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那为什么知意让不用?”
埃里克摇头,“我不清楚,但我相信贺医生,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不用那个激素,会不会耽误治疗?”
“不会,已经用上了甘露醇,而且脑部紧急CT很快,”埃里克想了想,带他们进到CT控制室,“不能说话,老板不喜欢有人在他思考的时候呼吸。”
纪延和李悦靠墙站好,连连点头。
贺知意坐在屏幕前,看着被推进仪器的温斯语,一会儿,右手边的显示屏出现了温斯语的脑部CT.
贺知意夺过鼠标,“让开。”
CT技术员和放射科医生都愣了,不明白一向温和的贺医生,怎么突然变了个人。只有埃里克见到了曾经的贺知意。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果然啊,只有斯语才可以让老板变回从前的混蛋。
贺知意一下下翻着温斯语的大脑横断面切片,额叶,侧脑室,基底节……都没有问题。
他松了口气,下一页,胼胝体层����
“咚!”
戴维德跑得太快,撞上了CT操作室的窄小门框。
贺知意皱眉看过去,戴维德看着贺知意,忽然,很小声地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贺知意皱了皱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身后,靠墙站着的纪延和李悦在屏幕上看到了什么,问:“这个,浅灰色的是什么?”
“像蝴蝶一样的东西?”
霎时间,贺知意浑身血液凝固,不可置信,缓慢而僵硬地扭过头,看向屏幕,与那只,从胼胝体出发向大脑两侧额叶延展出翅膀的[蝴蝶]对视。
灰白的光,照在贺知意绝望的脸庞上。
埃里克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巨大的,完美的,对称的,堪称杰作的蝴蝶型胶质弥漫瘤。
突然,好似双腿发软,他后背抵上墙,声音干涩,指着屏幕,“这是,那个,25岁,放弃,放弃……”
“什么?”
纪延和李悦在不停追问,“你们在说什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悦悦,阿延…”
CT室门外又来了人,纪桉明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镜片,手指有些发抖;李充山魂不守舍,他看着女儿,张着嘴,到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爸?美国医院那边回消息了吗?”
李悦和纪延又急忙出了CT操作室。
耳旁李悦的询问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一阵子。
贺知意还坐在原地,手肘支在扶手上,靠在唇边,抬起眼,看向安静躺在那里的温斯语,视线忽然模糊。
同时,李悦的恸哭声如潮水席卷一切。
第31章 分手的决心
雍城的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白雪茫茫,纷纷扬扬,医院街边橘色街灯在雪里煌煌又模糊。
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内, 温斯语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仪器嘀嘀作响, 温斯语听不见,如果不是口中插着气管,会以为他睡得香甜。
脸上的血色没有丝毫恢复,右额发际被剃了小块头发,引流管正在将他的脑脊液导出, 护士正在记录数据。
本就苍白瘦小的脸, 因为咬着的气管和插入脑中的导管, 显得更加可怜。
温斯语已经被换上了病服,圆领的领口很低,能看见新扎的颈内静脉置管。细瘦无比的左手搭在床边, 纱布固定着手腕的桡动脉置管,和输液港一样,不会每次采血都让针头再刺破一次他脆弱的血管。
护士准备插鼻胃管,站在角落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贺知意来到床头,取下腕表,露出左前臂腕部的两道疤痕, 时隔三年,戴上医用手套。
他从护士手里接过的软管,俯身, 轻轻地,无比小心地托起温斯语好小好尖,又毫无反应的下巴, 将软管从他的鼻腔放入胃中。
护士递来听诊器,贺知意戴上听了会儿,点头,将温斯语的脑袋调整至舒服的角度,又在无法合上的眼睑上,抹了点眼膏,盖好纱布。
他重新回到阴影里的角落。
口罩上方的眼睛,沉默地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温斯语,好像只是在等他睡醒。
特诊楼层被围得水泄不通。
纪桉明和李充山临时、同时出现在未经安全排查的医院,风险极大。
负责他们各自安保的部门,希望他们能先离开,等完成安全排查后,再让他们分时段进入医院。
死一般寂静的走廊。
就连李悦也停止了哭泣,她只是立在ICU玻璃窗外,背对着,看不见表情和反应。
纪延和李充山不在。
纪桉明坐在长椅上,面色凝重,眼尾被权力美化的皱纹,好像一夜之间重新长了出来,不过是花甲之年的老人。
见状,纪桉明的秘书抬手将安保负责人请了出去。
电梯门打开,纪延和李充山带着戴维德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大而厚重的黄色牛皮纸袋。
纪延今早精心打理的头发早乱了,垂在额前,拿着病例,侧着身子跟戴维德说话。
他的眼睛很红,在李悦回头两人对视上后,又涌上层泪,忍着没掉下来。
纪桉明也抬起头,在等他们的结果。
戴维德:“这是温斯语自去年八月确诊后,做过的所有检查和治疗。跨中线的蝴蝶型胶质弥漫瘤……”
他的话没说完,李悦和纪桉明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脸,不愿继续听。
纪延对戴维德说了声谢谢。
戴维德点头。
走廊重新变回一潭死水。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李充山,他蹲下身,捂住脸,低沉地哭了出来。
纪延深吸口气,说起旁的事情来,“刚刚有很多人找了过来,都是息云的朋友。说是去机场送他,但是没见到,听说来了医院很担心。”
“都是些年轻人,性子急,问不到息云住的病房,差点跟安保吵起来。我跟他们说没事,让他不用担心。
“他们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息云的爸爸。他们都很意外,说从来没听过息云提到过父母。”
纪延大概是笑了声,继续说:“我就讲,息云的妈妈和爷爷们也在这里,以后都会照顾好息云,让他们放心,那群年轻人才走。”
没人在听他说什么,纪延自己也知道。
李充山站起身,“我看就是这些医生不行,我们军队里,脑袋被子弹轰没了半边,都能治!这长了个小东西,怎么就不能治了?”
李悦低头,擦了擦眼睛。
李充山想起什么,问贺家那小子怎么说。
“贺老头子,从前成天在手机里跟我们吹嘘,说他那孙子和他爸一样,也是天才,十五岁就上大学,是天底下最好的医生。他怎么说?”
这时,埃里克拿着温斯语最新的血液检测报告过来。
李充山立即将他拦下,问贺知意什么时候给温斯语动手术。
埃里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温斯语现在的颅内压不稳,别说手术了,连MRI都不能做,还有,贺知意已经三年没有做过手术了。
当年的车祸很严重。
贺知意所在的驾驶座,被冲出的失控车辆正面撞击,严重多发伤,腹部脾脏破裂,胸腔肋骨骨折,左上肢和下肢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和神经断裂。康复训练做了一年,才勉强能不需要拐杖行走。
还有他的手,心因性震颤根本握不住手术刀。
埃里克也想贺知意回到手术台,可他的第一台手术,不能是温斯语。
不能是患有蝴蝶型胶质弥漫瘤的温斯语。
“这个问题…”
埃里克话没说完,病房门打开。
贺知意已经脱下了隔离衣和手套,从埃里克手里拿过血液报告单。
李悦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温斯语,过来问怎么样,纪桉明也直起了腰,看向贺知意。
贺知意依旧穿着白天那一身,毛衣脱了,深色西装长裤和浅蓝色衬衫,站在门边,低头看着报告单,沉默里透露着锋锐,一时间让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声音追问。
贺知意将报告单还给埃里克,“不准。”
埃里克:“什么?”
“标本溶血了吗?采血的时候他还在休克,血液浓缩稀释度都不准。”贺知意说,“温斯语的血象不可能这么糟糕。”
顿时,李悦的眼里亮起光,“真的吗?就是说,宝宝他可能没有生病,是误诊,对吗?”
埃里克也明白了,他肩膀塌了下去,无力地喊了声:“老板…”
贺知意脸上表情还是挺冷淡的,“病例是美国那边给的,还有林致远和戴维德已经骗过我一次,凭什么让我相信他们?CT平扫本来就不能下定性,等温斯语情况稳定后,重新做MRI.”
听到这话,纪桉明也从长椅上起身。
李充山振奋起来,“就是说,宝宝他不一定就是得了什么脑瘤?”
贺知意:“原发性中枢神经系统淋巴瘤也会长成蝴蝶状,同样横跨胼胝体,看上去几乎和蝴蝶型胶质弥漫瘤一模一样。”
纪桉明:“如果是淋巴瘤呢?”
贺知意说淋巴瘤对化疗敏感,而且他在波士顿的医院在做靶向药的临床试验,治愈成功率很高。
李悦忍住的眼泪忽然落下。
“我就知道,一定是误诊了,上天不会这么对我们的,不会让我们刚找到息云,就这么对我们。”
“能治就好,能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