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温斯语被推到,手打翻饭盒,摔倒在一地狼藉里,疼得他掉出眼泪,耳边响起温正暴躁的声音:“飞飞,你不是飞飞…飞飞!我要我的飞飞…!”
护士听见动静赶来,将温斯语扶起来,说要通知贺医生来看看。
“贺医生在开董事会,呼叫布鲁克医生。”
“好。斯语,你还好吗?”
温斯语点头,等到温正在药物作用下平静睡去后,他进到卫生间里,洗掉手上的油污,擦拭着他专门穿上的新衣服,不停掉眼泪。
他不怪温正,温正只是生病了。可是这样的病太糟糕了,怎么会不认得自己呢?
温斯语很伤心。
他摘掉了助听器,害怕又听见烦躁不耐烦的语气。他要去找贺知意。
温斯语在会议室的玻璃窗里,看见了贺知意。贺知意也在生气。温斯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脚步不停地往后退。
会议室里,贺知意在向董事会介绍自己的新项目。
温正在数周内的记忆衰退,性格巨变,行为失控,不单是肿瘤对于局部脑部功能区压迫,病状发展速度比阿尔茨海默症更快,目前认为是某种神经性退行性疾病的早期表现。
董事会成员为难地互相对视。
树大招风,贺知意的天赋给医院带来的创收和名声,但是医院由此遭受的非议更多,如果给还是住院医师的贺知意开这么大的研究项目……
可董事会没什么太强硬的立场去反对。
他们将目光落在了外科主任和神外科主任身上,寄希望于他们能在医学层面,阻止贺知意。
外科主任清了清嗓子,喝水。
他跟贺知意算看着彼此「长大」,他在这间医院做住院医生时,被主治医院训说缝合连小孩都比不过。
贺知意戴着儿童口罩,从技能练习室的搭脚凳下来,拍他,“这是事实。多练,兄弟。”
贺知意的父亲曾是他的上司和好友,过世得早,只要贺知意没有太过越界,他不愿意干涉贺知意的决定。想,如果他父亲在,大概也会支持贺知意。
外科主任保持沉默。
贺知意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看完贺知意的资料,发问:“你建立一套完整的遗传风险评估体系,对他进行全基因组测序…这你难道不是基因诊断科的研究项目,你想自己做?”
贺知意唇线平直,没说话。
神外科主任嗤笑了声,摇摇头,将贺知意的资料丢到桌上,对董事会说:“当我听说,我们贺医生与这次病人的家属有过分亲密关系时,我以为是传闻,但今天看来…”
贺知意:“我们能回到我的项目吗。”
神外科主任:“好啊,如果你要讨论这个项目,那你就告诉我们,你做这个所谓的遗传性基因研究是不是为了病人的儿子。你跨科室耗费研究经费和你本该投入到神经研究的时间,就是为了什么?担心他有没有可能患上这个疾病?贺医生,该说你无私,还是自私呢?”
董事会怔住,“知意,这是真的吗?”
贺知意双手抱胸,胸膛微微起伏,神情凝重,脑中浮现的是孤独又无助的温斯语。
温正的神经性退行疾病,如果会遗传,发生在温斯语身上该这么办?
温斯语已经听不见,不会说话,如果某天他醒来也忘记自己,记忆错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然陌生,令人恐惧的世界,得有多害怕,但他甚至没办法开口求助,只会流泪,连哭声都没有……温斯语该怎么办?
贺知意承认了。
“对,我就是为了温斯语,所以想要做这个项目。还有其他问题吗?”
神外科主任惊得张大了嘴,“你,你…”
贺知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点同理心,不要欺负一只因为耳朵太长,所以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兔子。如果这样的病发生在他身上,你不会感到抱歉吗?”
会议室短暂又奇怪地陷入了沉默。
神外科主任反思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不,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是你…”
贺知意站起身,“这周五前,我要看到这个项目的启动邮件发到我的邮箱。”
“贺知意你别太过分!”
“不要在我的医院跟我大吵大闹。”贺知意转身开门,“对,这是我的医院。董事会不过是走个流程,我是董事长,记得吗?不记得就开除你。”
这是他第一次用他不屑的身份压人。
贺知意拉开门,见到了满脸泪痕的温斯语。
温斯语低下头,双手紧紧捏在胸前,转身,跑了,像是一直被惊动的兔子,逃走了。
贺知意愣了会儿,赶紧追了上去。
医院外的天很亮,四月明媚,温斯语站在一棵豆梨树下,巨大的树冠盖住了车道,盖住了小小的温斯语。
温斯语的肩膀上有几片梨花。
贺知意放慢了脚步,走向乌黑长发,雪白脸孔,和梨树融为一体的温斯语,身体好薄,像正在往他身上落的花瓣。
云彩很淡,和温斯语头顶的梨花交错重叠。贺知意来到他面前。
贺知意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但他一定是说了什么让温斯语不开心了,他准备道歉。温斯语先抬起了手,提问。
温斯语:为什么人会想要亲另一个人。
贺知意犹豫了会儿,反问:“你是在生气那天晚上我亲了你吗?”
温斯语低着头,摇头。
“都没有看着我,怎么就摇头了呢。”贺知意抬起温斯语的下巴,“你,戴助听器了?”
温斯语看着贺知意的眼睛,没有再去看他的口型,点头。
温斯语:为什么。
贺知意也看着温斯语的眼睛,从将他的脸抬起时,就移不开目光,缓缓地说:“因为,当一个人看见那个人,大脑深处的VTA会被激活,开始释放大量的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让一个人产生愉悦,渴望,心跳加速,掌心出汗……”
温斯语伸手,握住了贺知意垂在身侧微微出汗的大手。
贺知意平复呼吸,喉结滚动,继续道:“这是由神经递质驱动的强烈冲动…我的前额叶减弱了我的控制力,然后,想要吻你。”
温斯语将小脸轻轻贴上贺知意胸膛,感受震动,听见了剧烈心跳。
一会儿后,温斯语站了回去,松开手。
温斯语: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吗。不想他生病,想要亲吻他。
贺知意:“是,这是喜欢的一部分。”
温斯语看着贺知意的眼睛,继续说:你不想我生病,你想亲吻我。
贺知意点头,“是。”
温斯语也点头:我也喜欢你,贺知意。我不想你生病,我也想要亲你。
他们在又一阵风来的时候接吻了。
温斯语踮脚,短裤下那双雪白的腿,绷得愈发纤细笔直,却有些站不稳,揪着贺知意衣角的手指,还在紧张得发抖。然后,贺知意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贺知意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屈地搭在温斯语的手腕,往下,贺知意托住了温斯语的手,宽厚干燥的掌心包裹住他。指腹在温斯语的腕骨上,慢慢揉捏,随即触碰他的脉搏,抚摸。
温斯语在安抚中忘记了紧张。
晚风鼓动着花枝,簌簌轻轻地摇,落下来的梨花像带着馥郁香气的雪,落在睫毛,唇瓣,紧贴的胸膛。温斯语闭着眼睛,贺知意低着头,吻他。
他们各自的初吻,他们彼此的初吻,在波士顿像雪的梨花里。
第二次初吻,在分手三年后。
雍城像梨花的雪。
温斯语被贺知意压在墙上,纤细的手指揪着他的大衣衣襟,不住颤抖。在贺知意漆黑双眼的逼视下,本能地闭上了眼。
贺知意的吻却意外地轻柔下来。
卧室门没关,一点清冽的夜风和暖气,交替袭击着温斯语。像抱住他的贺知意。
贺知意离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温柔地亲他的脸颊,鼻尖……
吻出眼泪的眼尾。
窗外漆黑的夜好安静,雪落无声,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和相贴的心脏一样吵闹。
温斯语抵着墙,仰头注视着贺知意。
贺知意的身上有淡淡酒气。
方才吻得太深,太久,温斯语就快要闻不见。喝酒的人却知道,冲动了,会失去他。
贺知意想要后退,想要说抱歉。
温斯语搭在他肩膀的手指捏紧,踮起脚,闭上眼睛。
又一阵风来,关上了门。
第18章 未读的真心
清晨,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小鸟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翻找谷粒,叽叽喳喳地留下小爪印。突然, 全部振翅飞远。
温斯语低着头,怯生生地拉开卧室门。
不约而同地, 对面的贺知意也出来了,手握着门扉,停在原地,望向温斯语。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贺知意:“我听见门铃的声音了。”
温斯语垂着睫毛, 脸埋在毛绒衣领里, 轻轻点头。他也听见了。
来的是温斯语未来的堂嫂, 都是一个村的,没那么见外,现在温二叔和堂兄在医院, 来给温斯语他们送刚宰的牛肉。
堂嫂和堂兄一样实心肠,见到他们俩刚起,还没吃饭,手脚麻利地就做好了早饭。
贺知意没有抢着做的意思,低着头,靠在墙边, 偶尔看一眼温斯语。
温斯语坐在餐桌旁,偶尔也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很快又再次不约而同地移开。
堂嫂端着菜出来, 也觉得奇怪,两个人也不想什么拌嘴吵架了。招呼他们先吃饭,堂嫂问起昨天温斯语说的报告那事。
贺知意抬头, “什么报告?哪儿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