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咔擦咔擦,温斯语的脸庞下起黑色的细雪,像只会在梦里出现的那样。
贺知意没再用梳子,就用手拿着,握着,捏着,感受着温斯语的发丝,慢慢剪去,再用酥酥麻麻的推子,贴着,慢慢剃掉。
温斯语很满意自己的新发型,对着玻璃镜子,左看右看。
贺知意靠窗站着,手里还握着一缕发,低了低头,神情晦暗不明。随即,他蹲下身,用手将温斯语的头发合住,想将它们保存下来。
“不用。”温斯语笑着喊他,“会长,出来,的哦。”
温斯语摸了摸脑袋,“贺知意,对的。”
“什么?”
“第一次,见面,你说,我的,头颅,形状,好看。”
只这一句话,贺知意低头哭了出来。
温斯语放下手,转而抱住了贺知意的脑袋,轻轻地靠过去,蹭他的额头,鼻尖,“贺知意,不怕。”
头发会长出来,就像春天的豆梨花。
李悦和纪延也在病房外擦眼泪,他们拦住要去打扫卫生的清洁工,接过了扫帚,敲门进去。
李悦低头扫着地,纪延撑开垃圾袋,忽然,温斯语说话了。
“不怕。”
温斯语正坐在床边,半眯着眼,贺知意站在他面前,拿着毛巾给他洗脸。
“不怕,”温斯语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李悦和纪延,“我不怕。”
李悦忍住眼泪,笑着回:“对,小兔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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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语在做注射前的最后检查,包括血象,增强MRI和视野检查。
按照贺知意的手术计划,温斯语的手术会在视压迫后进行,在此之前需要完成至少三次病毒注射。
对于贺知意的方案,温斯语都同意。
但因着纪桉明和李充山都在,他们去了会议室开会商讨。术业有专攻,他们对于贺知意的治疗安排没有异议。
贺知意知道,他们肯定联系过无数的神外医生,反反复复确认过手术治疗方案,才会这么爽快地点头。
温斯语是他们失而复得的宝贝,不可能只相信一个医生。
哪怕这个医生,比他们更爱温斯语。
贺知意不介意被质疑,因为全球不会再有第二个医生,能对温斯语的肿瘤提出更好的治疗建议,他的方案无可挑剔。
已经有无数家医院和机构,想要跟进溶瘤病毒的后续。
贺知意正准备离开,站在角落的乔伊斯开口道:“我有问题。”
所有人看过去。
乔伊斯:“请问,这个溶瘤病毒的注射人选,是我,还是你。”
在场的人似乎都没想到这一点,有些意外,问注射病毒的操作难度很大吗?CED对流增强输注需要手动?
乔伊斯:“当然不是,这必须由我们贺医生与医学中心合作改良的机器来完成。我指的是,在温斯语双侧额部钻孔的工作。”
不用贺知意回应,李悦先说话了。
“这是非常基础简单的神外科手术步骤,提出来的必要是什么?贺医生从头至尾在负责我们孩子的治疗方案,包括溶瘤病毒也是贺医生的专利研发,你在质疑什么?你中途进来…是,是我们请你来的,但也只是作为主刀医生的备选方案,轮不到你来决定。”
乔伊斯依旧笑笑,“夫人,你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贺医生三年没有上过手术台,难道你们真的放心,现在还在监管期的他,第一次上手术台,就是为你们的孩子开颅钻孔吗?”
第42章 静谧的朝露
乔伊斯:“贺医生, 时隔三年的第一个病人,就要是温斯语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温斯语和谢菁不在,那些望向贺知意的目光里, 没有全然的信任,它们或疑虑, 或期待答复,全都齐刷刷落在贺知意的身上。
贺知意背对着停在门边。
会议室里,潘图索和外科主任都在,也在等他的回答。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乔伊斯,他爽朗一笑, “抱歉, 是我让这氛围太沉重了, 但希望大家,尤其是贺医生能够理解,毕竟也是为了病人着想。”
李悦翻了个白眼, 起身要走,却被纪桉明按住了手。
无奈,李悦又坐了下来。
乔伊斯从贺知意手里抽走一个病历夹,“虽然我也很好奇贺医生的答案,但说不如做。”
纪延:“什么意思?”
乔伊斯轻哼着歌,打开病历夹, 说:“贺医生今天恰好有一台小手术,不介意的话,我们都可以去观摩。这台手术…时间很短, 结束后可以直接去温斯语的手术室,如何?”
外科主任看向潘图索,低声询问:“你今天给知意安排手术了?”
潘图索忽然面露一丝尴尬, 看了贺知意一眼,没说话。
外科主任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会议桌旁的四人也被这个消息,打得猝不及防。
乔伊斯:“这个提议应该很公平,医生就要靠手术台说话,而不是过往荣誉和墙上的证书。你们是温斯语的家人,相信一定会将他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会议室门打开。
贺知意率先走了出来,李悦在身后叫住他。
“知意……”
“我知道。”贺知意笑了笑,“我能理解。”
病房里,温斯语刚睡醒,谢菁在陪着他试不同款式,颜色的漂亮丝巾。
垂在一侧的丝巾,像温斯语从前扎的麻花辫,盘起来也像是画画时,会随手用铅笔绕缠的那样……怎么扎,温斯语的脸也会将丝巾都衬得好看。
“都好看。”
谢菁为他换了个扎法,两端从耳朵后边下来,“现在,我们小语真的是兔子了。”
温斯语笑着摸摸垂下来的丝巾耳朵,“贺知意,不准,好看。”
谢菁:“那当然了,小语就算不戴丝巾也好看,要不是怕吹风着凉,我也不让你戴。”
病房门应声而开。
贺知意拧了拧手里的发条小猪,放在被子上,玩具沿着温斯语的腿往上爬,最后笨笨地摔倒。
儿童住院部的玩具,温斯语已经有了小兔,小猫,小狗……现在又有小猪了。
温斯语惊喜地拿起来,丝巾被贺知意捋掉,低头亲了下他的头顶。
贺知意牵起温斯语的手,“病毒输注会推迟一会儿,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下床走动得让人扶着,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温斯语乖乖点头,“记住,贺知意,接我。”
贺知意抬手揉了揉温斯语的脸,又俯身亲了下,“走了。”
谢菁看着贺知意离开的背影,思索片刻,推门追了出去,“知意,怎么了?”
贺知意的BP机响了,看了眼,说:“不是什么大事。照顾好他,手术前后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否则颅内压不稳很危险。”
谢菁只好点头,目送贺知意离开。
通往手术室的走廊里,外科主任在继续追问潘图索。
“你给知意安排了手术?到底是什么手术?”
外科主任相信贺知意,哪怕离开三年有些生疏,但只要从副刀跟台,不消一个礼拜就能回到从前。
但他不认为潘图索对贺知意有足够的、不带偏见的了解,以及会这么仁慈地开恩。
潘图索欲言又止的神情,也出卖了他。
外科主任:“你到底给贺知意安排了什么手术?”
手术室,站满了人,如果不是贺知意身材高大,和仅是露在口罩上方的深邃黑色眉眼足够凌厉,就快要找不到他。
头顶玻璃后的观摩室里,纪桉明、李充山、纪延和李悦都在,还有乔伊斯。
李充山:“这手术室怎么跟食堂一样,这么多人?”
乔伊斯笑了笑。
底下,外科主任扫视全场,明白了。
他深深闭上双眼,深吸口气,“你让贺知意跟实习生一起做阑尾手术?”
主任难以置信地看着潘图索,一字一顿,“你让,贺知意,做阑尾手术,跟实习生一起,在温斯语的家人的观摩下。”
潘图索有些无奈,解释道:“我不知道他们会来看这场手术。”
这场实习生的手术。
这并非潘图索的本意,阑尾手术简单,难度低,耗时短,让贺知意像实习生一样重新接触尝试手术台,是不错的选择,但他没想到会有观众。
在温斯语家人眼中,和实习生轮流扶镜和拿抓钳的贺知意,怎么配为温斯语做极高难度的脑部肿瘤手术?
外科主任的目光在乔伊斯脸上狠狠剜了道。
他来到实习生人群里,找到贺知意,“走,去接温斯语去做病毒输注。”
贺知意:“我不能走,这是潘图索的手术任务。”
“这件事我来处理。”主任在口罩下放低音量,“你不能在温斯语的家人面前,像实习生一样做最简单的手术操作。”
贺知意明白,在他眼里这样的男人也配不上温斯语。
“可如果我现在离开,他们更不可能相信我,愿意让温斯语躺在我的手术台上。”贺知意语气平静,“所以,我不能走。”
“等这场手术顺利结束,我就能接他去手术室了。”
轮到贺知意了。
他刷完手,穿上手术衣,戴手套,在台上主治和住院医的目光里,从实习生手中接过抓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