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林绍崇点了点头,盯着他看了一会才翻开文件夹看。
“处理得漂亮,”他合上文件,说,“两天的时间飞过去,拿到监管确认,说服交易对方继续推进,还赶在我秘书发难之前把闭环方案放到我桌上。顾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稳。”
“谢谢林董。”
“不是客套,”林绍崇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见过太多年轻人,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推,推给前任,推给团队,推给运气。你不一样,你先把问题处理了,再回来谈责任,这种性子,是个做事的料子。”
顾卓闻言,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嘴角保持的恰到好处,“林董过奖。”
他太清楚林绍崇这种人,商场沉浮三十多年,靠着贩卖枪械起的家,从黑产做到地产,从地产做到金融,他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是生意,是人心。
此刻的每一句安慰都不是真的在宽宥,而是在算账。
顾卓知道自己的价值被重新评估了,这次的事故没有扣分,反而因为处理方式得当加了分,但这也意味着,林绍崇对他的容忍度是有标价的,今天的“不追究”,是为了将来某一天更大的“索取”。
这种被上位者温和地握在手心里的感觉,比当面挨一顿骂更让顾卓难受。他宁愿林绍崇拍桌子骂他是个废物,那样他至少知道边界在哪,可现在,林绍崇像一张柔软且巨大的网,把他裹在里面,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还要维持着感激和体面的微笑。
“周淮那边,”林绍崇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办?”
顾卓顿了顿,最终吐出两个字:“不办。”
“嗯,”林绍崇点点头,“有分寸。”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林绍崇忽然换了个姿势,目光从文件移到顾卓脸上,眼神不再是看乙方,换上了一种更私人的眼神。
“决明最近怎么样?”
顾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从林绍崇说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稳”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场谈话要转向私人领域了。
他把林决明近期的变化大概陈述了一下,最终林绍崇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雪茄盒,抬眼看了看顾卓:“你抽吗?”
顾卓摇摇头示意不必,“谢谢林董。”
“年轻人克制是好事,”林绍崇把雪茄盒合上,似是感慨似是提醒的慢慢说,“但极度克制的人,是不会让人信任的。”
这话里的意味太复杂了,顾卓没有接,一个人如果始终假面如一,没有爱好,没有软肋,一丝破绽都没有,那就很难被人信任,这是句实话。
“去吧,”林绍崇说,“辛苦了,后续的事让法务总监跟你对接。”
顾卓点了点头,微微躬身,开门离开时身后又传来林绍崇的声音:“小顾啊。”
顾卓回头。
“决明从小没吃过苦,我也不需要他吃苦,你多担待。”
话其实没说完,就说了一半,但意思到了,顾卓能听懂。
原本他对林绍崇就厌恶的不行,加之今晚这一番不冷不热的敲打和审视,此刻顾卓不可谓不生气。但潜龙勿动的道理顾卓很清楚,现在还没到清算的时机,得忍。
可情绪这个东西越忍就越糟糕,林绍崇疼儿子,而林决明在顾卓眼里又是个仗着家庭背景无恶不作不折不扣的混账,陈晓磊的事还没算,林绍崇又威压着护短,顾卓此刻心里对林家所有的怨气便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林决明的身上。
他压了压心中翻涌的念头,最终面不改色道:“明白。”
***
林决明把筹码收过来,橘子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睡得很香。
施燃忽然放下手里的酒杯,看了一眼徐景琛,又看了看林决明,开口道:“辫儿,今晚这局,其实有点说法。”
林决明正用手指轻轻挠橘子的肚皮,闻言头也没抬:“什么说法?”
施燃没回答他,看向徐景琛,抬抬下巴示意他:“你自己说吧。”
林决明抬头看,只见徐景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忽然干涩的笑了一下。
“害,也没什么说法,”徐景琛语气刻意的轻松,“不过就是老爷子让我回北京去。”
林决明凝固一瞬,听着徐景琛轻描淡写:“下周的机票。”
第22章
牌桌上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林决明挠猫肚皮的手指停住,静静的看着徐景琛。
徐景琛一直不太乐意走家里安排好的路,这事儿连林决明都知道,前几年借着在上海这边有项目的由头自己搬出来住,搞了个投资公司,名义上独立,实际上还是靠着家里的资源。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是迟早要回去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怎么这么突然?”林决明问。
“也不突然了,吵了一个月了。”徐景琛笑了一声,抿了口酒,“最近集团让上头盯上了,公司需要个干净的。”
他说得轻,但在场所有人听出那话里的重量,他们这群人,表面光鲜,但其实骨子里各有各的枷锁。
施燃有,徐景琛当然也有。
貌似就林决明没有。
“还回来么?”林决明问。
“回来是肯定会回来的,我是回家了,又不是进去了,”徐景琛打趣笑说,“但北京那边事情多,老爷子身体也不如从前,我这次回去,估计就彻底定在那儿了。”
屋里安静了更久,连橘子都像是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施燃见气氛沉下去,立刻笑着敲了敲桌子:“哎哎哎,干嘛呢这是?又不是生离死别,北京到上海两小时飞机,周末想聚随时聚。再说了,景琛回去是当太子爷的,以后咱们去北京,还有人管吃管住,多好?”
徐景琛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就是,以后你们来北京我安排。”他顿了顿,尽力地调节这气氛:“带你们爬长城去。”
林决明没笑,但也没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橘子,揉了揉脑袋。
“那今晚得多赢你点,”林决明说,“当给你践行了。”
“行啊,”徐景琛笑着说,“看你本事。”
牌局继续,但气氛确实不如之前松快了,他们这些人,看似天天混在一起,实则各有各的轨道,聚聚散散,早就习惯了。
只是真到了散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点空。
又打了几手,徐景琛忽然转而看向林决明:“哎,你跟你们家顾律师怎么样了?到什么进度了?”
这话一出,施燃立刻竖起了耳朵,林决明正低头看牌,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进度?”
“别装,”徐景琛说,“你都住人家了,天天同进同出的,还穿一样的衣服带出来见人,我问你,睡到了吗?”
施燃“噗”一声笑出来,林决明抬眼,扫了他们一圈,表情淡淡的:“关你们什么事?”
“那就是没睡到,”施燃立刻接话,一脸了然,“要是睡到你早显摆了,林二公子什么性格,我们还不知道?”
“就是,”徐景琛笑着补刀,“你这进度有点慢啊,是不喜欢了?还是人家不从啊?”
林决明没说话。
他确实被问住了。
这段时间他天天跟顾卓待在一起,吃饭睡觉连带着养猫,日子过得太顺手,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他以前追人,图的是一时新鲜,到手了也就淡了,但顾卓不一样。
顾卓太不一样了。
林决明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要睡他”这件事了,不是不感兴趣,也不是什么手段,是真的忘了。
真实情况没人知道,林决明此刻的沉默落在徐景琛他们眼里只会是默认了“人家不从”这个答案,于是就听见施燃在一旁打趣:“你跟他住一起居然能忍?顾律师给你下什么蛊了?”
林决明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我倒觉得我俩这样挺好,”他说服着所有人,“免费保姆兼司机兼保镖兼厨子兼……”
橘子在他肩膀上趴着,小爪子勾着他的衣领,像是给他撑腰。
“柏拉图啊??你快别闹了辫儿,”施燃笑得更大声,“看来这不是没睡到,这是不敢睡,怕睡了人跑了,是不是?”
“滚。”林决明骂了一句,徐景琛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真的辫儿,你这次不一样,我们都看得出来。以前你带出来的人我们连名字都记不住,这次你要是真喜欢,就抓紧,别磨蹭。”
林决明面子上终究是挂不住了,低头握了握面前的筹码,筹码咯啦硌拉的响。
“喜欢个锤子,”林决明抬眼,瞥了施燃一眼,又瞥了徐景琛一眼,忽然把筹码往桌上一撒,“今晚我就回去把他办了。”
屋里静了一秒。
然后施燃和徐景琛同时爆发出大笑,徐景琛一边笑一边拍桌子:“行!我等着!下次见面,我要听详细汇报!”
“去死。”林决明骂道,橘子被他震得耳朵抖了抖,抬头“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林决明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橘子的脑袋:“听见没有?爸爸今晚要干大事了,你在家乖乖睡觉,别捣乱。”
他说完,把橘子从肩膀上抱下来,塞进猫包,拉链拉上一半,留了个透气口。然后他把面前的筹码往前一推:“不打了,回家。”
“这就走?”徐景琛问。
“嗯,”林决明站起来,拎起猫包,“再晚人就睡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徐景琛一眼:“下周几走?”
“周一。”
“行,我送你。”
徐景琛笑了笑,没拒绝:“好。”
林决明推门出去,猫包在他胸前轻轻晃着,橘子细弱的“喵喵”叫。
沪海夜色正浓,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成河,绿色大牛汇入了那条光的河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顾卓到家后没开灯,连衣服都没换,径直走到酒柜里拿了瓶威士忌,也没加冰,直接倒了半杯。
落地窗边,窗外沪海的楼群像一片发光的森林,远处黄浦江上的游船拖着细碎的光带。他靠在落地窗前那个大理石台面上,酒液滑进喉咙,压不住胸腔里铺天盖地的滞涩。
林绍崇那张温和却密不透风的网,周淮在档案里埋下的雷,还有这些年来步步为营的生活,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习惯了把情绪碾碎了咽下去,但或许是飞了两整天太累了,也或许是林绍崇那句“极度克制的人,是不会让人信任的”戳中了某根隐秘的神经,今晚竟有些压不住。
酒精慢慢上涌,顾卓眯着眼,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这副面具无懈可击,但他戴的太久了,已经长进了肉里。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林决明进门便看到屋里漆黑一片,只有落地窗边站着一个高瘦的人影,被窗外的霓虹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怎么不开灯?”林决明反手带上门,把猫包放在地上,橘子“喵”了一声,自己拱开拉链钻出来,跑向客厅角落的猫爬架。
顾卓没回头,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回来了。”
林决明嗅到空气里的酒气,走到顾卓身侧,借着窗外的光看清了顾卓的样子。
“你怎么了?”林决明歪头看他,“这两天出差不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