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孔烛
不能躲。
不能发出声音。
要看着他。
兰弋睁开眼睛，莹亮的黑色瞳孔像泡在水里, 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几秒钟后, 不知发生了什么，兰弋喉咙里溢出短促的哽咽, 他慌乱地去找湛枫按在他小腹上的手，从这只大手的虎口处将手指抠进去, 用力往上掀他的手掌，企图将湛枫的手从他身上撕开。
湛枫却反将他的手控制住，轻轻贴上腹部表皮。
兰弋很瘦, 虽然身高也确实不算很高, 净身高甚至不到一米七五，但体重到底也只有一百一十斤左右，上下浮动不会超过四斤。
他从没摸到过自己小腹平坦的小腹有任何形状。
“不玩了……嗯……”兰弋喘着气, 仰头看着车顶, 重复道：“不玩了。”
他另一只手捂着眼睛, 以为这茬就会这样过去。
却没想到，沙漏在停止了一瞬之后, 忽然又开始流动。细沙接触到沙漏底面的空玻璃, 声音会比在沙面堆积更脆。
他又重新计时。
“……”
“只是有点虚。”兰弋习惯性不坦诚，实在被逼的没办法了, 不得不坦诚的时候, 他也一开口就别扭, 强行将手从湛枫手底下抽回来，双手捂着脸，“真的……”
“骗人。”湛枫嗓音听上去比平时沙哑低沉许多，让兰弋仅仅听声音就抖了一下。
湛枫似乎铁了心不让这一次匆匆忙忙结束在谎言里，于是无论兰弋怎么找借口，沙漏也还是漏完了。
结束后，湛枫将兰弋抱了起来，在他后脊轻轻抚摸，叹气道：“让你说一句实话好难，就像让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一样困难，兰弋，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比起刚才那般，拥抱对于两人来说都是更熟悉的。
兰弋趴在湛枫肩头，侧脸压在他肩膀上，静了几秒才将湛枫抱住，哑声说：
“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才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见他终于有松口的迹象，湛枫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你总是这样，平时问你在干什么，你也是只挑重要的说，可是我想知道你的全部，哪怕是在楼下遇到一只小猫这样的事，你也要想到告诉我，因为我一定会想到你。”
“医学上好像叫什么植物神经紊乱吧，我其实没怎么去过医院，家里有个医生，我定期会去他那里看看。”兰弋埋着头一次性叽里咕噜地说完，也不给湛枫消化的时间，就挣脱开要走。
湛枫一边拉住不让他跑，一边把车里的烂摊子收拾完。下车回去一路上他都拿着手机看，兰弋几次劝他看路他都心不在焉。
一直到回到家里，湛枫还是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就是两条腿像是开了自动跟随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兰弋身后。
“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兰弋又解释一次。
这种功能性的疾病又不致命，当时确诊的时候全家上下也没人在意，兰弋自己就更不在意了，他每天为了这个病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就是穿暖和，然后按时睡觉。
那老医生虽然每次见他都会说他几句，但是医生嘛，见到患者喜欢批评几句，太正常不过。
全世界都没有把兰弋当成病人看待过，他自己太把自己的病当回事的话，看上去也很小题大做。
在不愿意开口的那近一个小时里，兰弋一直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他很想直面自己回避的原因，但是原因又很矫情。
如果说了之后，湛枫也说没多大事呢……毕竟真的没多大事。
“你居然到现在才告诉我。”
就在兰弋内心天人交战的，纠结到马上就要回避发作，恨不得立刻就把湛枫赶出去，或者把自己赶出去的时候，湛枫终于了解完情况，扑过来将他紧紧抱住。
“好危险。”湛枫说，“我一想到之前在剧组，每天要熬那么久的夜，我就很害怕。”
兰弋感觉自己僵硬得像一根杵在原地的木棍，半晌，他才抬起手，揪住湛枫的衣服，很想故作轻松地说“有什么好害怕的”，但是突然被人这样重视，被人用一种近乎呵护的语气表达对他的担心，对兰弋来说很像渴了很久的人突然喝到了第一口水。
其实比起渴望，更先冲上他心头的反应还是“不适应”。
很想躲起来。
但是湛枫抱得太紧了，他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只剩湛枫怀里。
“其实……”兰弋刚开口。
“难怪上次来的时候，你会那样要求我……是想做到没力气思考，闭上眼睛就可以睡着。”湛枫在大脑中检索过去的点点滴滴，最先迎上心头的就是那次了。
他很清楚，在他们那次……失控的越界之前，兰弋对这件事情都并不热衷。
甚至因为身体很虚，估计连自己解决的想法都很少有。
原来是因为遇到事情情绪会激动，会失眠，会心悸。
难怪他说他其实并不难过，只是愤怒，但是身体的反应是很悲伤的，那晚兰弋很多次都听不见他说话一样。
“是……对不起。”兰弋攥着他的衣服，很小声地说：“这算不算利用你。”
他话音刚落，湛枫在他侧颈就狠狠咬了一口。
“咬你一口扯平吧。”
“……你是猪吧。”兰弋没忍住，笑了出来，“刚还说我骗了你，好像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补偿似的。”
“那你想补偿吗？”湛枫松开他，和他对视。
兰弋勾了一下他的衣角，“可以啊。”
湛枫却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对他摇摇头：“不可以。你累了这么久，应该好好休息。”
兰弋没想到自己脑海里无数条不愿意坦诚的原因，最后全部都没有生效，唯一生效的是他此前从来没担心过的一件事。
坦白来讲，兰弋对这件事不能算是热衷，但是有绝对的依赖心。
就像他承认的那样，每次只要有湛枫在，他从来不担心睡眠的问题，就算大脑因为什么事情异常兴奋到湛枫的存在都无法抑制����但做累了就还是能睡着。
不像现在！！
盖着棉被纯聊天吗。
那很纯洁啊。
感觉突然就是意外躺在一张床上的爱豆和粉丝了呢。
九号房间。
停下停下。
兰弋抱住头，在黑暗中盯着湛枫，又一次试探：“真的不行吗？我睡不着……”
“睡得着。”湛枫将他往怀里一拉，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但是还是能感觉到兰弋时不时乱动一下，湛枫说：“要不我给你讲故事？”
“我天。”兰弋吐槽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忍了半天，说：“你怎么不说你要给我唱歌。”
湛枫疑惑地睁开眼：“唱歌，我吗？”
他的歌唱能力，应该也算是他糊比生涯里略显出圈的一部分了。
兰弋刚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这猪唱歌大白嗓，调子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自己还意识不到，当时在节目里自己还唱得美得很，给音乐老师听沉默了。
想到这里，兰弋更觉得不得了了。
他的大脑下一步就要自动播放湛枫的歌声了，求一秒入睡教程。
忽然，湛枫靠近了他，试探性地轻舔他唇缝，兰弋松开齿关。
一个牙膏味的晚安吻结束，湛枫心跳也有点静不下来了，但还冠冕堂皇地劝兰弋：“可以了，可以了，睡觉吧。”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没赶上！！！！！我一定要把这个死班发卖了，一复工太痛苦了！！！
第47章
“不做就不做。”兰弋艰难地在湛枫怀抱中的一亩三分地里翻了个身, 背对着湛枫，闭上了眼睛。
湛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今天很高兴。”
“不许高兴。”兰弋说。
湛枫笑了声，从身后抱住他：“不许回避我。”
*
湛枫要回去准备试镜, 走前两人在门口分别就分了两个小时，分到兰弋都站累了，干脆半挂在湛枫身上借力继续分别。
湛枫第一万次事业心大消失, 一直问兰弋不想上班怎么办。
兰弋软的硬的都说完了, 比如没事业的人生有什么意义！人怎么可以没有追求没有理想！再比如你太帅了，你不去拍戏的话全人类的眼睛都会受到损失。
最后也没什么用, 湛枫非说经过昨天他觉得跟兰弋的心离得越来越近，好想把自己变小挂在兰弋的电脑包上, 又或者把兰弋变小揣在口袋里带去拍戏。
没有理想也无所谓了，全人类的眼睛更是无所谓了。
兰姓事业粉两眼一黑，转换了思路：“天天待在一起一点新鲜感都没有！但是隔很久才见你一次的话, 就……”
湛枫期待地等着他的后半句。
“就……”短期内让兰弋连续两次坦诚是不可能的, 他哽了半天，捧着湛枫的脸亲了很响的一口，“你知道的, 别等着我说了, 好了走吧。”
终于将湛枫送走, 兰弋回房间，躺在被子里打了一套军体拳。
他这次是真的被湛枫牵着鼻子走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过湛枫还有这本事？
他们一家子回避型, 算是从根上就坏了, 平时都很有边界感，待在一起的时候家里连空气都是“礼貌”、“尊重”、“客气”、“边界”。
彼此不会尝试从对方嘴里打探任何一句对方没有主动提起的话。
当然, 郑露和徐冬都没戏的话, 其他人就更是别想从兰弋嘴里问出他不想交代的事。
湛枫是怎么做到的！
兰弋抓着被子盖住半张脸, 露出两个眼睛转着思考。
在别人面前坦白自己，跟在人家面前脱衣服有什么区别？虽然也没少脱。
尤其是跟人家承认自己身体有点小毛病，就跟衣衫不整，坐在地下柔弱小白花泪眼婆娑地说“求您疼我”一个级别吧！
这猪不得了了，以前一直以为他都是扮猪吃饲料，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四岁的年龄差意味着什么。
多吃了四年饲料，果然长成猪精了。
兰弋无法原谅自己又一次色令智昏，目前和湛枫的发展和他最早的预设，已经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