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先生?先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病床上的无名氏A眉心紧蹙,身体回缩,但没有任何语言反馈。
“意识不清…疼痛刺激有反应。GCS评分…”
[GCS评分8分,我现在属于重度意识障碍。]
贺知意双眼紧闭,在心里忽然开始想,温斯语不是也是这样?好多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实习生翻开无名氏A的眼皮:“瞳孔正常,对光反射存在。嗯…这是脑疝,还是休克?我看看…”
[休克。]
实习生:“休克!接下来检查什么?全身暴露检查,头,我看看头……”
[现在应该检查我的腹部,掀开衣服,甚至不用做床旁超声,就能看见我的腹腔积血。]
实习生检查到了无名氏A的腹部,“腹部膨隆,左上腹压痛,腹肌轻度紧张,浊音区扩大,高度怀疑腹腔内出血。”
“左前臂开放性伤口,明显畸形,手指发亮,末梢循环差。”
[……]
贺知意这才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左手。
实习生和护士一起扎上留置针,接乳酸林格液,抽血送检,询问主治要不要做床旁超声。
程医生忙着那边的骨折病人,没理他,实习生看了眼护士,护士也是新来了,跑去找护士长。
护士长火急火燎赶过来,“血压70/40,心率130?腹部成这样,程医生呢?程医生!”
“谁?!哦,护士长啊,我这就过来。”
无名氏A做了剖腹探查和脾切除术,腹腔积血超一千毫升,手术室地上泼了一地。
“真是,每次穿新鞋就会碰上这种病人!”
“那可不是,我一跟人换班就遇到今晚这种事,忙得都没坐下来过。”
麻醉师翻着杂志,时不时看手术台上的无名氏A,愈发觉得有些眼熟。
“老赵,怎么了?”
“有点眼熟。”他起身,多看了几眼,“像是在哪儿见过。”
无名氏A脸上的血痂被擦掉了许多,但左脸依旧留下的伤口,还有撞击的淤青,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麻醉师:“好像是在什么杂志的采访报道见过,就之前护士站那边的。”
“难道是什么大明星?个子是挺高,看着也帅。但你记错了吧?前几天俩巡查,什么八卦杂志都收了,只剩了些那些医学杂志����啧,大出血了。”
贺知意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灵魂和身体已经分开,否则怎么会躺在手术台,也依旧能清晰地听见周遭发生的一切,感受到自己的的脾脏正在被切除。
还有,为什么没有医生诊治他的手。
[麻醉扩大伤口深部探查,我的肌腱,我的神经,我的血管的损伤情况,清创,伤口污染严重需要延期缝合,再送我去照X光,夹板固定,观察我的血运和神经功能。]
这是他的手。
为什么没有人来诊治他的手,他是贺知意,这是他贺知意的手。
实习生:“程医生,这个伤口现在缝合吗?还是需要敞开?”
“嗯,缝合,然后上石膏。”
实习生拿着剪刀,剪掉无名氏A污染皮缘,口罩上方的眼睛睁大了,问:“不用照X光吗?”
“都下班了,谁给你拍?X光早上才开。”
“可是,这个无名氏手上的伤口挺严重的,直接上石膏托,会导致骨筋膜室综合征吧?”
程医生:“你一个实习生怎么话这么多?”
实习生:“骨筋膜室综合征很严重的,可能他这条手之后就得截肢。要不,我们请骨科医生来看看吧?”
“骨科今天不值班,再说了哪有这么严重?他手本来就伤成那样了,普通人能保住手就好了,又不是什么非得用多精细的手?够生活就差不多得了,你要治得多好?”
实习生:“可是神经断裂的修复窗口期是……”
“你第一天跟台吗?谁准你这么跟主治说话的,说一句反驳十句!他是你爹,还是你妈?教训起我来了,再多嘴,就滚出我的手术室。”
[正中神经和尺神经。]
贺知意感觉到他左手正中神经和尺神经断了。
凌晨,无名氏A的左前臂张力异常。
住院医赶了过来,测了压,“不行,这室间压力太高了,再过会儿肌肉就要坏死了,消毒,切开。”
实习医生像是找到了救星,说今天在手术台上就跟主治说了,但主治还是让他缝了上石膏托。
住院医小声同他道:“学弟,下次这种话可不准说了,庆山医院就这么个地方,别得罪人。”
“可这也太过分了,又不是只有外科医生的手才宝贵,普通人的手怎么就不给治了?”
“还说!”
实习生悻悻闭嘴,说对不起学长,然后帮着处理了无名氏A的伤口。
“学长,今天麻醉赵医生说这个病人长得很眼熟,我也觉得有点,像是看过他什么视频。”
“我看看……嗯,是挺帅的,伤成这样也挺帅的,不会是明星吧?”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病房。
“诶你看那个Molecular Therapy没,雾草,贺知意好牛!”
“哪个?溶瘤病毒吗?”
贺知意见听见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想动,想喊,声音却被囚禁在身体里,在温斯语离开他的这个夜晚,他变成了温斯语。
他曾经教过温斯语,说:贺知意,帮帮我。
原来这六个字这么难。
昏暗微光,贺知意躺在八人间的病房里,等待他的左手正中神经一点点坏死。
第二天,警察从海瑞温斯顿钻戒的腰码,查到了贺知意的身份。
“美籍?不会没有亲人在国内吧,这个…贺知意。”
警察刚在登记,突然发现周围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抬起头,纷纷朝他看过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惊骇的消息。
“贺知意…是什么大明星吗?”
“贺知意?”一旁路过的医生听见名字,“你们在聊什么?贺知意新发的那个期刊论文吗?牛得要死!”
说完,他发现所有人都一脸沉重,还有人边给院长打电话,边往住院部跑。
“到底怎么了?”
“昨天车祸送过来的那个无名氏A…”
“我知道那个脾破裂,肋骨断了四根,股骨干骨折,左臂开放性那口那个。啧啧,伤得有够重的,以后能不能走,左手能不能用都是未知数。”
“……那个人是贺知意。”
谢菁赶到的时候,外科院长带着骨科和神外医生,正准备重新给贺知意做手部手术。
“他们昨晚在做什么?没那个条件接不了就算了,深部清创都没好好做,屈肌死了一大片!”
“完了,贺知意以后要是不能做手术了,会不会把我们告到破产?”
“我听说贺知意的手投保了几个亿美金!”
就在这时,手术室外传来一阵喧哗。
谢菁一脚踹开手术室门。
贺知意躺在手术台上,已经备好皮,消毒,铺上了无菌巾,左臂肿胀无比,紫白发亮,左臂外层纱布被渗透浸透,干涸成一片黄红色的痂,黏在伤口上,惨烈无比。
“把你们的手从我儿子身上拿开!”
谢菁让庆山医院的人等着破产吃官司,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而后,立即带贺知意转院,送到自家医院,处理伤口,并且将埃里克从波士顿接了过来,给贺知意做神经修复手术。
麻醉前,谢菁听见贺知意在说话。
贺知意嘴唇蠕动,像在发出一声本能地叹息:“妈妈……”
快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听到贺知意叫她妈妈。
他缓了很久,感受了很久,依旧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能做手术,能拿探针,能拥抱温斯语的左手。
他没办法再做手术了。
“温斯语……温斯语……”
温斯语不会爱我了。
温斯语不会爱一个失败的,无法再做手术的贺知意。
一场又一场的手术,一天又一天的复健,贺知意坐在轮椅上,看着瑞士疗愈院窗外的豆梨树开满了枝丫,层层叠叠,好似爬满礁石的白色贝壳,风来,易散飘零。
身后小几上放着杂志,封面是温斯语在巴塞尔举办的画展,大获成功。
被留在那棵豆梨树下的只有他一个人。
温斯语已经去了他触碰不到的地方,不会再爱他的温斯语,去了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三年后的现在也是。
爱他的温斯语,会被死亡带去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坐在书房里的贺知意垂了垂眼,深呼吸,重新点开波士顿发来的实验数据,来分散对再次失去的温斯语的恐惧。
书房门被敲响。
贺知意没有回应,门继续敲。
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贺知意起身,冷着脸拉开门,温斯语戴着鼻氧管,扶着门,轻盈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来几缕。
“怎么下床了?”
贺知意立即蹙起了眉,握住温斯语的手臂,都不敢将他抱起来,害怕突然的失重会伤害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