跟在他身后。

站在一帮神情各异,灰头土脸的人中,苏仲文依旧像站在天台时那样英俊,从容。他没提任何一句关于玩忽职守,聚众赌博的事,反而体贴地询问工作时间,室内温度等等合不合适。

旁边的人对视一眼,点头的频率跟见到饭的哈巴狗摇尾巴时有一拼。

“听设备科长说过,各位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师傅,在这里做驻场技师也是屈才。有几家医院的设备需要做资产评估,外调两个月,三倍工资,愿意辛苦一下的和小郑说一声。”苏仲文示意郑容走到他身旁,“郑容收集后上报给我。”

郑容低头说是的苏总。

随着苏仲文的离开,凝固的人群重新流动,以前背地里骂过这个傻逼年轻医生的纷纷围上去,讨好搭讪,打听他啥关系。陆宇寻思没自己的事,干脆打开扫雷想着再来一把,他今天老死,怎么个事。

刚扫了俩,隔着耳机都听到一大串脚步声涌过来。“上班不能玩电脑的,”郑容和簇拥着他的人一齐注视着他,陆宇磨磨牙,寻思这小子还挺记仇,他敷衍地道了句歉,“对不起郑总。”

郑容一下子就笑开了,“没关系!”

陆宇被逗乐了,小孩儿啊,撺掇大老板纡尊降贵下凡就为了听这么一句。

郑容是个医生,机械加工的事肯定还是技术科来做,大家捧了他几句后也回去各干各的了。挑资产评估师的工作要在最快时间完成,郑容吩咐最里面的空房间充当他的新办公室,陆宇是新人,收拾的活儿理所当然落在他头上了。

满屋都是灰和蜘蛛网。陆宇先拿笤帚把地划拉了一遍,又拎着水桶和拖布墩地。拖第二遍的时候,一抬头,郑容捏着一叠档案走了进来,抬手把办公室门给反锁上。

“干吗,”孤男寡男共处一室,陆宇抄起拖把,“门开开门开开,你要干啥?”

郑容的表情看上去羞涩又犹豫,陆宇快吓死了。直到对方把档案捏了又捏后,小声对他说,“你跟王勖说说我好话吧,他不理我了。”

啊,王勖啊,那太好了。陆宇长舒一口气,他也不是不想帮,“说啥呢,咋说?”

郑容很憋屈地说,“我不要他离婚了,你让他不要拉黑我短信。”

“行,我尽量带到啊,你没什么事我把门打开了。”陆宇很有当人家对象的自觉性,季潮生知道了再吃醋他可受不了,“正好放放屋里消毒水的味儿。”

“有事有事,别开别开。”郑容说,“你把你卡号给我,陈东来住院的钱是你垫的吧?仲文哥说了按工伤报,单位承担百分十九十,你的钱明天退给你。”

可算做回好事了。陆宇加了郑容的电话,把银行卡号编辑了条短信过去。

郑容还追着他问他干不干资产评估的活儿,陆宇那天被王勖评价了一番后短时间内都不想自取其辱了,更何况是给苏仲文干活,他心里膈应死了。

早知道找这么个班还能遇着他,他还不如给季潮生当全职老婆呢。

陆宇说我用最直白不绕弯子的话问你们,你们在干啥

第42章 命由己造

陆宇敷衍了郑容两句,把地上的水印子拖干净后就要出门。开锁前又被千叮咛万嘱咐,耳提面命地要求给他多说说好话。

太久没见到这么纯情的少男心事了,陆宇觉得稀奇,就答应下来了。

晚上和王勖一块吃烧烤的时候他带到了话,因为带着萌萌一块儿,他也没说什么太儿童不宜的东西,“反正他说他错了,你看看你原谅他吧。”

也说不清萌萌是人小鬼大还是傻乎乎的,她也跟着瞎凑热闹,“叔叔你原谅她吧!”

王勖一边擦签子的头一边笑,随即夹了一个奥尔良鸡翅拆掉骨头用干净筷子喂给萌萌,“公主发话了我肯定得听啊。”

小孩子吃的少,大人聊的又听不懂,没吃两口就跑出去看饭店水箱里养的鱼了。当她把所有漂亮大鱼都仔仔细细观察过一遍后,回去一看,爸爸还在喝酒!

萌萌就不高兴了,腻歪着要陆宇抱她。

陆宇哄了她一小会儿,打电话让家里阿姨给萌萌领回去睡觉。王勖端着杯啤酒从头看到尾,和萌萌说拜拜,等孩子被抱走后,怼了陆宇一把,“小日子过得挺好啊。”

“那当然了。”陆宇有点得意,也有点伤感,“我姑娘和我小妹是一样式的,坐不住,吃两口饭就往外跑。对了,那啥我问一下子,季潮生到底要给我安排啥工作呀,你们俩都不说明白儿的。”

王勖喝了口酒,“你咋不问你对象?”

“那人家不乐意跟我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啊,我追着问好像对我宝宝不放心似的。”

上次闹了一场过后陆宇进行了激烈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主要是自我批评。那不管啥时候得相信季潮生,两口子不交流东想西想的那不离心吗?就不说不相信对象咋过日子了,季潮生也算他从小看到大的,能有啥坏心眼子,他又到底还有什么可利用的?心都掏出来给自己个儿看了,还不满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