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伊丶
邮件的最后是一行字体加粗的提示:乐手必须在邮件发送日的一周之内回复,否则将视为自动放弃。
林砚盯着屏幕良久,最后锁上了手机。
烟头燃尽了,只剩一小簇火星还在挣扎着不肯熄灭。
林砚舔了下干涩的嘴唇,突然将烟头攥进掌心里。
一股尖锐的烧灼感猛地扎进皮肉,他皱起眉心,捏紧的拳头没有松开。他急需用这样的疼痛来转移另一种令他窒息的情绪。
他低下头,另只手胡乱地搓脸,不想任由眼泪从脸颊上滑过。
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的,经历过各种变故,他怎么还会奢望摆脱这一切。
这是11月的最后一天,他倒在了距离希望最近的地方。
-
林砚是在周中搬回屈星尧的住处,叶润礼得知他们复合是在几天后的周末。
他回家以后连鞋也没脱,上楼直接踢开了书房门。江崇凛正在进行视频会议,见他怒气冲冲地进屋,立刻摘下耳机起身,绕过书桌去迎他。
“怎么了,这是?”男人试图把他抱住。
叶润礼将他的手挥开,开口就是借钱,“借我一百万。我现在就要。”
江崇凛莫名其妙,“拿这么多钱做什么?”
叶润礼急得眼眶发红,“你不借是吗?我去找别人想办法。”说完就要出去。
江崇凛赶紧把他拽住,“行,一百万。”
叶润礼还在强调,“现在就要。”
江崇凛嘴上应着好,把叶润礼摁到一旁的沙发里坐下,回到电脑前给手下的人交代了几句,提前离开了会议。
江崇凛的有求必应让叶润礼稍微冷静了些,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说,“我账上有十五万,你借我八十五万。”
江崇凛什么也不问,拿过他的卡转头就给秘书打电话,让往叶润礼的卡里转钱。转一百万。
他大致猜到了原因。钱是小事,表态很重要。他不想再被迫分居睡书房。
半分钟后他挂掉电话,把银行卡还给叶润礼,“你查查后台余额。”
叶润礼紧紧捏着卡,声音已不如方才尖锐,“不用查了,我...我会还你。”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还钱,但他要用这笔钱救人的,数额少了肯定不行。
说完叶润礼站起来要往外走,江崇凛再次将他拉住。
“去哪儿?......去找屈星尧是吗,我送你。”
这样的沉稳应对让叶润礼的怒火得以平息。江崇凛暂时撇清了和这件事的关系,没有被划归到屈星尧的阵营里。
开车去往屈家的路上,叶润礼向他吐露了想法,“林砚不可能是自愿和好的。他们不该有什么瓜葛了,我听林砚的意思,上次分得很彻底。”
叶润礼仍不知道林砚欠债的事,也不知道他母亲生病的消息,林砚不是那种会转移压力的朋友。
叶润礼想不到屈星尧能用什么方法逼迫林砚就范。
想来想去就只能是钱了。
他要用手里的一百万把林砚换出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放弃前途。
佣人开门以后,叶润礼没有进屋,站在门廊处大声地叫屈星尧的名字。
佣人对此表现得颇为无措,由于认出来站在一旁的江崇凛,知道他大有来头,佣人不敢对叶润礼多加阻拦。
屈星尧很快走了出来,林砚紧随其后。
叶润礼一见林砚现身,立即上前将他牵住,拉到自己身旁,又拿出准备好的银行卡。
“你是不是欠了他什么东西?”他低声问林砚,而后扬声对屈星尧说,“卡里有一百万,一百一十五万。我把钱留下,你让林砚走。”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着他。
叶润礼是个家教很好的人,对待朋友的事也总是保持理性尊重的态度,从来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江崇凛站在他身后,全程没有出声,但他的到场本身就有足够的分量。
屈星尧看着叶润礼把银行卡放在柜子上,又看了眼他抓住林砚的那只手,淡淡道,“你问问林砚的意思。”
几个月前,他和叶润礼坐在还未翻新的排练厅里,听了半小时彩排。
那时候他问过叶润礼,为什么林砚最近没日没夜的练琴,叶润礼还跟他装傻充愣。现在想想,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逼。
这俩人联起手来演他。
就算是冲着江崇凛的面子,他不可能明着对叶润礼做什么,至少得灭一灭他的天真,别再异想天开地跟自己要人。
“如果钱不够,我们再想办法。”叶润礼还在耐心劝说,“你别什么都不说。”
林砚心疼得直抽。
这一刻不是为他自己,是为叶润礼不值。
他和屈星尧的关系就像一脚踏进一片泥沼,拔不出来,只能一直往下陷。
今天上午屈星尧陪他去医院探病。佟悦现在住在最好的单人病房,有陪护全天照料,有专家问诊,切除病灶的手术已经排上日程,没一样需要林砚操心。
拿自己的前途换家人平安。林砚没得选。
他把情绪控制得很好,脸上一点看不出异样。
拂开好友的手,他把银行卡塞进叶润礼的外套兜里,神色平静道,“我的事,让我自己处理吧。你别管了。”
第33章 我怎么会恨你
叶润礼还在固执地问,“是不是不止一百万?再多也没关系,我能想办法。”
林砚只想赶紧送他出门。不让他掺和这些罗烂。
他知道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叶润礼和江崇凛谈恋爱一年多,因为双方身份差异,叶润礼把每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不在经济上与江崇凛有过多牵扯。
但他为了自己去跟江崇凛开口借钱,林砚内疚得无法形容。他不想拖累朋友,甚至想让叶润礼对自己彻底失望了,以后别再趟这摊浑水。
他把叶润礼往门口带去,与站在一旁的江崇凛对视了下,以眼神恳求对方将人领走。
大门打开,叶润礼抓着门框不肯离去,压着声音和林砚说,“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你们在我姐婚礼上认识,这事从一开始就怪我,如果不是我叫你去兼职,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事......”
林砚克制住情绪,打断他,“和你根本没关系。”
他实在不忍心让叶润礼一直蒙在鼓里,道出一部分实情,“屈星尧救过我,十几年前我是他资助的学生。现在,他还在帮我……我们的事很复杂,几句话说不清楚。”
面对叶润礼一脸错愕,林砚平静而违心的告诉他,“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叶润礼退到了门外,他肩膀微微垮着,从进门到现在他和屈星尧只发生了一句对话,其余的,全是林砚在回应。
屈星尧一定算准了林砚受了他的恩情,不会陷他于不义。
“乐团呢?你也不打算考出去了......”他问林砚。
林砚没有回答,眼见江崇凛揽住了叶润礼,他才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礼礼。”
大门关上的同时,屋内的两人都听到了叶润礼近乎失态地骂了一句,“屈星尧,你断人前程!你他妈就是个人渣!”
叶润礼应该是被江崇凛给抱走了,外头没再传来响动。
林砚回头看了眼屈星尧,说,“他说的话,你当没听见吧。要不就算在我头上。”
屈星尧走到他跟前,噙着笑,神色自若,“他没说错,我是个人渣。”
继而伸手捏住林砚那张冷漠的脸,又说,“为了我这么个人渣,你不也回来了。”
刚把叶润礼送走,林砚觉得浑身都没劲了,也没力气和屈星尧吵架。然而屈星尧似乎很满意他刚才的那番表现,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问他,“还想出去吗?待家里也行,我陪着你。”
原本他们是准备出门的。屈星尧今晚有个应酬,要带他同去。
林砚闭了闭眼睛,语调毫无波澜,“去吧。”
平常这个时候他该在琴房练琴。
如今这样,也已经无所谓了。
-
屈星尧带他去的是个据说会员费贵得离谱的高级会所。
当晚有一场奢华珠宝展示,是不对外公开的活动。拿着邀请函来的有投资人也有圈内大腕儿,林砚在这种地方就是个附属品,等同于屈星尧戴着的腕表或袖扣,没人问他的名字,只在和屈星尧点头握手时,顺道和他握个手。
这时林砚就会伸出没被烟头烫伤的那只手,和对方握一握。
其余时间他则走到一旁去喝酒,避开与人交际应酬。
中间屈星尧接到一个电话,是江崇凛打来的。
屈星尧知道这通电话不能不接,拿着手机走到与展厅相连的消防通道里。
接起来以后江崇凛问他方不方便说话,屈星尧态度挺好,说,“方便。”
江崇凛不兜圈子,说,“礼礼今天去你那里,是我没拦住。”
屈星尧一改平日的纨绔样,挺正经地回应,“他没做什么,也没说错话。别因为我这个人,影响他和林砚的关系。”
以他和江崇凛的交情,不会为了这点风波就心生芥蒂。
他这边坦坦荡荡自认渣男,手机那头的江崇凛反倒沉默了。
屈星尧又说,“我带林砚出来参加一个活动,回头我们找个时间再聚。”
江崇凛在手机那头叹了口气,叫他名字,“屈星尧。”停顿了下,问了一个让屈星尧很意外的问题,“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谈恋爱?”
屈星尧一愣。
江崇凛继续道,“都看得出来你喜欢林砚。他出去了又不是不回来,你这么死缠烂打有什么意思?”
“如果还想着以后,你也得给人家留点念想。”
消防通道里灯光晦暗,屈星尧独自站在这里接电话,隔着一扇门看见林砚又从服务生那里接过一杯酒。
林砚嘴上说自愿回来,其实不然。他知道。
但要他放手,他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