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他低头亲温斯语的脸颊,太瘦了,都吸不起来,咬下去也没什么肉,只好舔了舔。
“那天阿姨跟我聊了两句。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孩子相处,于是,去爱孩子爱的那个人。”
温斯语点头,“可爱,菁妈妈,爱我;贺知意,爱我,菁妈妈,爱我。”
贺知意看着他浓密睫毛底下,依旧闪亮的眼睛,忍不住逗他,“嗯,我们家哑巴小兔不说,但什么都知道,大哲学家小兔。”
温斯语抿着唇角笑起来,“温斯语,厉害。”
贺知意说起那天病房外,李悦把纪桉明赶走的事。谢菁跑去安慰以为还在生气的李悦,结果人躲在楼梯间哭,说怕得要命。
温斯语:“不凶,可是,不喜欢,讨厌,不见。”
“嗯,不喜欢以后就不见。”贺知意亲他的手,“结婚是我们俩的小家,逢年过节,也没什么规矩要去哪儿。怕他们来找你烦人,我们就躲出去。冬天冷就去海岛,夏天去凉快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温斯语甜甜地笑,忽然,被鼻氧管呛着了,咳嗽起来。
贺知意抱起他,顺着他的背,不咳之后,拿水喂他。这段时间的治疗,温斯语全身的器官都在负荷运作,心脏和肺部更是,头疼脑热就够让人紧张。
咳嗽完,温斯语呼吸更短了,又短又急,在贺知意的怀里,耳鸣眩晕,难受地蹙起眉心。
“耳鸣了?”
贺知意摘了他的助听器,替他按着耳根,轻揉,缓解耳鸣。
温斯语的眉心渐渐解开,像只被撸平的猫,一点点伏进他的胸膛。贺知意的下颌却绷得很紧。
在主任办公室里时,贺知意还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真的不允许他为温斯语做手术,将温斯语的生命交给其他人,他该怎么办?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潘图索进来了。
他是来向贺知意道歉的,“抱歉,在听到车祸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就认为是你隐瞒了MEC.”
贺知意一只手还抚着温斯语的后背,“我知道,毕竟我姓贺。”
在贺知意的手术全程录像,没有被公开前,所有人都认为不过是家族为他镀上的金边。
贺知意的父亲当初也是。直到那台延髓巨大海绵状血管肿瘤切除手术的录像带,传遍了医学界。在当时千禧年前,[上帝之手]用他的天赋,弥补了纯光学显微镜的缺陷。
哪怕放到三十年后的今天,那卷手术录像带依旧震撼。
要有能力,要有野心,要成为当代最优秀的外科医生。
似乎是他们贺家的追求。
潘图索说完准备离开,想了想,还是停下了脚步,“那台手术,不是你父亲的错。”
贺知意怔住。
潘图索:“当时医院在推广早期神经导航,你父亲不肯用,认为导航有误差。那场手术结束后,病人没有醒过来,不知道是谁把他拒绝使用设备的事情告诉了病人家属。”
贺知意喉结鼓胀,“我知道,你不用再说。”
潘图索:“就像当初,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将你被提名的那台手术,举报到格莱斯顿,让你没能获奖。”
“傲慢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
贺知意:“你认为,我父亲的死,也是因为他的傲慢?”
“不。”
潘图索继续道:“你父亲是对的,手术中的每一个步骤都是对的,可有的病人,就会在术后醒不过来。这就是为什么再小的手术都有风险。而他拒绝使用的那台设备,在他去世后没多久,就被查出了技术层面的问题,和你父亲用肉眼判断出来的一样,有误差。”
“你父亲会自杀,是因为所有人只看到了他的傲慢,没有人相信他。”
潘图索看着贺知意,认真道:“你们很像。”
贺知意抱着温斯语,沉默不语。
潘图索:“温斯语的手术难度,不用我再重复。如果你为他做手术,失败,那么没有人相信你没有做错,都会认为是你的情感,害死了手术台上的病人。你表现出来的懊悔,会被认为是做戏。”
贺知意嗓音滞涩:“就像我的父亲。”
“所以,你是来阻止我为温斯语做手术吗?”
潘图索看着被贺知意抱在怀里的温斯语,摇了摇头。
“你和你父亲不一样。你的病人,你的病人的家属都相信你。还有你的母亲,我相信她不愿意再失去你,会永远相信你。所以����”
“恭喜你,贺医生,这是你的病例了。”
潘图索开门离开。
门缝里,谢菁驻足张望的身影一闪而过。
思索片刻,贺知意轻轻放下睡着的温斯语,离开了病房,找到谢菁。
病房门被再度关上。
温斯语侧躺在枕头上,眼睫微动,轻轻摘下助听器,拉起被子捂住脑袋。
晚些,贺知意去开会了。
谢菁擦着眼泪,进来,看温斯语有没有睡醒,准备带他去做检查。
“菁妈妈…”
“诶。”谢菁来到床边,“怎么了,小语?”
-
清晨,埃里克去技能练习室里,给贺知意送咖啡。
温斯语的脑部模拟送来有一段时间了,贺知意每晚都会来练习,调试,甚至让人定制了手术台,让探针能够多角度进入肿瘤,做到最大程度的全切。
贺知意:“怎么样?”
埃里克看着脑部监控屏幕,点头:“MEP和SSEP稳定。”
贺知意拿回目镜,继续练习。
埃里克:“老板,真的要熟练到这样吗?”
“嗯哼,我爸爸当年做手术的时候就是这样,手感和直觉,才是外科医生最好的目镜。”
埃里克愣住,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贺知意谈论起他父亲。
贺知意的爷爷是神外的一座大山,贺知意的父亲是另一座大山,在当年所有人以为贺知意会超越他们时,却忽然销声匿迹。
这次,贺知意主刀全切侵袭型星形弥漫瘤的消息,已经从波士顿传了出去。
再一次吸引了所有目光。
关于温斯语的手术,大概也不会瞒太久。
埃里克不免担心起来,“会不会又有什么人举报?说你为斯语做手术不合规?”
贺知意看着目镜,不为所动,“所有手续都是按照流程完成的,潘图索签字同意,戴维德是我的手术监管人。除非他们能找出第二个能做手术的。”
“不!不要说这样的话。”埃里克反驳,“就像不能在急诊室说今天很轻松一样。”
这时,房门被敲响。
贺知意依旧没动,埃里克看了过去,潘图索、戴维德和外科主任都来了,一个比一个神情严肃。
埃里克:“我的天呐。”
跟三人沟通后,贺知意摘下手套,扔掉,忍着怒火上楼去见温斯语。
病房里,褐发碧眼的医生站在床尾,拿着片子,低头,正在用极快的语速,向温斯语说着术前须知。
“蝴蝶型胶质弥漫瘤,胼胝体,跨中线,双侧额叶。我主刀过的十八台手术中,十八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功能区损伤,包括,两台视觉受损,三台……”
谢菁抱着温斯语,伸手去摘他耳朵上的助听器,打断道:“奥利弗医生,不用把这些数据都告诉我们。”
“可是根据规定,我有义务需要告诉病人我的相关手术成功率。但这次有贺医生的溶瘤病毒,我有信心在理论上提高50%的概率,保护你的功能区。”
奥利弗放下片子,双手握在身前,不自然地搓揉,眼神飘忽地看着墙面和天花板,“请问你们还有什么疑问。”
贺知意站在门边,“奥利弗,你为什么会来?”
奥利弗听见声音,侧过一点脸,用余光看着贺知意,眼睛快速眨动,语速极快,“凌晨两点我接到电话,要求我和你一起负责温斯语的病例,因为你是他的恋人。我注意到他中指上有一枚海瑞温斯顿的粉紫色枕形钻戒,你应该已经向他求婚了,你是他的未婚夫,所以他们不同意你为他主刀。”
贺知意深吸口气,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是给温斯语准备的,吃不了,能舔舔。
他丢给奥利弗,“出去玩。”
奥利弗:“我不能,这是你买给温斯语的。我不知道你叫温斯语小兔是因为他可爱漂亮,脸小眼睛大,还是小气,因为兔子都是很小气的,根据研究报告表明……”
贺知意丢了两块硬币给他自己去买,奥利弗说谢谢,将巧克力递给温斯语,说再见温斯语,离开了病房。
贺知意:“温斯语。”
谢菁跟着离开了。
温斯语坐在床上,摸到那颗巧克力,用没力气的手指一点点撕,撕不开,用牙齿咬。
贺知意冷着脸走过去,夺过巧克力,“不准装可怜,怎么回事?”
温斯语摇头,“不知道。”
“你不知道?”
刚刚,贺知意收到消息MEC驳回了潘图索的邮件,不允许贺知意成为温斯语的主刀医生,并且说已经指派了医生过来。
见到奥利弗,贺知意忽然怀疑是温斯语做的。
奥利弗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现在是霍普金斯的主治,但当年在他们医院研修时,遭人排挤,温斯语对他很照顾。
温斯语低垂着眼,唇角可怜兮兮地抿动了两下,“不知道。”
病房门打开。
潘图索一脸抱歉地走进来,“可能跟我那通电话有关,我以为,发送了确认邮件就能解决,但没想到还是影响到了你们。”
贺知意嗯了声,看向温斯语,“温斯语,你还要撒谎吗?那潘图索医生会继续自责下去。”
潘图索:“嗯?”
温斯语躺下去,将被子拉高,把自己关在了被窝里边。
贺知意无奈叹了口气。
潘图索离开病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