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应许
徐言见状，将门阖上了一半，又在应知更面前的床边找了个地方坐下，自顾自地说：“别介意，我手无寸铁的，也不会在这儿杀了你。我只是想保证这里不会被任何摄像头拍到。”
“现在你可以问了。”徐言对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应知更先是垂下头笑了笑，而后道：“是你失手杀了赵奚乾，对吗？”
徐言不语。即使眼下没有监控，她也仍然小心着一切录音设备。应知更这问题问得这样明显，她当然不会回答。
见她沉默，应知更自顾自地回答：“我知道你也讨厌他们，那天晚上看到那女孩被赵奚乾糟/蹋了，你本就怒火中烧。没想到赵奚乾心脏病犯了，你就趁机将他的药扔远了，叫他就这样死在这个‘意外’之中。”
徐言听了这话，倒是笑了笑，目光之中颇有赞许，玩笑道：“只凭着一个监控，能看出来这么多事����应老师，我看你也别搞唱跳了，去当侦探吧。”
应知更没理这插科打诨，只是又一次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绑匪是为了找你，才把我们抓起来的。”
“我记得我似乎回答过你这个问题。”夹层之上的些许灯光透过门缝，在徐言的脸上映了条缝出来，“从你发现这个夹层起����这三扇门的样子我太熟悉了，根本不会忘记。从我看到他们开始，我就知道，绑匪是为了七年前这两桩命案而来。”
“至于到底是为了那个女孩，还是为了赵奚乾......”她冷笑了一声，又道：“死的那天都没人替她发声，七年之后又怎么可能呢？当年奚欢为了平事，送了不少钱给她父母。她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个弟弟，父母又都是老实人，这事也就这么了了。”
“所以我想一想也就明白了......赵奚乾死得不光彩，还跟潜/规/则扯上了关系，赵家人不想宣扬。赵昀这么一上位，当然要动用手里所有的资源给他爸报仇。”
徐言说着，偏过头，顺着门缝向外看去，似乎是哽咽了一下，“只可惜，赵昀也是个蠢货，天真地以为现在还像从前一样，做着这么腌��的事情，还自以为能不被警察找到。”
徐言说着，又摸上了她手上那串水晶。
应知更终于明白这些日子里他忽视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捕捉到了徐言抚摸手串的动作，下意识张口问道：“你认识她？”
“不认识。”徐言答得很干脆，手腕一缩，那串手串又躲回到袖子里，“萍水相逢，只有电梯里见过一面����后来她在ICU里的时候，我都没敢去见她。”
应知更敛眸，刚想开口问她：“那这手串是什么？”，却突然被徐言打断，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应老师呢，你是怎么看出来是我的？”
应知更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时有些不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把问题抛回给她。
“我那天在电梯里遇到的人，其实是你吧。”
徐言目光一颤。
应知更心下一沉，如果他当初遇到的那个，下了楼又再次上到顶层的女孩是徐言，那么方才那一通所谓的真相，也就全都无法成立了。
里面最真的充其量只有一句话，也就是徐言杀了赵奚乾。
“徐老师，你还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吗？”应知更起身，缓缓蹲在徐言面前，“我知道你是为了救她，哪怕最后的结局并不如你所愿����当时的情况换做是我也会那样做，我都明白！”
应知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急切，“可故意杀人就是犯法。赵昀大概已经被抓了，这件案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被调查，如果你不告诉我真相，我什么都没法帮你。”
徐言听了这话，神色微动，缓缓低下头去看应知更。忽然之间，她竟是笑了一下。
应知更一时有些奇怪，反思了一通自己到底哪里说的令人发笑，最后又看向徐言，只听她道：
“谢谢，”她费力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应知更非常清楚，这也是焦虑躯体化的一种，“应老师，你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应知更微微一愣。
徐言却是不肯在这上面多说了，绕了一圈，话题又回到了那个监控。
“从始至终，那个女孩都没有出现在你们看到的监控摄像里。我想，是赵昀故意的，他也知道赵奚乾干的是畜/生/事。自然理亏，不敢放进来让大家看到。”
徐言叹了口气，又低下头苦笑了两声：“至于我......”
“当时，那女孩很无助，似乎为了逃离这命运，在挨个敲门求救。我就住在这间屋子的隔壁，我听着她撕心裂肺地说‘救救她’、说‘她不想这样’。”
“我太熟悉这些事了。”
徐言目光悠长，像是这些久未开封的回忆又带她回到了那个雨夜。
“我纠结了很久，最后去敲开了赵奚乾的门，我说，你不就是想睡女人吗？我来替她，她什么都不懂，扰了你的兴致可不好。”
“说来也好笑，赵奚乾竟然大发慈悲地同意了。”
话说到这儿，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痛苦，微微歪了歪头，眼神当中都是不解，也逐渐压不住话中的颤抖：
“可我明明救下了她，我觉得我成功了，她明明可以直接离开，可是你知道吗应知更����”
“她自/杀了。”
“根本就不是跳楼����她不知道从哪拿了把水果刀来，就这么在走廊里捅了自己一刀......”
徐言的双眼不住地颤着，“我想问她为什么呀，我都替她把床/上了，有什么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呢？为什么不能活下去呢？”
“我叫赵奚乾打急救电话，可赵奚乾却给他助理打了电话，点了支烟，轻飘飘地让人来处理尸/体。”
徐言的嘴角颤抖着，“那一瞬间，我觉得荒唐极了����一条人命，他竟然真的视如草芥。”
说到这儿，徐言阖了阖眼，似乎不想再回忆。她紧闭着眼睛，应知更却跟着她的话一同回到了那夜的云鼎酒店。
“到底是出了命案，我慌张地收拾了行李想要离开，却怕有警察找上我。慌乱之中，我换了衣服，又改了个发型，坐了电梯下楼，遇到了你......”
徐言倏地睁眼，看向面前的应知更。
“几乎是瞬间，我就想到了当时在饭局上，你拳拳到肉地揍在那些无耻之徒的身上。”
“我想，我们都是人，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勇敢呢？”
应知更静静地看着徐言的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于是我又回了二十四层，敲开了他的房门，假模假式地要再跟他玩点花的����我本想趁机用那个水果刀捅死他，可惜这老头儿外强中干，自己犯了病。”
“这可就怪不得我了。”她冷笑一声，声音似乎已然陷入疯癫，“我把他的药扔出去老远，叫他爬着拿回来。如果拿不回来，那就死掉好了。”
“可惜啊......他匍匐着，在地毯上爬了两步就没了力气。”
说到这儿，徐言却苦笑了起来，“可我竟然感受不到一分一毫的畅快����”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早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徐言！”应知更察觉她情绪有变，急忙握住她手腕，让她镇定下来，“你听我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从来都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可能呢？”徐言看向应知更的眼神之中燃起了些不可理喻，“我一开始，我甚至没想过要救她......我只想逃......我只想逃！”
“不！”应知更大声吼着，“徐言，如果你一开始没有想要救她的心思，就不会特意换了衣服下楼却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从你换衣服下楼起，你就是想要到下面求救去的。徐言，不要苛责你自己。”
“还记得那天我站在这栏杆上吗？你是想要出声提醒我的，徐言，你记得吗，你是想救我的！”
应知更话音刚落，只听仓库中蓦地传出一声巨响。他迅速推开门朝外看去，一时竟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刺眼光亮晃了眼。
他眨了眨眼，定睛一看，才发觉是有人找到了他们。
“警察！不许动！”
为首的几个警察拿着枪进来，他在栏杆外朝着闻熠点了点头，刚想动作，却蓦地想起屋里还有个徐言。
“这里有人！”
应知更朝着下头吼了一嗓子，便慌张地推开门跑进屋里。
哐当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喧嚣又一次袭来。徐言神色淡漠，冷静地听着这些纷杂的脚步声。下一瞬，却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刀尖在顶灯的照耀下，闪着刺眼的光。
应知更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当初他握着刺向摄像头的那柄匕首。
怎么会到了她这儿？
来不及多想，应知更蓦地夺过那把匕首。警察随之进了门，握住了徐言的胳膊，又朝应知更道了谢。
徐言缓缓抬起头，她发丝凌乱，面容苍白。似乎从她出道以来，她就从未这样不堪过。
也没顾着什么警察啊枪啊，徐言只是用那近乎哀戚的眼神祈求着应知更，不停地张开嘴又合上。
应知更凑近了些，才听到她说：
“应知更，你怎么不让我死了啊......”
应知更心中大骇，不知被点燃了哪根神经，竟将他那快要痊愈的焦虑症又烧着了。他喘着粗气，耳边嗡鸣不停，下意识地扒着栏杆要去找闻熠的身影，可闻熠似乎正与领头的警官交谈着，应知更只得放弃。
混沌的思绪之中似乎混入了什么，是谁在同他说话？应知更蓦地缓过神来，只听面前警察的嘴巴正一张一合个不停。
“抱歉，您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警察倒是十分理解这些被困许久的人质，十分有耐心地跟应知更又解释了一遍，“应先生，需要您跟我们回警局做一下笔录和相关心理检测。”
应知更机械地点点头，而后又见那个警官转头跟徐言道：
“徐言女士，您因涉嫌故意杀人罪，根据相关规定，现依法对您执行刑事拘留，请您配合。”
可这话似乎并未在她心中掀起任何波澜。徐言脸上连最后那点怨恨的表情也没剩下了，只是乖巧地伸出手腕，静静地配合着面前的警察，戴上手铐。
“咔����”
应知更眼瞧着手铐上了锁，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他眉头紧锁着，看着徐言如今的模样，仿佛透过那层华丽的皮看见了里头那具骷髅架子。
光鲜亮丽之下，是她劣迹斑斑糜烂的血肉。可再往下，却是她千百次被人逼着弯折的骨。
而那是她早已无法回头的前半生。
徐言似乎是察觉到了这目光，忽而低下头，笑得比她前半生中的每一次都更加恬静。
她就这样被警察带出了这昏暗的仓库。
仓库之外，阳光正好。徐言许久未曾见到如此刺眼的光，她阖上眼、仰着头享受着久违的阳光，祈祷春风肆意吹起她的发丝。
她从未那样自由。
第38章 尾声
嗡鸣声阵阵。
应知更目送着一辆又一辆的警车离开。
大概是防止他们串通口供, 从仓库里出来的人都被带上了不同的车，一辆一辆前往警局。
“警察同志。”应知更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我能问一下......你们抓住赵昀了吗？”
前排的警察一踩油门, 轮到他这辆车出发了。副驾驶穿着警服的年轻小伙回过头, 朝他笑了一下, 说话还带着些南方口音，“已经在局里了，否则怎么把你们救出来的。”
应知更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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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知更走出审讯室时, 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市局大概也是头一回接影响力这么大一个案子，即使是凌晨仍旧灯火通明，不少人正捧着文件夹穿梭在各层楼中。
应知更随手拦下一个，打听道：“小同志，请问你看见闻熠了吗？”
那警察是个小男孩, 一见应知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听见他问的是闻熠，又不由得抿了抿唇，肉眼可见地脸红。
应知更见他这模样也多少明白了, 这小孩大概也是看了那害人短剧的前几集，听说了他跟闻熠的事。昨天还在热搜上挂着黄色花边新闻的人今天就闪现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