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高中时代,朋友的尸体反复在睡梦中出现,如果不醒来,似乎真的会被对方拖向更深的深渊。可当那张脸换成了姜瑞元的样子,睡梦里的他每次都有一种强烈的、想要留下的冲动。

是每一次。

回到中国的第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的状态中浑浑噩噩地生活。徐贤静亲口对他保证过,如果姜瑞元从昏迷中苏醒会联系他,可是一个月了,一通电话都没有。他试过拨打国际长途,对面的人却早就已经换了号码。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感到格外的愤怒,气到最后,都已经分不清是气失约的人,还是气丢下瑞元独自跑掉的自己。

整整一个月,什么都做不了。深圳的夏天让呼吸都变得困难,方结宇搬进公寓那天把行李放下,之后就再也没下过楼。国内的外卖比韩国更方便也更便宜,食物和水全靠软件解决,连垃圾都攒到门口堆成小山才勉强去丢一趟。他每天只是坐在电脑前,在韩国的搜索网站上反复搜姜家相关的新闻。

可什么都搜不到。新闻里永远只有集团公告和商业动态,连一张照片都找不到。他换关键词,换搜索引擎,注册各种论坛,在C经版块的角落里找蛛丝马迹。搜到后来,他连自己到底在找什么都不知道了,是确认姜瑞元还活着?还是确认他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最后只是机械地刷新页面,像溺水的人一遍遍扑腾着去够水面上那一点点亮光。

搜不到的日子越多,就越惶恐,惶恐到最后,他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梦里反复出现那天的画面,姜瑞元的血从脖子上喷出来,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手上、胸口上,低头一看,却发现是自己的手掐在对方的脖子上,苍白的嘴唇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在一段食不知味、噩梦连连的煎熬下,方结宇在凌晨订了回首尔的机票。

他知道姜家的住址,可那里看管森严,光是门口那两扇铁门和门后站着的保安就足以让他却步。于是他最先抵达了之前照顾过姜瑞元的疗养院,尽管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里面,但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因为疗养院距离市中心的车次极少,晚上他就缩在路边的长椅上,吃便利店买来的三角饭团,担心上厕所的时候错过保安交班,连水都不敢多喝。

第二天终于找到可以爬上去的墙,可那墙比他想象的高,第一次爬的时候只蹬了两脚就滑了下来,整个人摔在地上。他不死心地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翻上去的时候,手腕已经被墙沿的碎石子硌出一排血印子,手掌内侧也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强忍着俯身朝里看去,可视野里只有空荡荡的草坪和一排排拉着窗帘的房间,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石子路上散步,但没有一张是他熟悉的脸。

第三天,看管的人发现了他,两名保安把他从墙上拽下来,推搡着将他赶出了大门。

就在方结宇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想到了申惠媛。只是双方从未交换过号码,只知道她常去的那几家夜店,于是方结宇找了梨泰院最便宜的旅馆住下,每晚在附近徘徊到凌晨。半个月过去,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他终于看到了之前在烤肉店同惠媛一起用餐的朋友,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也认出了他。

他在女孩的带领下见到了包厢里已经醉到不省人事的惠媛,她整个人闭着眼睛歪在沙发里,看上去像被人粗暴对待过的布娃娃。

不知道为什么,那张面色潮红、正费力呼吸着的脸,忽然和姜瑞元的样子重合了,明明之前从未觉得两个人长得相似,但是在这一刻,方结宇的视野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姜瑞元的音容笑貌,一想到对方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他的喉咙就像被人掐住般窒息起来。

“结……结宇哥?”惠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大着舌头叫他的名字,脸上是那种困惑又惊讶的无助表情。

方结宇的心忽然疯了一样疼痛,极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问:“瑞元……瑞元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惠媛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反应他话里的意思,方结宇站在那里等着,死死盯着那张因为酒精而迟钝的嘴,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秒,两秒,三秒。

“瑞元啊……”惠媛终于慢悠悠地开口,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冲他摆了摆手,“他没事,都出院了。”

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在这一瞬间彻底松开了。

如释重负的那一刻,方结宇连“再见”都没说,就失礼地推门离开了。

他的心随着步伐狂跳不止,夜晚的梨泰院,人潮扑面而来,他像大病初愈的病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走,步履似潮水飘飘荡荡。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去哪里,要去见什么人,他的人生仿佛在得知姜瑞元还活着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

从首尔回到深圳后,方结宇开始找店面,打算开一家紫菜包饭店。

从姜浩振手里拿的那笔钱,他一分都没动,来中国的时候甚至没取出来,一直留在韩国的账户里。最初不动自然是因为愧疚,在姜瑞元生死未卜的时候,那笔存款上每一个“0”似乎都沾染着血迹,哪怕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做出那种事不过是为了能真正离开。但背叛永远是最后的那个结论,没有人会在意初衷是什么。

第二次从首尔回来,那笔巨款成了更加不可触碰的存在。那既是他决绝抛弃对方的铁证,也是他曾经被深刻爱过的唯一证明。一生都活在底层的他,快三十岁的时候,谈了一场价值五十亿韩元的恋爱。他常常拿这个数字挖苦自己,尽量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毕竟痛苦这个东西,一旦说出来,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受到了伤害。爱也是如此,说了就会变得真实,说了就会产生重量,说了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爱了。所以他摘下了戒指,一直试图去回避那些感性而微妙的东西。

最后店址选在了一所大学对面。这一带是老街区,店面租金不高,他算了算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刚好够付清一年的租金和基本的装修。

装修那阵子,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刷墙、铺地砖、接水管、装排烟,能自己来的都自己来,实在不行的才请人。

开张后,方结宇请了一位50岁左右的阿姨帮忙,阿姨姓袁,人很勤快,负责包饭和洗碗,剩下零碎的工作都由他来负责,每天凌晨起来煮饭、切菜、熬汤,中午和傍晚两个饭点忙得脚不沾地,等收拾完关门,已经快九点了。七个月的生活就是在这样单调又重复的日子里过去的。

至于申请大学,他想过,可那个念头在姜瑞元的血喷溅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那天姜瑞元用玻璃割破的不仅是血管,还有他心里所有关于未来的畅想和对人生的期待。

如果说在那之前,他还能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不过是在逃离一段不合适的关系,可那块玻璃落下的瞬间,他们的关系又滑向了熟悉的轨道。他又一次变成了逼死深情者的恶人。哪怕他清楚对方是在用死向他示威,可内心深处那种极深的眷恋和悲悯,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矛头指向对方。

他们两个早就是一团缠死的线,他悔之厌之,弃之憎之,可到头来偏偏还是爱占了上风。爱到看见那个人流血,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以至于哪怕眼下正紧紧抱着自己的压舱石,也不再感到安全,回归校园更是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他失去了所有对人生的斗志,灵魂在飞机起飞的那天,已经永久地留在了首尔。

“你好?”

一道男声把方结宇从昏昏欲睡里拽了出来。他猛地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从对方那张略显茫然的脸上察觉到那人可能叫了自己不止一次。

“不好意思,”他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是要结账吗?”

男孩没有说话,只把显示二维码的手机递了过来。方结宇扫了码,嘴上说着“欢迎下次光临”,一边把手机递回去,可对方并没有要接的意思,目光反而落在柜台旁边那只小笼子上。

“这是您养的鸟吗?”

笼子里蹲着一只灰褐色的小鸟,左翅上缠着一小圈纱布。方结宇上个星期在店门口发现它蜷在台阶角落里,翅膀受了伤,他找了个纸盒把它装进去,后来买了笼子和纱布,每天换药喂水。

“对。”方结宇丝毫没有想继续对话的想法。

“厉害啊。”男孩感叹了一声,可眼神却始终落在他的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是什么品种的鸟?”

“白腰文鸟。”方结宇又把手机往回递了递。

男孩接过去,拿在手里划了两下屏幕,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机递了回去,屏幕上显示着输入电话号码的界面。

“可以知道你的号码吗?”他的语气很随意,“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出来玩。”

方结宇没有接。他看着对方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他脸盲,记性也差得要命,能让他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的人,大概已经来过店里很多次了。这种情况之前也有过,毕竟来这里的顾客都是大学生占多数,只是之前来要号码的基本上全是女孩,这还是他第一次被男生要号码。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对方是男人的缘故吧,那人没有一丝尴尬或是局促的意思,更没有小女孩要号码时特有的羞涩感,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反而让方结宇无从拒绝,最后鬼使神差地接过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就在当天,方结宇得知对方叫廖梦松。他说自己妈妈怀他的时候梦见一棵高耸入云的松树,于是取了这么个名字。方结宇觉得有趣,他以为只有韩国人才会把胎梦当回事。

廖梦松顺口问了一句:“那你妈妈的胎梦是什么?”方结宇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不知道,对方也没有追问。

这大概就是后来他愿意和这个人保持联络的原因,廖梦松是个有边界感的人,哪怕方结宇已经隐约察觉他是那种偏强势的类型,但他把这一面藏得很好,大部分时候,他对方结宇表现出来的只有一种平淡的好奇。

一开始,方结宇很难不去猜测对方的性取向。可廖梦松很少在聊天里带出撩拨的意味,每次约他出来也总带着其他朋友,有男有女。渐渐的,方结宇也就不再往深处想。

以前他不喜欢热闹,现在恰好相反。每天收工之后,只要收到廖梦松的消息,他大多都会赴约,地点通常是酒吧,哪怕吃饭也是酒馆类的餐厅。他坐在人群里,很乐观地断定这是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的标志,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不过是麻痹自己。用人群、用酒精、用香烟,用任何能让他不再感到孤单的东西。

大家偶尔会好奇他在韩国的那几年,他笑着敷衍几句就带过去了。这种场合大多由他买单,由此他甚至得了个“买单王”的称号,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之后,存钱这件事也自然成了过去式。他也很享受这种彼此利用的关系,当然了,说“利用”未免太过冷酷,可仔细想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身在首尔的那个男人,已经成了他独处时的梦魇。他需要活人,需要热闹的环境,需要有人坐在他旁边。可他同时已经无力再去建立任何真正的情感联结,哪怕是从前那种表演式的温柔,对他而言也成了沉重的负担。他花钱买来的,不过是在人群里可以不笑的自由。

大家也默契地接受了这一点。哪怕是喝得最尽兴的时候,也没人会凑过来找他起哄,时间一长,冷淡和安静反倒成了他在人群里的新面具。

周围人很快发现,这个人虽然冷,但买单极其痛快,不仅痛快,还从来不要求大家捧着他,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家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年长些的朋友来相处。

再加上方结宇长相出挑,举止又格外绅士,一群女孩格外喜欢和他玩。其中一个叫小爽的,和他关系最近,两人常在喝酒的间隙一同出来抽烟。小爽是那种性格很豪爽很开朗的类型,时间久了,就成了可以互相开彼此玩笑的关系。

也就是在一次抽烟的间隙,方结宇从小爽那里得知了廖梦松是同性恋的事。他有些意外,但脸上没露出太多。

“我很确定他就是看上你了。”小爽仰头吐出一口烟,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味,“怎么,你喜不喜欢他?”

方结宇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男人?”

“因为我有一次胸都露了一大半,你一点反应都没给啊!”小爽说着,拿手在胸前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自己先笑出了声。

方结宇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就算我是直男,也不会那么随便地就在公共场合有反应吧。”

“我不管,”小爽把烟往嘴边一送,斜着眼看他,半真半假地嗔怪道,“不爱我的都是gay。”

方结宇这回是真被逗笑了。他转身把烟蒂按进垃圾桶,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刚才那个问题:“我不喜欢他。”

他顿了顿,“如果是他托你来问的,你可以这么告诉他。”

小爽摆了摆手,烟圈跟着散开:“你想多了,我就是自己好奇。再说了,我可是站宇哥这边的。”

方结宇笑着点了点头,很配合地说了句:“那我谢谢你了。”

回到酒吧,他坐回廖梦松身边。那个位置本身没变,可在他眼里,旁边的身份已经从“一起喝酒的小孩”变成了“可能暗恋我的男孩”,这个变化让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无意间释放了什么让人会错意的信号,可每次只开了个头就断了,长时间的宿醉让他的记性越来越差,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也不想再把自己绕进那种需要猜来猜去的关系里。

“你喜欢男人吗?”

廖梦松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慢了一拍才挑起眉,随即嗤笑一声。他本以为对方会大惊失色,或者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廖梦松只是把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不动声色地朝他这边靠了靠。

“你干嘛这么问?”

“就是好奇。”

廖梦松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方结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如果我真的是同性恋,”他压低了声音,“你会后悔给我号码吗?”

方结宇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答案。“给号码这种事情还没有重要到能让我后悔的程度。”

“啊����”廖梦松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咀嚼他话里的意思,接着勾起一侧嘴角笑了,“那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你后悔呢?”

方结宇没说话,低头拿手晃着酒杯里已经化了一半的冰块。

廖梦松却似乎将这种沉默当成了某种默许,一只手忽然很轻地搭上了他的大腿。换作一般人,大概会感到不适并避开,可方结宇纹丝不动,只是毫无感觉地把那口已经温掉的威士忌咽了下去。

“你不要喜欢我。”他向对面投去淡然的视线。

廖梦松轻笑了一声,刚想开口,小爽就从人群里挤了回来,一屁股坐到了对面。“要不要去下一场啊?”她扯着嗓子问。

廖梦松没答,下意识地偏头去看方结宇。

方结宇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我先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随手把几张现金压在吧台上,转身去拿外套。

廖梦松意外地看着他:“这就走了吗?”

“嗯。”方结宇套上外套,有些心不在焉地答,“头有点疼,你们自己喝吧。”

他朝出口走去,身后传来小爽遗憾的声音,廖梦松也紧跟着他身后推开酒吧的门走了出去。

眼下已经是深秋,有风的夜晚温度很低,方结宇拢了拢外套,顺势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光在旁边亮起来,廖梦松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一只手挡着风,替他点着了烟。

方结宇短促地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来。白色的烟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又被风吹薄。

“回家吧。”他隔着烟雾对廖梦松说。

对面的人却像没听到似的从他手中夺过香烟,很自然地把刚触碰过方结宇嘴唇的烟嘴含在了自己口中,深吸了一下。

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方结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没由来的烦躁,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对方夹着烟的手忽然圈上了他的脖子。

距离骤然拉近,带着烟草味的呼吸逼近时,方结宇才反应过来这人要做什么。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仰,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攥住对方的衣领,直接把人按到了身后的墙上。

“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他压低声音警告道,“不要太过分。”

廖梦松被按在墙上,非但没有怕,反而笑了。还未来得及解读那笑容里的意思,方结宇就觉得手腕上一紧����对方的手忽然扣住他的腕骨,借着墙面一蹬,两个人的位置就在狭窄的巷子里翻了个个儿,

等方结宇反应过来,廖梦松已经在他面前跪了下去,他心里一沉,伸手去抓对方的头发,想把那颗已经凑到他腰间的脑袋拽开。可这个动作似乎被对方理解成了某种挑衅,廖梦松仰起脸坏笑着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眼下巷子里确实没人,可巷口就是马路,时不时有车灯从他们身上扫过去。方结宇靠着墙,一只手用力攥住他的头发,混乱间,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从马路上缓缓滑过,在巷口对面的路边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