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林决明不禁细数起从前的一切，他的好兄弟施燃一直是好样的。从前哪怕林决明把天捅个窟窿施燃也能做到面不改色的处理干净，林决明认他这个朋友，跟家境无关。
然而施燃的价值可从不在于善后，要说他们三人帮，从商的天赋施燃当仁不让。估值、交换、博弈、判断、舍弃，这些才是施燃的看家本领。
可要让他林决明认栽，世间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从前在沪海，林决明有爹，于是施家不敢造次，可如今出了那地界，施氏父子觉得鞭长莫及，便嘴脸毕现。
但话说回来，他们怕是忘了，这即便不是沪海也终究是在国内，这是北京，是武装政法双线往上盘，终点只有一个姓氏的北京。
怒火戛然，喘息有余，顾卓缓缓开口：“决明，你有没有联系过商家？”
林决明一愣：“商家？”
林启明出事，商家不会坐视不管，顾卓心里清楚，当初林启明说的那句“无论什么地位，说杀就杀”这绝不是大话。在祖国大地上审判任何人，商家有这个能力。
“商家在北京的地位你应该也听过，这件事涉及到你哥，如果你去跟商家谈，他们一定会出手。”顾卓一顿，继续说：“而且我担心施家已经知道了我这边查到了什么，下一步可能会直接对我和你下手，如果你身边能有商家的力量，比我一个人回来管用。”
“那你一个人去沪海岂不是很危险？”林决明立刻说，“而且我不认识商家的人，我只听我哥提过几次他舅舅的事，但从来没有正式打过交道。”
“我这边你不用担心，创屹这么多年也得罪了不少人了，各地若无傍身的暗势力，我们这些做律师的早死绝了。至于商家那边，我可以帮你约他。”顾卓说，“我们律所跟商万隆合作了很多年，我跟他见过几次面，他对我还算客气，你如果愿意，我帮你约他出来见一面，他会帮你的。”
林决明握了握拳，死死压着怒火。他从没如此处理过事情，林启明没教过他这个，可有句老话说得好，流氓就得流氓治。
他暗一咬牙，道：“好。”
***
林决明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商家的私人会所藏得很深，穿深色衣服的服务人员侧身引他穿过走廊，径直上了顶楼。
包间门推开的时候人已经坐在里面，面前一壶茶已然泡开，商万隆抬眼看了林决明一眼：“决明是吧？坐。”
“商董。”林决明微微欠身，随后在对面坐，服务人员添了杯茶退出去，包间里安静下来。
商万隆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的。
“启明的事我会出手处理，你可以不用卷进来。”
商万隆没有多余的开场，张嘴便是实事。商家何等地位？商家想处理一个施燃只是一个电话的事，压根用不着那些弯弯绕绕的围剿手段，也无需任何外界力量帮助。
但林决明却不能依着，施燃作恶事关他身边三位重要的人，他不可能置身事外，况且他也很清楚商家这种地位的家族处理事情是什么风格的，他不想简单粗暴地处理这件事。
“跟您和商家比，我的力量确实有限，您用不上我，我明白。”林决明抬头看向商万隆，质澈道，“可我哥的事，我不能不管。”
商万隆定定视之，“哦？你要管？你要怎么管？”
他其实并没有给林决明任何压迫感，他疼他的那个侄子，爱屋及乌，从而也对林决明没有半分恶意。尤其是在听到刚刚林决明的那句“不能不管”，他更是满意了眼前这个孩子。
可林启明这件事实在令商家恼火，不下死手委实难平心中怒火，所以哪怕林决明没来找商万隆，商家也定然会下场，毕竟在清算围剿这方面，商家是专业的。
“对方在暗你在明，对方下手无有轻重。”商万隆说，“这点事没必要处理复杂，既然他们动了手，那就按规矩来。”
商万隆口中的规矩可不是按法律条文计算的，是按商家自己的尺度来量的，几天前商万隆便已查明车祸背后的一切真相，施燃动了林启明，施燃父子就绝对不可能活着，绝对不可能。
“你哥的事是施氏做的。”他说完后便不再继续，安静的等对面的人接话。
林决明却没给他任何惊诧，淡定的点头坦诚道：“我知道，我这边也已经查到了资金流向，钱是从施氏关联的海外账户走的，人证物证都能对得上。”他一顿，续道：“日后这些都是呈堂证供。”
商万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开口：“你打算用法律？”
他这话不是质问，也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但商万隆比林决明更清楚游戏规则是什么，他在商场上走过太多年，知道什么时候法律好用，什么时候枪炮好用。他问出这个问题是在判断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想法是否成立，是否值得他商万隆调整原本的部署。
“你哥是我外甥，是商家的人，”商万隆说，“施氏既然动了手，我商家就留不得他，就这么简单。但你今天找我，我愿意听听你的想法，你希望我怎么做？”
“舅舅，”林决明直接如此叫道，“能用法律解决的事我们就没必要脏了手，施燃该付出代价，但不能用商家的方式。”
他顿了一下，“涉黑买凶杀人、非法转移资产，任何一壶都够他喝的”
商万隆听完没回应，林决明继续说：“我要让他自己走到无处可走。”
他端起茶壶给商万隆杯子里续了水，水流落入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清晰而从容。
年轻人相信法律，老炮儿可不敢苟同，但听完林决明的想法商万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阻拦的意思，毕竟任何事情都需要靠自己尝试才得以下判断。阻止？没必要。
“行，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先来吧。”商万隆手指点了点桌面回应添茶，林决明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的事我自己来做，但还望商董可以帮我打个招呼，让律法进程更快一些，让他能够更早得到审判。”
商万隆点了点头：“可以，商家会兜这个底，你那边需要什么跟我说就行，你做你该做的，剩下的，我来收尾。”
林决明和商万隆达成共识之后，商家的动作很快，一个电话打出去，施氏集团在国内几个主要城市的项目同时被相关部门“例行检查”。
次日下午，多部门联合专项核查组从中央直接落地沪海，由纪检监察机关的线索督办作为引子，协调市场监管、税务，连同审计、证监，一齐进场，对施氏集团公开业务、财报、对公合同开展全面核验。
但施燃早在林绍崇倒台那年就已经把整个商业版图重新梳理了一遍，该拆的拆了，该藏的藏了，该找人代持的找人代持了，施家父子这两年时间把公司主体、公开项目、对公财务全部打磨到无懈可击，企业公开层面没有找到违规证据，明面上摆着的这一层，全是漂亮账。
最后专项核查只能按程序收尾，挑不出毛病，林决明原本以为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施燃那边很快就会有反应，但他等了将近一周，施氏没出事。他看着商万隆那边反馈回来的结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呼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施燃这是在跟他耗，这些日子以来对方没主动联系他，也没通过任何人递话，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千一百公里，谁也不动，谁都在等。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林决明翻了两页实在看不进去，索性扔在那里，随后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长吁短叹。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当初商万隆压根就不打算用正规手段清算施家，老炮儿早就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正懊恼间，电话响了。
“你那边怎么样？”顾卓接起来就问，“景琛还好吗？”
林决明有气无力：“明天上午送他去戒毒所，京郊那个机构是我让助理一家一家跑的，签了保密协议，全程不对外披露，徐家那边我也搪塞过去了，我跟他们说的是景琛要去寰联美国总部考察一段时间。”
顾卓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说：“嗯，这种事确实不能让外界知道，景琛状态怎么样？”
“昨天我去看他，比之前好一点，至少能坐着跟我说话了。”林决明抿了抿嘴，继续说：“但还是很差，眼睛里没什么东西，说话也提不起劲，刚回来之前我把他哄睡了，明天早上我再去接他。”
顾卓听完没有接话，一阵安静过后林决明换了话题：“我这边最近不太顺。”
“施氏那边？”
“嗯。”林决明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我跟我哥的舅舅聊完后商家那边就出手了，按我的方式走的，但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施燃的账做得太干净了，他现在在明面上跟我一样，都是正经生意人。”
说这话的时候林决明心里堵的不行，但又不是愤怒，是那种用尽全力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的堵。
“可我又不能真让商家去绑他。”林决明继续说，“商万隆那边说可以，但我一直拦着没让。”
他轻叹一口，“商家并不知道景琛的事，即便他们知道了也不会管景琛的死活，如果真是按照他们规矩来，到时候施燃鱼死网破把景琛染上毒品的事闹大，那景琛以后真就没法活了。”
顾卓听完，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什么东西，然后开口：“你现在还在盯着他们的商业往来查？”
“对啊，不然查什么。”
“商业上的事，施燃做了这么多年，该抹的早就抹干净了，你盯着这层查，查不出东西。”
林决明一愣，顾卓继续说：“查毒。”
第76章
林决明心头一紧, 顾卓继续说：“贩毒跟商业合规不一样，那条链上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供货渠道、资金来源、中间经手的人, 随便哪一环被摸到就能把他拽出来，你不用去翻他的账，你去查他给景琛提供毒品的渠道。况且我估计这条线上也少不了他涉黑的证据, 所以这条线一旦走通, 不光是他给景琛注射毒品这一件事，连你哥哥的车祸都能串起来。两件事并在一起交到警方手里，可就彻底不是商业竞争了, 是刑事案。”
林决明握着手机, 疯狂头脑风暴。
他之前一直把精力放在商业围堵上, 想着断施燃的项目、堵他的资金链、查他的合规性，用经济犯罪的名头砸死施氏。但顾卓说得对，经济犯罪不恐怖，调查困难、时间周期长, 判罚的空间也大, 毒品那条线才是施燃真正的软肋。
林决明立马欣然接受：“好，我这就让人去查。”
“别急，”顾卓安抚着他，说：“你别自己乱来, 我建议让商家的渠道去查，他们比我们更能摸到这条线，你也不用跟他们说景琛的事, 就透露出施燃私底下在贩毒就好了，把这个把柄抛给商家，商家自己会抓住的, 你不需要在这件事上掺合任何，你这边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景琛安顿好，明天送他去戒毒所的时候把你在现场看到的一切都记清楚，他的状态、他的口供、他说的每一句话，这些将来都能用得上。施燃是怎么给他注射的、什么时间、当时他说了什么，这些细节在后续的案子里比证据还重要。”
林决明安静听完，一一记住，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又暗了一截，远处有几栋楼的灯已经亮了。
“卓哥，”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提起这事顾卓也头疼，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卓这边的情况比林决明知道的要复杂得多，施燃这次是真下了狠手，他不仅想把顾卓困在这里，还想让他永远回不去。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顾卓已经遭遇了两次恐怖袭击，第一次是顾卓刚到沪海的时候，某天下午从他沪海的家里出来，车刚开出地库，一辆深色面包车从侧路冲出来，擦着他的车身过去。好在司机反应快，猛打方向避开了，但那辆车没有停，在前面路口掉了个头又追上来。顾卓的司机是创屹给他配的，退伍兵出身，在路口甩掉了那辆车，最后停在了附近派出所门口，那辆面包车没有跟上来。
第二次就在昨天，顾卓在创屹当地分部加班到深夜，出门时看到路边停着一辆没熄火的车，车灯暗着，排气管在冒白烟。
他脚步一顿，身后已经有人围了上来，创屹安排在附近的暗桩比对方动作更快，两边在巷口动了手，顾卓踹开最近的人，保镖护着他从侧巷撤了出去，车在几条街外接上他，甩掉后面的尾巴之后才停下。
顾卓坐在后座擦了擦破了皮的嘴角，没说什么，后来他让人去查那辆车，牌照是套牌，人已经跑了。
施燃已经疯了，那个人知道自己被围堵，知道林决明和商家在动他，他想先弄死顾卓，再回头去处理林决明。
但顾卓不打算把这些事告诉林决明，告诉了也帮不上忙，只会让对方更着急，他在这边要做的事已经够多了，他要先把寰联在这边的盘子稳住，才能脱身。
电话那头林决明还在等他回答，顾卓开口时已经听不出任何异样：“这边情况有点复杂，沪海那个合作方咬得很死，补充协议里的条款改了七八处，法务一条一条在过，明天还要再谈一轮。”他顿了一下，“我尽量后天走，最晚大后天。”
林决明饶是被闷在鼓里，心里头还是发毛，听对方如此说，他狐疑的说：“你那边……没什么别的事吧？”
顾卓很淡定的编瞎话，说：“没有，就是事多，走不开。”
“行吧。”林决明便没再怀疑，“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每天晚上都要跟我通电话。”
“嗯，你放心。”
***
林决明到公寓的时候徐景琛已经坐在床边等着了，腿边蹲着太子。
徐景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被掏空的躯壳被强打起精神一样，头发梳过，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但就是毫无生气。
林决明推开门就看到这样的场景，以至于他在进门前准备好的那些招呼一时间全被扔在了门口，哑然静视。
二人谁也没想好怎么破冰，就见太子这个大宝贝摇着尾巴雪中送炭，美滋滋的冲着门口的人冲过去。
大蹄子的触感和壮硕的重量让林决明彻底回神，弯下腰去摸了摸大脑袋，“干嘛？护驾啊？行了别操心了，我是接你爸去休息一段时间的，不害他。”
说完讪笑着直起身，看向床边安静的身影，“你放心，这段时间我照顾它，等你回来的时候全须全尾的给你送回来。”
徐景琛也冲着他笑了，但很明显笑得很吃力，他点点头后站起来，“走吧。”
林决明接过他手里那个不大的包，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卧室下了楼。
从公寓到京郊那家机构开了一个多小时，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响和偶尔闪过的转向灯滴答声，林决明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但心里翻来覆去的难以消停。
徐景琛害怕，他林决明也怕啊，现在哥哥昏迷爱人不在，好兄弟又出了这么档子事，公司里面还有一大堆烂p眼子的麻烦需要处理，叫人头昏脑涨。
但林决明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得把这所有事情顶起来，这三个人是他最重要的人，他要保护好他们。
“不用怕，有我呢，”林决明开口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随后清了清嗓子，“我都安排好了，那边是私人的，封闭式，里面除了工作人员只有你自己，没有外人。你进去住一段时间，很快就出来了。”
徐景琛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