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之前他搞出来的那些动静，拍卖餐车、送货运货，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也算出了名。现在好了。全岛但凡消息不算闭塞的，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32道手续，就算纪慈是大罗神仙，也没辙啊。
眼看高楼起，眼看高楼塌。
心塞……
其实，对于纪慈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赵觐早已有所预料。
亚缅的政治和经济十分特殊。
在漫长的历史里，几十个岛屿之间分分合合，冲突不断。亚缅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支柱产业，整个国家富裕到科幻的经济根基，是由王室手里的私产����运河、矿业，以及散布在世界各国的金融资本共同奠定的。
亚缅没有真正的中层。
除了最顶级的豪门世家，就是收入微薄的底层。
因此，为了一点利益弱肉强食、彼此倾轧，本就是亚缅的常态。
上层的一句话，往往就能决定下层的生死。
纪慈作为一个外来人，又是劳工出身，他如今突然起势，势必要招来无数人的眼红。
尤其是那些曾经和他站在同一起点上的人，不会因为纪慈爬了上去而高兴。只会拼命想把他重新拽下来，再将他手里的东西，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因此，赵觐一开始给纪慈的建议，才会是基建、矿产，以及所有与政府相关、需要关系才能做成的生意。纪慈所追求的那种市场自由贸易，在亚缅不存在。
可是这些话，在赵觐看到纪慈眼下的黑眼圈，还有那副恹恹的神情时……不知怎么，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
小临回来的第三天，纪慈冷不丁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本要求他补齐的32道批文，在重新核实之后，竟然只剩下了3份。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又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
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路狂奔过去，撞开了小临住所的房门。
彼时周显明正在里面和赵觐汇报工作。
看到这么风风火火闯进来的纪慈，周显明本来还想打个招呼。
下一秒，却看见纪慈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手里攥着那张整改单，径直冲到赵觐面前。
“是不是你干的？”
周显明一瞄，乐了，一看就是某人发力了。怕徇私舞弊的太过分，还剩下几个最好办的给小朋友自己解决。
他哇哦：“好事诶。”
但纪慈死死盯着赵觐：“小临，是不是你……”
他当然知道，事情不会无缘无故地自己解决。这些整改本来就是监察部门下的指令，而赵觐又是督导组的人，能够直接往首都汇报。
32道变成3道。
要说这里面没人帮忙，纪慈半个字都不信。
面对这样的质问，赵觐也没怎么遮掩：“是。”
听见他承认，纪慈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力气之大，竟直接把人从凳子上拽了起来，拉着他就往前走。周显明一看事情不对，连忙上前拦了一下。
“哎，好好的，怎么还拉扯起来了？”
纪慈脸色很冷。他抓着赵觐不松手。
“我们去把它改回来。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
“那笔钱就是我出的。他们要有什么事，就冲我来。”
周显明愣了下，嘴角克制着不上扬，瞥了眼赵觐的表情。
����小朋友还挺疼人
哎呀呀，失忆了也是这个性格。某些人只怕虽然面上镇定，心里美坏了吧。
他打圆场：“你低估你小临哥啦，举手之劳。”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当他跟你入伙做生意嘛。”
谁知道这话一说出来，纪慈反而更不乐意了。
“生意是生意，朋友是朋友。”
“我要是真想跟你们做生意，我会自己来找你们。可你们别因为想帮我，就去做这种给自己添麻烦的事。”
“不算添����”
周显明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纪慈打断了。
“你们是公职人员！！”
“亚缅这个鬼地方，懒政怠政，黑吃黑，你们自己心里不知道吗？”
“我是劳工出身，还是偷渡来的。跟我扯上关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他说到这里，抓着赵觐手腕的力道都松了一点。
“我们平时喝喝酒、打打牌，也就算了。”
“可你们别为了我这种人……把自己的大好前途赔进去啊。谁要你们管！”
这句话，纪慈是吼出来的。
他想到小归因为他挨打受的伤，不由得想到小临。帮他摆平这些，得付出什么代价。
周显明愣住了。
赵觐，也出神了片刻。
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纪慈的另一面。
二十四岁的纪慈，世故、老练、圆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记得，在自己的百般刁难和羞辱之下，纪慈是怎么一步一步完成了和赵昔的婚约，又怎么让亚缅送出了那条运河。
他也记得，纪慈为了利益，可以抛下很多东西。包括他本人的生命和安危。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休斯的荣光，那朵鸢尾花必须永远璀璨。
可眼前的纪慈，才十六岁。
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天真烂漫，一颗真心赤诚得近乎粗鲁。因为说过几次话，喝过几次酒，就会真心实意地把人当成朋友。
他还没有修炼出那见人说人坏话、见鬼说鬼话的伶俐口舌。
所以才会在情急之下，露出一点点无人见过的自卑。
这是纪慈。
十六岁的纪慈。
他把自己的灵魂就这样捧了出来。
����朋友。
赵觐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忽然觉得，竟有万金之重。
……
纪慈说完这些话，脸像虾米煮熟了一样，蹭地一下就红了。
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攥紧拳头，呼哧呼哧喘了两下，最后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地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冲动，要发这么大的疯。
明明小临才是那个帮他的人。
纪慈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可又拉不下脸承认。
于是只能拔腿就跑。
异国他乡，没有亲人，也没有几个真正能说话的朋友。
纪慈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投无路之下，他最后还是去找了小归，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对方说了一遍。
小归听完，只道：“既然他已经帮了你，现在再撤回去，大概也不可能了。”
“倒不如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先让自己强大起来。以后再想办法报答他。”
他顿了顿。
“想尽一切办法把事做成。”
“这还是你跟我说过的。”
小归的话不无道理。
其实纪慈又怎么会不承认，自己心里是高兴的。
事情能够解决，生意能够继续做下去，这本来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是，如果代价是朋友替他承担风险����
“别想那么多了。”
小归忽然拉了一下纪慈的手。
“我想办法，做些亚缅传统的点心。”
“你拿去给他赔礼道歉吧。”
夜色里，小归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隐隐泛着一点光。
……
夜半三更，月上柳梢。
纪慈敲开了小临的房门。
整个人紧张兮兮的，连头都不太敢抬，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盒点心。
赵觐显然没想到他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