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谢菁站起身,走到贺知意面前,“但这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鸭子,会爱上见到第一眼的生物。你是医生,你应该明白什么叫印刻。”
“他不是小鸭子。”贺知意咬肌鼓胀,“他也不是刚出生的小兔子。”
“你像捡只流浪猫一样,将他带到美国,孤苦无依,让他全身心依赖你。他就是一个新生儿,一个容易受到外界影响的新生儿。知意,我很喜欢他,虽然我只见过他一次,但他让你回家了。你们应该等到你们都成熟了,再考虑在一起。否则,等到某天他长大了,发现这不是爱,要离开你,这同样会摧毁你。”
贺知意:“我没有这么脆弱。”
谢菁:“你15岁就上大学,这些年你的情感和人生经历是空白的。你现在跟18岁刚接触恋爱的高中生,没有区别。就像……”
“就像我的父亲,他的自负傲慢,让他接受不了一次失败,变成酗酒的混蛋?我不是他,我永远不会成为他。”
贺知意和谢菁再次不欢而散。
温斯语不知道,温斯语只知道他很期待见到贺知意,听到贺知意的声音,但是贺知意没有。
贺知意没有很开心见到他。
温斯语甚至没有听过什么「开心」的语气,但就是知道。
两个人吵架了。
这样说并不准确,温斯语没办法说话,没办法吵架,但是能主观选择不沟通。比如戴上厚厚手套,哆啦A梦那种,这样就没办法比划手语,也没办法打字,就是拒绝沟通的意思。
是冷战,和小哑巴的冷战太简单了。
贺知意意识到温斯语就是一个小孩,别人说两句话,他就又开始自我怀疑、疏远自己,自己根本就不是特别那一个。
但贺知意又觉得这很没意思,他一个28岁的成年人和一个18岁小孩计较,很没面子,所以他也不肯说。憋着,生闷气。
两个人闹脾气,一直到温斯语他们外出的写生。
贺知意不想让温斯语去,温斯语要去。
“那你把助听器戴上,出远门,必须戴。”
温斯语拒绝,因为上次戴,发生了让他很难过的事情。贺知意根本不知道。
贺知意态度很强硬,温斯语也是。他生气地跺脚,很用力,围巾和长发一起跳了下,兔子铃铛发卡叮铃铃的响。贺知意愣了。
兔子急了会咬人。
邪恶坏兔子急了会跺脚。
温斯语打字,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说:“贺知意,你不要管我!!!”
贺知意笑了声,不管他了。
贺知意没有去送他,也没有给温斯语发简讯。温斯语很想贺知意,给贺知意发了很多简讯。
【温斯语:贺知意,我生气,都是你的错!!】
【温斯语:贺知意,你真的错了很大一部分,你要跟我说话。】
【温斯语:贺知意,你在做手术吗。】
【温斯语:贺知意,你也在生我的气吗。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不是故意的。】
贺知意没有回他的简讯。
他在做手术,他给温斯语设定了专属铃声,在响了三次后,他让护士关机。
贺知意正拿着探针,从胼胝体进入病人大脑,任何一点偏移都会导致瘫痪,失语,失忆,脑死亡…贺知意最不能见到的,就是在简讯里凶巴巴骂他的温斯语。
温斯语是聋哑人,不懂语气。
写字和发简讯都是祈使句,很没有礼貌。贺知意刚开始不习惯,因为他虽然是旁人口中的混蛋,但一直都是有礼貌的混蛋。
在了解后,贺知意开始教他使用「请」「好吗」「可以吗」这样的词汇,但这很难,只要温斯语一天不戴助听器,就永远无法理解语气。
就像温斯语不理解什么是喜欢,还让他别管他,甚至加了三个感叹号。贺知意想到就生气。
贺知意在口罩下,缓缓吸了口气,慢慢吐出,让助手来握住探针。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八个小时没有喝水,加上被温斯语那只不懂爱的邪恶坏兔子气的,手有些抽筋。
埃里克手很稳,接过探针。
护士摘下贺知意的口罩,递上水。贺知意活动了会儿手部,继续回到手术台。
这是台侵袭型星形弥漫瘤手术。
温正的化疗情况不算好,控制脑瘤生长的速度没有达到贺知意的预期,压迫到了额叶,在上次温斯语来看他时,冲温斯语发了火,说他不是他的儿子。
温斯语很伤心,他的哭泣没有声音,贺知意却能看见他的眼泪。像碎玻璃一样透明,一样剜着贺知意的心。
贺知意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的治疗方案出错,第一次,他对自己产生了质疑和自责。
就像谢菁说的那样。
可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上面,需要尽快将温正的手术提上日程。贺知意排开自己时间,开始大量做此类手术,研究不同的处理方式,比如从头顶进入以获得更大的视野。
这也意味着难度更大。温斯语那个小没良心的,现在最好乖一点。
手术顺利结束,贺知意切除了病人所有的肿瘤,但病人还没醒,不确定术后的状态如何。
贺知意站在病床尾写病历,手边的三明治一直没动,手机又响了。
正准备查看,病人醒了。
贺知意做了检查,运动,感觉,视觉,语言…都没有问题。他拿起笔,在病例单上做记录,笑着对病人说:“我们成功切除了你的肿瘤。”
“真的吗?全部都切除了?谢谢你贺医生,你是我看过的第七个神经医生,谢谢你愿意为我动手术,谢谢你。”
贺知意将病历本交给埃里克,刚打算离开,病人问他:“贺医生,你切除我的肿瘤了吗?”
埃里克抬起头,看了眼怔在原地的贺知意,对病人说:“是的,贺医生把你的脑内肿瘤全部切除了。”
病人激动:“真的吗?全部都切除了?谢谢你贺医生,你是我看过的第七个神经医生,谢谢你愿意为我动手术,谢谢你。”
贺知意低了低头。
十几秒后,病人又问:“贺医生,你切除我的肿瘤了吗?”
埃里克说他来处理,让连做了两台手术的贺知意去休息。贺知意摇头。
切除肿瘤时,伤到了颞叶的海马体,无法再形成新的记忆。手术的风险,家属很清楚,他们依旧感谢了贺知意,让他们的孩子不会在一年内死去,哪怕从此之后他们需要照顾他一辈子。
贺知意站在门边,看着抱住儿子的母亲,背过身哭泣的父亲。
他想到了温斯语。
不远处,神外主任在和莫里森交代病人术后细节,见到贺知意,笑了声,低头签字道:“真是奇观,我们的贺医生居然会为了自己的失败而懊悔吗?”
贺知意会评估手术中的任何一个风险,不会投入任何感情。
其他外科医生会想「如果我当时」,贺知意不会,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最好,既然如此,那风险的发生就是注定的,并不为此感到懊悔。
莫里森也看着贺知意,想起他最近一直在专攻温斯语父亲的手术,想起圣诞节那天,随口应了句:“对啊,真是奇怪。”
莫里森查完房,去到温正的病房。贺知意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身旁放着食物托盘,没动过,正在整理近期的手术报告。
贺知意瞥了眼莫里森,“什么?”
莫里森耸肩,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来看看温先生。”
贺知意没理会他。
莫里森走前,不明所以地说了句,看来你真的对这个病例很上心。我还以为当手术机器有了情感后,会自爆,或者其他什么。
贺知意抬头。
莫里森:“只是个玩笑。注意休息,贺医生。”
贺知意放下笔电,抬手揉了把脸。
温正醒了。他的状态时好时坏,这次是清醒的,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对贺知意说:“贺医生谢谢你,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小语,他会知道的。”
贺知意沉默了会儿,起身离开病房。
他拿出手机,看见了温斯语给他发的消息。
【温斯语:贺知意,我堵车了。隧道里边很黑,你回我,手机就会亮,你回我,快点。】
贺知意轻笑一声,继续往下翻。
【温斯语:贺知意,你做了好久的手术。你是做手术,还是在生我的气,告诉我。】
贺知意的传呼机响了,code yellow ed大规模伤亡待命,他往急救室赶去,抓紧时间回复温斯语的简讯。
还有一条、最后一条简讯,像是讯号受到干扰,迟缓地弹出来。
【温斯语:贺知意,请你不生我的气,可以吗?】
贺知意愣了愣。
电梯门打开,急救室的电视新闻在播报隧道连环车祸。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灌溉,也太厉害啦
下章回到现实线
第17章 未读的真心
隧道车祸的第一批伤员已经送了过来。
贺知意抢在所有人面前, 跑去每辆急救车,没有温斯语,却看见了温斯语班上的同学。
“你现在在医院, 你很安全。温斯语?你知道温斯语在哪儿吗?”
病人昏迷指数高,没办法回应他。
贺知意松开担架床, 看着人被推走,拿出手机继续打着已关机的电话号码,天旋地转间,祈祷电话能接通。
急救员认识贺知意,从来都是在急救室接病人的医生里, 最冷静的一个, 所以此刻的失态格外引人注目。
“贺医生, 你有朋友在车祸现场吗?”
贺知意握着靠在耳边的手机,点头,“18岁, 男生,黑色长发,浅粉色羽绒服……”
“牛仔裤,雪地靴,书包上挂有你们医院小兔纪念品的毛绒吊坠,头发上别着枚粉色兔子铃铛发卡, 动起来就像来送礼物的圣诞驯鹿。”急救员笑着接话。
贺知意愣愣地放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