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跟温斯语谈了四年恋爱,要是这点暗示都看不懂,贺知意不如回潞湖挖红薯。
他立即换了个方向,跟温斯语一块靠在床头,抬手,轻轻放在温斯语的脖颈后边,将他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温斯语很乖地靠在他胸前,细瘦的手指继续玩着刺猬玩具。
贺知意端起小碗,开始喂他吃东西。
窗外刮着风,下着雨,大概是北美东岸的最后寒潮,吹落了不少树叶。
房间里是温暖的,床头亮着橘黄色小灯,贺知意喂温斯语吃完了米糊肉泥,哄着,把不好吃的营养袋也吸完了。
贺知意给他擦嘴,说:“明天要做一个检查。”
温斯语停下手里动作,看他,大眼睛皱皱巴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欺负了。
贺知意想了想,补充道:“没有打针,只是一个医生会跟你说会儿话,不疼,也不会难受。”
温斯语还是看他。
贺知意:“不是我给你做,但我会在房间外边等你。”
温斯语偏过头去,噘嘴。
贺知意:“你想我的时候,我就进来看你,好吗?”
温斯语不动,睫毛还是垂着。
公主脾气可真大。
贺知意思忖着什么哄人,可盯着温斯语微微鼓起的侧脸,脑子里想不出什么词,想做的事倒是有。
他忍了忍,握住温斯语的手,放在唇边,贴着温斯语薄薄的手背,说:“每隔十分钟,我就进去看你。”
说话的气息热热的,烫到了温斯语。
他从贺知意手里抽回。
贺知意看着把手抱在胸前的温斯语,像是被他调戏了似的,正想着该不该道歉,温斯语又抱着手,脸红地慢慢缩回了被子里。
拉被子罩住脑袋前,羞答答地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把贺知意给看得起了反应。
跟圣诞节那晚他强吻后一样,温斯语靠在墙上,边喘息,边这么看他。
也跟恋爱时一模一样。
那时,两个人刚开始探索不久,温斯语就老爱用这种眼神勾他。当然,也可能是贺知意会错了意,但温斯语肯定是要负全责。
邪恶坏兔子。
等人睡着,贺知意气得睡不着,抱着脸,重重地亲了温斯语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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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语今天要去做神经心理测评。
贺知意给他换了衣服,抱着他出病房。
温斯语两只手环着贺知意的脖颈,下巴搁在宽厚的肩膀上,目光疑惑,看着起居室里两个穿着清洁工衣服的老爷爷,收回眼,继续趴在贺知意的怀里。
按照约定,贺知意每隔十分钟就敲门找他。
刚开始,是一些枯燥乏味的提问、卡片和故事记忆,温斯语现在还没办法讲很多次,打字回答,很无聊。
温斯语就很高兴见到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见他就挥手,还会兴奋地摆腿。
贺知意也挺有成就感的。
后来,考虑到温斯语的实际情况,临床神经心理学家用了许多道具,好玩的摆件,手偶和声光玩具。
温斯语就没那么高兴见到他了。
贺知意悻悻关上门。
门外的李悦和纪延安慰他,温斯语小时候就是这样,黏人得厉害,一口一个爹地妈咪,宝宝love u~但看看见新奇的玩具和东西,立马就不要人,自己跑去玩,跟谁都能交朋友。
听完,贺知意也不高兴了。
测评做完了,用了快两个小时。
温斯语就跟耗完电的玩具,在沙发上睡着了,被贺知意收走,抱回病房。
大家在起居室开会。
神经心理学家:“根据MRI等各项检测结果,和我们今天的AMI,也就是自传体记忆访谈,目前确诊为器质性遗忘综合征。”
他分发复印好的温斯语的评估表格:“温斯语的个人语义记忆得到了满分,但自传体事件记忆大面积空白。”
李悦读着表格,问:“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曾经被收养,还有做过手术?”
“没错,他能答出事实本身。比如,你是他的亲生母亲。”
心理医生看向温二叔,“你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但不记得你们之间具体经历过什么。”
温斯语的人生是一条河,收养,出国,分手,手术……是码头,不记得如何行经河流,只记得抵达的那个码头。
“那知意呢?”
谢菁看着心理医生,“小语为什么不记得知意是谁?是知意带他来到波士顿,因为他们分手,才去圣彼得堡,做手术也是知意为他做的。如果不记得知意,又怎么会记得这些事情呢?”
温二叔和李充山也没听懂。
神经心理学家笑了笑,看向贺知意,“这里有全球最好的神外科脑部专家,或许他能向你们解释,大脑的奇妙。”
贺知意:“我无法解释,人类对大脑的了解太少。”
“我也不介意他暂时忘记我是谁,因为他依然是温斯语,他也依然爱我。所以,我们还是聚焦在恢复方案上吧。”
众人点头同意。
神经心理医生感激涕零。
接诊过的脑部手术后患者不计其数,总是会在与家属沟通上,格外困难,没人能接受自己被遗忘,熟悉的亲人变得陌生。
但如果这家人里有神外科医生,并且是能主持大局话事人,一切都简单起来。
说完记忆康复方案,分好工,大家准备散场。
纪桉明忍不住问:“他不记得的人,不仅是知意,还有我们。”
抱着拖把的李充山连连点头。
心理医生:“因为他的杏仁核和程序性系统没有在手术影响的路径上。”
“所以,他的技能学习没有受到影响,依旧能几笔就画出无以轮比的画作,以及,永远完好的内隐记忆和情感记忆。”
“温斯语对贺医生没有记忆,但见到贺医生就会产生安全感和荷尔蒙,不需要他多思考什么,自然而然地依恋他。这叫无意识别的情感熟悉,也就是Déjà vu,似曾相识。”
“至于二位……”心理医生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充山这下懂了,拉着纪桉明道:“就是说,宝宝潜意识里面就讨厌我们俩。”
纪桉明:“……倒也不必说出来。”
人散了。
贺知意进屋陪温斯语。
温斯语依旧在睡着,抱着小兔玩偶,捏着小刺猬,香甜得像小猪。经历一场场手术和治疗,身体需要大量的时间去修复,后面还有治疗在等着他。
贺知意巴不得他真变成小猪。
每天就吃吃喝喝睡睡,记忆不恢复都行,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再也不会生病受罪。
“温斯语,快点变,变小猪。”
温斯语被亲得嗯嗯了两声,闭着眼,在贺知意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第一周,温斯语开始接受放疗。
前几次放疗不会有太大的感觉,还可以每天都开开心心去做心理诊疗,记忆练习和在病房画画。
今天做完心理诊疗,温斯语没等到贺知意,是李悦和纪延来接的他。
温斯语被搀扶着,勉强行走,他停在原地,用快要哭出来的黑色大眼睛,看着爸爸妈妈,说:“贺知意,我要…”
贺知意在手术,不然一定会来接他。
温斯语不听,缓慢地摇头,只是用委屈的嗓音说:“贺知意,不想,我…”
纪延看得心里难受,也想哭,开始思考要不要去手术室把贺知意绑架出来。李悦踹了他一脚。
李悦安慰着温斯语,说现在就带他手术观摩室看贺知意。
温斯语擦掉眼泪,点点头。
手术观摩室今天人很多。
贺知意在保留全部功能区的前提下,成功全切蝴蝶型胶质弥漫瘤的病例,已经传遍了全球医疗界。
温斯语的手术前后脑部肿瘤片子,印满了全球医学期刊。温斯语第一个收到样刊,很满意,甚至在听说有记者想要采访他时,想要答应,但被所有人拒绝了。
温斯语不明白。
他只是知道贺知意为他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们的名字,应该像《罗密欧和朱丽叶》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
贺知意说这个不大吉利,但也没纠正温斯语,因为在顺行遗忘的作用下,讲了,温斯语也会忘记。
也会忘记贺知意为他做手术这件事。
贺知意不大在乎这些,只要温斯语健康,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可以创造无数的崭新记忆。
贺知意在手术台旁,准备关颅,抬头,口罩上方的眼睛望着温斯语,满是笑意。
观摩室响起掌声。
温斯语也在下巴那儿为贺知意鼓掌,然后,听见身旁的人聊八卦。
“贺知意真是太变态了,三年没上手术台,居然还能这么稳?简直就是变态!”
“对啊,而且听说还结婚了,忙成这样,还能抽出时间谈恋爱,结婚?”
结婚?
温斯语看着贺知意,眉毛打成小结,要爬小蜘蛛了。
贺知意上观摩室找温斯语。
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笑笑,三步并两步,跑到温斯语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