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江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过了会他想起了点什么, 继续说:“对了, 前些日子你帮寰联处理海关审批那件事,他们家大林总今天来找我了。”
顾卓抬头看他,江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你这件事干得很好, 大林总那边我顶着,你不用管,但我也提醒你一句, 你的目的只是为了推进咱们和寰联的合作,不是为了别的。”他目光在顾卓脸上停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顾卓垂下眼:“明白, 对外我也是这么说的。”
江屹点了点头,换了一个更随意些的姿势,“你做事向来有分寸,我其实放心,但大林总那个人你应该也了解,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也别太过明目张胆,商家的地位你也清楚,别弄得我在商董那边不好交代就行。”
“我明白。”
江屹看着他,没有再多说。
“行了,”江屹说,“今天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一歇,接下来这段日子有的忙了。”
顾卓站起来,朝他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江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你睡眠这段时间好些了吗?”
顾卓脚步一顿,像是被这问话绊了一脚。
江屹的声音在安静里续着:“我上次推荐的那个医生给你开的药,你吃了没有?”
顾卓沉默片刻,然后半转过身,“没有,还没吃。”
江屹早就猜到他没吃药,轻叹一口,说:“小顾,无论你想做什么,身体是本钱。你这么做其实没有任何用处,你应该知道。”
他顿了一下,“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保重自己,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追自己想追的,别等将来回过头看,除了后悔什么都没有。”
顾卓没有说话,江屹把杯子放下来,语重心长道:“你最近的状态我看到了,你这两周的出庭记录我让助理整理过,你经手的那几个案子,论复杂程度比你以前接过的差远了,但你连续两场都出现了明显的疲劳反应,你要是在法庭上走神,对手会抓住你。”
“我推荐给你的那个医生给很多人看过,效果很好,”江屹嗤笑一声,故意说:“药开了你不吃,你这是不信我啊。”
办公室里的暖气管道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顾卓知道这话是在调侃,便说:“我暂时还不需要吃药。”
“不需要?”江屹重复了一遍,“任何事情不会自己变好,你想靠无视就让事情过去?小顾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顾卓无言以对:“我只是觉得……这是我该受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江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受什么?你觉得你这样就能抵消点什么?你是一个律师,你应该最清楚‘愧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见过哪个罪犯在法庭痛哭流涕的道歉就可以勾销罪责的?”
看顾卓沉默无言,江屹便继续说:“你要是真心想为以前的事情做点什么,那就别把自己搞垮,他回来了,你也还在,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不可能有转机的?而能不能有转机,靠的就是你还能不能站在他面前。”
他往后靠了靠,“我见过很多人因为打赢了一场官司而愧疚,走不出来最后把自己都毁了,你不应该是那种人。”
顾卓如此伶牙俐齿的人此刻在江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么久以来,他总是认为自己越是痛苦,他对林决明的愧疚就可以越少,江屹刚刚说他幼稚,一点儿不假。
世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回去看看那个药。”
江屹点点头,“该吃药就吃药,该休息就休息,别等到机会来了的时候,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行了,走吧。”
说完低下头重新翻开面前那份文件,像是把什么话已经说得够透了,剩下的都交给小朋友自己去想。
“……谢谢江总。”
***
林启明接到舅舅的电话不过十分钟商家派来的车就到了,一路上他一言不发,气压极低。
从二十来岁开始林启明就不断接到家里给他安排的婚事,他也早就知道自己的婚事丝毫不受自己控制,但这么些年他一直坚持先发展事业,老爷子对他不满,可终是天高皇帝远,一直也没能把事情落实。
可这次不一样,半年前老爷子下了最后通牒,对方不是军院背景,女方的父母是不算普通的在职官员,职级都不低,但林启明依旧不想妥协,半年来他一直以工作忙为由躲在国外不肯回来,跟女方连面还没有见过。
林启明穿过重重院落,廊下站着的人垂首静立,正厅门前立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身形笔挺,手垂在身侧,见他走近便侧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商万隆正在陪老爷子下棋,林启明迈步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老爷子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黑棋已经在右翼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包围圈,白棋被分割成两块。
林启明在棋盘边站定,微微躬身:“外公,舅舅。”
老爷子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棋盘上,他捏着那枚黑子慢慢思索,最终轻飘飘的落了下去。
商万隆在对面看着这步棋,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侧身对林启明示意了一下自己刚才坐的那个位置。
林启明走过去坐下,棋盘上的局面在他眼前完整地铺展开来。
黑棋的包围圈做得严丝合缝,白棋在左边和右边各有一块被围住的阵地,左边那块能活,活法是和局,双方各退一步,谁也不输谁也不赢,往后相安无事。右边那块也能活,但棋路凶险,每一步都悬而未定,走错一子满盘皆输。
这是一道选择题。
老爷子刚刚落完那颗棋子便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全在这个棋盘上。
这个级别的人都这样,他们不怕任何人忤逆他们,他们对一切事物都有掌控感,所以他们很松弛。
厅里很安静,商万隆在旁边等的是心惊肉跳一身冷汗。
林启明捏着那枚棋子,知道这盘棋不是让他随便下的,老爷子把他叫回来,让他坐到这个位置上,让他看这副棋局,是要他表态。
最终他落下棋去。
他救的是右边。
商万隆看到落子的位置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知道这一步棋意味着什么。
林启明说了“不”。
商万隆痛苦的闭上眼,不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老爷子睁开眼睛看着那枚白棋落下去,自然也懂其意思。
他看了林启明一眼,定定开口:“你跪下。”
林启明平静的站起来,走到棋桌侧面的空地上,膝盖落地。
老爷子把手里剩下的几枚棋子放回棋盒里,“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六。”
“三十六了。”老爷子重复一遍,看向林启明的头顶,“你觉得你翅膀硬了?”
林启明抬头求他:“外公,那姑娘嫁过来,嫁的是我,如果她嫁过来发现我压根不想跟她过日子,您就不怕她家人生气?”
老爷子听到这话忽然笑了,笑这话的可笑。
“她家生气?一个在和平年代当官的能翻得出什么风浪?兵不血刃地爬上去,我怕他做什么?新中国是他打下来的吗?”
话落下来的时候厅里安静得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林启明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老爷子,老人坐在椅子上,目光里是看穿了一切之后仍然岿然不动的从容。
“我让你娶,你就得娶,”老爷子继续说,“我不需要你们两个愿意,我需要的只是一桩婚事,不是你们小朋友的爱情。你爱不爱她不重要,你跟她处得好不好不重要,她高不高兴也不重要,你明白吗?”
林启明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开口。
“我明白,但我不想。”林启明抬起头,望着老爷子的眼睛,祈求道:“外公,我这辈子第一次跟您说我不想,也是最后一次,我接受家里帮我做任何决定,但这件事不行。”
老爷子没有说话,目光像是一把锉刀一般从林启明的头顶一路刮到膝盖,把那些虚的、软的、不结实的东西全都刮掉,只剩下骨头。
良久后老爷子站起来,从林启明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低头看他,也没停步,“那你就跪到想明白为止。”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商万隆站在桌旁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启明左右为难,最后他走过来,在林启明旁边蹲下。
“……你先跪着,舅舅去给你拿个垫子。”
***
开春的杨絮要人命的飞,整个北京城呼吸不畅。
寰联入国小四个月了,林决明手上那些前期铺排的事情基本落了地,融资、选址、团队搭建,该动的都动了。这次慈善拍卖晚宴的邀请函是月初收到的,主办方是国内一家做科技产业研究的基金会,每年开春办一场,邀请的都是圈子里相关链条上的人。
林决明在出发去晚宴前两个钟头才拿到资料,他本来只是让助理去查一下主办方往年的合规记录和出席嘉宾的背景,以备不时之需,但助理交上来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详细得多。
资料里不仅包括了合规记录,还有主办方近三年的财务简况、主要捐赠方名单、以及几位重点嘉宾的投资偏好概述。
他翻了两页,察觉出不对。
这份资料的整理习惯他见过,条目清晰、信息分层、重点段落用浅灰色底纹标注了关键条款的适用情形,从前顾卓做企业背景调查时用的就是这种格式。
想到这里他合上文件放到桌上,抬头看向助理,“你做的?”
助理也是坦诚:“…不是。”
第55章
林决明暗骂一句国粹, 最后也没有问助理是谁给的,助理站在旁边也没再提这件事。
出门之前林决明换好衣服,助理帮他系好袖扣, 林决明暗戳戳侧目嫌弃的瞥了助理一眼,助理低着头不敢看他,最后林决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这个慈善晚宴是以拍卖的形式募捐的, 落地窗把北京城的夜景铺了一整面, 林决明跟着林启明到的时候厅里已经散落了不少人,兄弟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和几个认识的面孔打了招呼。
林启明和人说话的时候林决明站在旁边听了两耳朵, 发现是生意上的事便没插嘴, 等那拨人走了之后他和哥哥说了一声, 便往大厅另一侧去了。
林启明目光在弟弟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端着酒杯走向另一个方向。
林决明在落地窗边找到了徐景琛,那人正靠在窗框上看手机,他从公司出来就直接跟着哥哥过来了, 今晚有件拍品他哥看上了, 他是过来帮忙举牌的。
两个人就着窗外的夜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拍卖还有半小时才开始,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话筒短促地响了一下又被关掉。
来的人陆陆续续入座, 灯光暗了一档,酒杯碰撞的声响渐渐消下去。
这种拍卖会没啥特别的,无非就是端上来夸, 夸完了举,举完了敲,林决明兴致缺缺, 无聊的低头翻手机。
余光忽然扫到有人朝他这边走过来,他抬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着酒杯已经停在了他面前,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热络,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总!”男人主动伸出手,“久仰久仰,我是廖国伟,做基础设施投资的,一直想找机会认识您,今天可算碰上了。”
林决明站起来,伸手握上:“廖总客气了。”
廖国伟侧过身,把身后的女儿让出来:“这是我小女儿,廖诗雨,刚从英国读完书回来,现在在我公司帮忙。今天带她出来见见世面,正好碰上林总,也是缘分。”
他说着偏头看了女儿一眼,“诗雨,跟林总打个招呼。”
女孩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笑得大方得体:“林总好,很高兴认识您。”
林决明伸手半握:“你好。”
“林总别见笑,我这女儿刚回来,什么都不懂,以后有机会还得请林总多指点。”廖国伟在旁边补了一句,像是真的在介绍一个初入职场的晚辈,“她在英国读的是金融,寰联的业务她一直很关注,知道您回国之后还跟我提了好几回,说想认识您。”
“爸。”廖诗雨在旁边轻声嗔了一句,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林决明笑了笑:“廖小姐客气了,寰联在国内也是刚起步,以后说不定还有要向廖总请教的地方。”
廖国伟笑着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林总太谦虚了,咱们以后多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