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小文两眼紧盯屏幕,打得认真。
程伊把窗户关小了些,凑过去看了眼战况,“战绩越来越高了,有进步啊,比我都强,不错。”
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宋理文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还回去,乖乖盖好被子躺下。
程伊哄他睡觉,小孩儿眨巴眼望着他:“程爸,明天早上能不能送我去学校?”
程伊捏了把他的脸:“你程爸就早上那会儿最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文不说话,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程伊觉得奇怪:“怎么,学校有人欺负你?”
小文摇了摇头。
“真没有?”程伊狐疑道:“还是你亲爹来找你?”
“不是。”
程伊无语:“到底怎么回事?”
小文忸怩半天,终于说:“学校对面的小卖部有王者的盲盒,但妈妈不给我买。”
程伊哭笑不得,才多大点事啊,于是不疑有他:“明天你早点跟我去店里吃碗馄饨,再从我那拿点钱。”又补充了一句,“你妈那过两天我去说说,买个玩具而已,多大点事啊。”
小文这下开心了,甜甜一笑。
程伊摸了把他的脑袋,一股香味忽然从发间弥漫开来。
他仔细闻了闻,“你用那叔叔的洗发水了?”
小文一下子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哥哥的洗发水比我妈的都好用呢,香香滑滑的。”
“你才多大就懂又香又滑啊?”程伊不轻不重朝他屁股上拍了一记,认真告诉他:“没经允许偷用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明天要跟叔……哥哥认错道歉,知道吗?”
小文眨了眨眼。
程伊不禁好奇:“你还挺喜欢他,为什么?”
小文“唰”的拉过被子,把眼睛也蒙进去。
程伊见他这幅害羞的样子,觉得好笑,伸手把他从被窝里扒拉出来,心想算了,明天早上再说吧。
第5章 谎言与谎言
起床后,谢谦程发现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为昨天没经允许就私自用了他洗发水的事道歉,字迹一笔一画很是工整,落款是宋理文。
谢谦程仔细看了会,觉得不太像那个习惯性逃避的小男孩主动写出来的。
大概是程伊的教育成果 。
没想到,这馄饨店老板表面看着糙,心思还挺细腻。谢谦程原本以为住在这种街巷的居民多少有贪小便宜的习惯,现在倒是颇有改观。
当然,要是那人能收收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流氓气就更好了。
手机上忽然跳出视频通话邀请,是母亲。
谢谦程收起思绪,赶紧拉上窗帘,打开灯,装成夜晚的样子。视频接通的瞬间,他又想起什么,迅速翻转屏幕,手忙脚乱摘下耳钉。
“小谦,在干嘛呢,怎么看不到你的脸?”
“可能信号不太好,妈,现在看得见吗?”
他找了面白墙靠着,检查视频画面里的自己,所幸跟美国那间公寓的背景差不多,看不出来破绽。
但王蔷当了多年教师,心思敏锐,狐疑地问他现在在哪里,看上去跟以往不太一样。
“……在家。”谢谦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镇定,“今天书房的灯坏了。”
好在王蔷心思不在查他的岗上,很快将话题转向李恪言,说要给他打个电话贺喜。
“你想不到吧,他那未来老丈人居然是江苏省委的,也算让他高攀上了。”
她眼红地感叹几句李恪言命好,又心急如焚地催促起谢谦程的人生大事,问他什么时候能拿到绿卡,什么时候能结婚,生怕他被李恪言远远抛在身后。
从他记事起,母亲就跟李家不对付。
她不光拿他和李恪言比,还拿他爸跟李恪言他爹比。比不过了,就说自己好歹混到了高级职称,比李恪言那个做全职主妇的妈妈强多了。
谢谦程含混两句应付过去。
大概是他心不在焉的态度让王蔷不满,妇人深深叹了口气,说自己花那么多钱送他出去,就是盼他留在美国有个好前途,如今他事业正顺,这时候要是留不下来,那以前自己砸锅卖铁、辛苦赚钱供他出国的苦也就白吃了。
王蔷并非夸大其词,谢谦程他爸“不太争气”,他也自觉亏欠母亲很多。再怎么样,她都是为了自己好。
谢谦程声音放软了些,跟她保证一定给她争口气,早点拿到身份。
好不容易等挂断电话,谢谦程瘫倒在床上,全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胃一阵阵抽搐。
揉着肚子缓了一阵后,他忽然意识到,虽然母亲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国的事,李恪言可知道。别到时候两人打电话,一不小心捅给她。
他给李恪言发去一条消息试探,结果意料之中的石沉大海。
谢谦程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连同烦闷的思绪扔到一边。
走出房间,餐桌上居然又留了一份早饭。不同于上次的糖油混合物,这次换成了水煮蛋、热豆浆和黑米糕。
谢谦程没想到自己昨天随口一说的话,居然被程伊记下了。
昨天他给程伊的转账,对方始终没有收,说是租房合同里包含了一日三餐,不用他再给钱。
谢谦程签合同的时候只关注款项方面的条约,并没有细看其他的,再次翻出合同一看,果真如此。
无奈,他只好说自己吃不惯程伊准备的食物,让他以后不用再准备。
程伊锲而不舍地问他喜欢吃什么,谢谦程当时顾着购物付款,就随口回了句不要油炸甜腻的。
于是得到了这样一桌健康早餐。
谢谦程细嚼慢咽地吃完,胃舒服多了。
在美国独自生活越久,个人边界愈发清晰,不喜欢被打破。
可从遇见程伊的第一面起,这个大大咧咧的男人,就总以各种方式有意无意地撞破那条线。
有些让他很头疼,而有些,却刚刚好在他最难过的时候,轻轻托了他一把。
回到房间,谢谦程拿出笔记本,照例撕下前一页扔掉,按照下一页计划出门。
再回到家时,发现宋理文和程伊都在,不过此刻气氛却不似昨天那般父慈子孝。
宋理文直挺挺贴墙立正,脑袋耷拉下去,后脑勺的发旋看得一清二楚。
程伊坐在他面前的小板凳上,手撑着膝盖,阴沉着一张脸,一看就是在教育孩子。
谢谦程没什么心情管这些,正准备回房间,程伊却忽然来了句:“你这样对得起你谢哥哥昨天花时间教你吗?”
谢谦程听得莫名其妙,没忍住问了句怎么回事。
“我就说这小子怎么非让我今天早上送他去学校。”程伊身子后仰,双手抱胸,解释说小文周考英语没及格,老师发现卷子上的签名和家校联系本上的不一样,要找家长,小文早上想让程伊去,程伊没去成,下午老师打电话给彭昕,彭昕刚巧没空,才又把这事转到程伊身上。
“老师还说呢,要不是这签名字写得太好,根本发现不了。”他伸手在小文脑袋上点了点,咧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看不出来啊宋理文,你还有书法天赋呢?”
宋理文抬头看了眼谢谦程,瘪着嘴委委屈屈地眨巴两下眼睛。
谢谦程原本都快把这事忘了,现在跟小文一对视,不免有些心虚。程伊对自己的态度如常,看来这小家伙挨了半天骂都没把他供出来,还挺讲义气。
他不禁把小文往身后护了护,见状,程伊轻笑一声。
“你跟他还挺合得来,对了,老师今天也跟我说,他交上去英语剪报做得特别好,拿了全班第一。小文告诉我,是你辅导他做的。”
男人目光灼灼,深色双眸里是毫不遮掩的赞赏。
谢谦程心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别过脸,稍稍“嗯”了一声,随即帮小文辩护道:“你昨天不还帮他抄作业吗,怎么现在又这么严格?或许小文有什么苦衷呢……”
“他才多大?有个屁苦衷?”男人嗤笑一声,“成绩不好没关系,学得不好照样有出路,但作假骗人是人品有问题,人长歪了以后要吃一辈子亏。”
这话让谢谦程脸上微微发热,但还是辩驳道:“没有成绩,空做个好人又能创造出什么成就?难不成以后让他继承你的馄饨店吗?”
“馄饨店怎么了?老子靠本事吃饭,堂堂正正。”程伊理直气壮,明明是仰头看人的姿势,可他五官粗粝硬朗,乌黑的眸光锋芒凌厉,反而给人一种压迫感。
谢谦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忽然无法继续反驳下去。他看了眼依旧低着头的小文,绷直后颈,对程伊说:“这事我也有责任,字是我签的。”
程伊正在喝水,一口呛在嗓子里,咳得直拍胸口:“你说什么?!”
谢谦程深吸一口气,把小卖部里帮宋理文签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程伊听完,陷入沉默。
良久,摇了摇头:“我就说,这小炮子子*哪能签出这种字,原来是你个高知带的头啊。”
大概是方言的缘故,拐着弯的语调听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谢谦程胸口有点憋闷,胸膛沉默地起伏。
程伊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拉着宋理文起身,准备送他回家,跟彭昕交代这事。
“等等。”
他叫住两人,“我和你们一起去。”
程伊浓眉一挑。
锐利的视线落在脸上,谢谦程有点别扭:“这事有我一半责任,我也去给他妈妈道个歉。”
闻言,程伊脸上露出意外神色,随即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看你平时作怪夹生,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爷们的。”
他轻轻拍了下宋理文的脑袋,“你也好好学学人家叔……哥哥,主动承认错误,知错就改,知道了吗?”
宋理文跑过来一把抱住谢谦程的大腿,脑袋埋在他腰侧,不吭声了。
谢谦程和程伊对视一眼。
闷闷的声音从腰间传来:“对不起程爸,我知道错了。”
“行了,这话留给你妈吧。”程伊牵起他一只手往门口走,“赶紧换鞋去,这么大的男孩子还那么黏人,羞不羞。”
谢谦程心里忽然轻松了些。
他挺起胸脯,整理了下衣领,跟上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