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钰吃饭的时候,商明诀接了通电话,好像是会场出了点问题,需要商明诀去解决。

商明诀挂了电话,拿起放在椅靠的外套,对许多钰说:“我去看看,如果我没回来,你吃完就先回房间。”

许多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商明诀走后,许多钰往馄饨面里加了不少辣椒跟醋。填饱肚子后,他去水果区拿了一些水果。

正要回去,在拐角处跟一个年轻的女孩撞到一起,女孩手里的水洒到许多钰身上。

好在是温水,泼在许多钰的手背并不疼,只是弄湿了他的袖子。

女孩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先生。”

许多钰摆了摆手:“没事。”

“青挽,怎么了?”

听到这边的动静,一个穿着藏蓝色衬衫,头发半长,还点卷的男人走过来。

他气质很文艺,说话声音低缓温柔,目光落在李青挽的身上,略带询问之意。

李青挽一脸歉意:“我刚才在想事,不小心撞到这位先生了。”

见李青挽胸口湿了,男人抽了两张面巾纸递了过去,又带她向许多钰道歉:“对……”

他刚才克制着自己,全心全意去关注李青挽,等他抬起头,目光落到对面的许多钰,视线跟表情都凝固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只剩下他急躁的心跳声。

许多钰盯着那张苍白俊秀到有点忧郁的脸,不由皱起眉头。

“小延……”

这一声轻唤,将许多钰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十年前,那些不好的回忆全都涌了上来。

许多钰的脸彻底变冷,放下手里的果盘,大步朝外走去。

那人追了几步,叫他过去的名字:“小延。”

许多钰没有回头,他听见那个不小心撞过来的女孩在身后说:“江朝,那个人你认识?”

周江朝。

果然是他。

消失十年的人突然出现,连带着那些不太好的记忆,一同搅得许多钰心绪不宁。

许多钰乘电梯回到房间,过了五分钟才想起给商明诀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吃过饭,现在已经回了房间。

商明诀还在忙,许多钰也没什么聊天的欲望,给商明诀在客厅留了灯,自己先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好,许多钰梦到很多跟过去有关的事。

他梦到了那间空教室,窗外是向西倾斜的太阳。

周江朝背着光,脸色如现在这么苍白,眼型偏长,目光从来不聚焦,像常年没有睡好,眼下也是淡淡的青色。

周江朝靠近他,眼睛难得聚起光,问他:“小延,你接过吻吗?要不要跟我试试。”

梦境是混乱的,下一秒周江朝的脸变成另一张更熟悉的脸,天彻底黑下来,那张脸在黑暗里显得狰狞。

许多钰被他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玻璃窗外好像爬满了躁动的蝉,腹部的鼓膜震动着,发出刺耳的蝉鸣,许多钰的耳膜被穿刺,整个房间无序而扭曲。

地面不断坍塌,许多钰一脚跌了下去。

这时伸出一只大手,托住了下坠的许多钰,让他平安落地了。

许多钰从梦里醒来,额头都是冷汗。商明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宽大的手掌轻轻拍在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在摸他的脸。

见许多钰睁开眼,商明诀抚过许多钰紧皱的眉头,问他:“做噩梦了?”

商明诀回来时,许多钰一直在床上轻微地翻身,好像要挣脱什么似的。平时许多钰睡觉都是很安静的,可以保持一个动作整个晚上都不动。

许多钰挨着商明诀,被商明诀拍着背安抚,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想以前的事了,要不是周江朝突然出现,许多钰都以为自己忘记了他,忘记了过去。

许多钰好像很疲倦,闭了一下眼。

商明诀没再问,只是摸了摸许多钰的额头,又牵起了许多钰的手。

许多钰感觉自己像商明诀的手办玩偶,被商明诀摸摸碰碰。要是他像芭比娃娃有一头长发,商明诀估计会给他梳个公主头。

梦里带来的坏情绪彻底消失,许多钰终于开口了:“梦见我爸了。”

商明诀捉着许多钰的手,静静地听着。

许多钰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梦见他打我。”

第65章

商明诀的眼神一下子锋利起来:“他对你动过手?”

许多钰下意识提了提嘴角:“也不算动手吧,没有打得很厉害,只是给了我一巴掌。”

也不算动手、只是给了一巴掌。

商明诀皱眉听着这些词汇,心口变得很沉,不知道许多钰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一巴掌不算动手。

过去那些压在心底,被自己刻意无视的旧事再翻出来,其实没有许多钰想象的那么难以说出口。

至少此时此刻,是不难对商明诀和盘托出的。

“高中的时候,我是同性恋的事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他在那所学校教书,很要面子,觉得我丢人现眼。”

许多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内心没有太多波澜,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商明诀却没那么平静,把许多钰的手攥住了,叫他的名字:“许多钰。”

好像明白他为什么有点害怕见自己父母了,商明诀对他说:“只是取向不一样,没什么好丢人的。”

许多钰扭过脸,对商明诀露出一点笑:“我知道。”

当初挨了一巴掌,他更多的不是伤心,而是愤怒。

在商明诀温和而沉稳的目光下,许多钰又向商明诀多说了一些家庭情况:“我跟他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我妈身体不好,我上小学的时候她做了一次大手术,在医院住了很久。一开始他每天放学去医院照顾我妈,后来他在医院遇见上学时暗恋的一个女人。”

许多钰见过她,还一块生活了一年多,平心而论,那人的长相气质确实是大多数男人心中的女神。

清冷、知性,很有书卷气。

她的家世非常好,结婚的对象也是门当户对的高富帅。

但后来家道中落,她父亲双规进去了,老公也因为经济问题判了刑,家里的资产全部被冻结查封。

许多钰:“之后他每天都去医院照顾那个女人,渐渐地不怎么管我妈,还想跟我妈离婚。”

许多钰的姥爷跟姥姥都不同意,觉得离婚丢人,也觉得他爸只是一时糊涂,以后总归会回归家庭。

做完手术后,他妈不能干重体力劳动,需要好好休息,但丈夫精神出轨闹着离婚,父母又不同意离婚,精神跟身体都遭到双重打击。

许多钰的眼睛落了点灰色的影子:“我妈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去世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表情也淡,虚虚的,像雾气。

商明诀抱住许多钰,手又拍在他的后背,进行着安抚。

许多钰觉得自己不需要安抚,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再激烈的情绪也都淡化了。

但当时他确实是恨林重远的,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

他妈去世后,没多久林重远就把那对母子接回了家照顾。

对方待林重远非常客气,不像短剧演的恶毒后妈,无脑虐待许多钰,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上林重远。

在林重远这里住了一年多,不知道后面怎么又突然有钱了,他们母子就搬出了房子,还付了一笔钱给林重远,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划清界限,把自己跟林重远的关系定义为房客与房东。

林重远美梦破碎,彻底成了一场笑话。

许多钰至今都不理解林重远的行为,也不想理解:“那之后他就非常在乎面子,总觉得别人在背后笑话他,我的事在学校闹开后,他认为我丢了他的脸,在学校打了我一巴掌。”

那一刻,许多钰彻底看清了林重远。

“当时我只跟他断绝关系,不想再花他一分钱,就没再上学……”

许多钰这才感觉有点难以启齿:“现在想想还挺幼稚的。”

再怎么说也得坚持到高考。大学有助学贷款,他也可以出去打工,总比现在只有一个初中学历好。

商明诀的手抚摸在许多钰后颈,告诉他:“我已经找好了补课老师。既然你很在意这件事,那就重新读书,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许多钰被温暖的手掌罩着,感觉后颈麻麻的,使他忍不住点了一下头,说:“钱我有。”

他只是缺了一点勇气。

现在他被商明诀说动了,愿意朝前迈一步。

商明诀没在这个时候跟许多钰争辩钱的事,只是说:“羡羽也很讨厌我二叔,我爸妈商量了一下,决定尊重她的意见,这次婚礼没让他来。”

“你可以永远不原谅他,不要有任何负担,我尊重你,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商明诀的眼眸像金秋的一泓深潭,把许多钰温柔地包裹在里面。

许多钰觉得自己变得有点贪心了,会忍不住想,商明诀说的“一直”是多久。

他慢慢地枕在商明诀的肩窝,像一只归巢的倦鸟,闭上了眼睛。

商明诀以为他困了,把被子盖到他身上:“困了就睡吧。”

许多钰丝毫不困,但还是“嗯”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贴着商明诀,吸取着他身上的热度,竟然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许多钰还枕着商明诀的肩,商明诀已经醒了,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对他说“早”。

许多钰感到安定,嘴角软下一块:“早。”

-

今天宾客会陆陆续续地登岛,商明诀比昨天更忙。

有些关系很亲近的长辈,需要商明诀亲自接待,他问许多钰要不要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