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无所谓，鲨臂。”何攸骂了一句，挂断电话。他深深地呼吸，用薄荷味的清凉空气来缓解压抑感。
一窗之隔，是阴霾的冬日天空。它像一块淤青，让人想起那些受过的伤、挨过的骂、最想忘记的事。
何攸逃离故乡之后，被踢出族谱了。上一个被如此对待的人，听说是在抗战时期当了汉奸,罪大恶极。
村里有七百多人，一小半姓何，都沾亲带故。逢年过节，众人会去祠堂祭祖。祖辈里混得最好的，才做到知县。于是，就从历朝历代的何姓官吏里，挑了一个老家在这边的，硬是追认为祖先，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
姓何的人里，数慧慧的爷爷赚钱最少、喝酒最多。
老家伙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刻，是又有了一个儿子，也就是何攸。最光荣的时刻，是年少时跟同宗的人一起，去邻村参加械斗。几十人的群架，被他描述得堪比战国争霸。
何攸还没记事，就没了妈妈。好在，他有个靠谱的老大哥。哥哥魁梧奇伟，脾气却出奇的好，从没跟谁红过脸。也可能，是大家看他高大，不敢跟他红脸。
靠着哥哥打工，从何攸记事以来，家里的生活都还算不错。
何攸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不一样，又说不清楚。他喜欢和女孩一起玩，因为她们温柔干净。但他又很喜欢看男孩们脏兮兮的样子，他们像沾着泥巴的野草，蓬勃的生命力令人心痒。
有时玩过家家，会组成一个个家庭。女孩总是不够，何攸就雀跃地说：“我可以和男孩结婚！”
他成天过家家，哥哥倒是真的成了家。哥嫂是打工时结识，嫂子不漂亮但很爱说话，主动追的哥哥。
有一天何攸放学回家，刚一进院，就听见了婴儿的啼哭，锅台还飘着鸡汤的香气。他狂奔进门，在哥哥的臂弯里看见了一团黄乎乎的小脸。
哥哥说，这是慧慧，前天晚上出生的。何攸小心地抱了抱侄女，闻到了一股小鸡仔的味。
老家伙在旁边念叨，女孩也好，将来能帮衬弟弟。
哥哥就近在镇上找了工作，每周回来一次，叮嘱何攸：“爸喝多了的时候，千万别让他抱孩子。”
何攸不负所托，每天一放学就跑回家，帮嫂子照看侄女。
嫂子愈发强势泼辣，不过是被老家伙逼的。老家伙嫌她个矮腿短皮肤黑，坐月子吃了好几只鸡，鸡骨头都没啃干净。嫂子就站在当院骂，让哥哥主持公道。
可是，哥哥的脾气太好，又神经大条，“公道”被他一主持，常变成死胡同。
何攸唯一一次被哥哥严厉批评，是因为用书包把6个月大的侄女背到了学校。同桌说：我弟弟放屁很响。何攸说：我侄女放屁更响。于是，两个婴儿被背到学校，揉肚子比赛放屁。侄女险胜，因为在比赛过程中拉了。
为此，老家伙要打死何攸。不是担心孙女，而是要立威。哥哥拦住了老家伙，于是老家伙开始骂人，最终的落脚点是：你没有男子气概，雌头怪脑的软卵。
老家伙早就想找由头“纠正”何攸的性格了。嫂子在旁看热闹，她不讨厌何攸，但乐于见讨厌的公公发火苦恼。
何攸不觉得没有男子气概是难堪的事，一个男孩爱干净、不想被晒黑、不玩脏兮兮的游戏，就是软卵吗？肮脏，怎么就跟阳刚之气联系在一起了？
那种遇事就跑的，才叫软卵。何攸在学校可是为朋友出过头、打过架的。虽然，是用指甲挠人，用牙咬人。
慧慧会走的时候，何攸的心也长了脚，走进了一片新领域。
哥哥把嫂子换下来的旧手机给了他，他上网搜索，第一次看见了那些词汇，知道了那个群体。之后，顶着狂跳的心清空浏览记录。
年龄增长，何攸开始喜欢超级英雄，因为他们身材好。他还喜欢看跳水和游泳比赛，因为他们穿得少。
他会幻想，床上的被子是自己的男友。盖上被子，就是钻进了男友怀里。换了被子，就是分手找了新男友。
第71章 少年的烦恼
何攸只是幻想，而哥哥是真的离婚了。
那时慧慧3岁，何攸读五年级。每天晚上，他都搂着啜泣的侄女，哄她入睡。
老家伙的脾气变得更差，因为他一时半会儿抱不上孙子了。他无聊了就踹何攸几脚，当着慧慧的面，用最难听的词骂她妈妈。每当这个时候，何攸就带着侄女出门。
他会戴一顶大草帽来遮阳，上面装饰着兰草。侄女戴一顶小草帽，上面装饰着野花。他们手牵手走过村路，去小卖铺买点雪糕零食，然后去河边看男人游泳，这是何攸最喜欢的夏日节目。
嫂子的离去，令何攸也向往更广阔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不该是一个酗酒暴躁农民的儿子，而是豪门公子，因为自己很好看。在电视里，好看的人都有隐藏身份。
他幻想有一天亲生父母来了，带自己去大城市。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舍不得哥哥。
何攸小学毕业，去了镇上读初中，周末回家。慧慧在村里的幼儿园，也是周末回家。
说是幼儿园，可没有专业幼师，只有两个勤恳朴实的妇女，比老家伙靠谱得多。
办学特色是，夏季和冬季有英语、国学启蒙。因为其中一个大姨的闺女，是英语专业的大学生。另一个大姨的儿子，则是学汉语言文学的。
青春期悄然而至，无声却躁动。
何攸总觉得骨头里有虫子在爬，它们找不到出口，在关节乱撞。四肢在夜里偷偷拉长，喉结在往外冒，嗓音则越来越低。
他喜欢听篮球砸地的闷响，看男生们后颈的汗滴。他也会打篮球，爱往俊朗的同学身边凑。对方要是不小心撞了他，他就假装受伤，说：“今晚你得帮我打热水。”
有时，男生们会开玩笑说何攸是班花，喊他老婆。他表面恼火，实则享受。他也明白，这种享受，绝不能叫别人知道。在大城市倒没什么，在村镇可要命。
哥哥一向节俭，对何攸却慷慨。买吃的、买穿的，还买了台二手电脑给他玩。虽然没接宽带，但里面有很多电影和游戏。
一个周末，何攸在家和哥哥、侄女一起看电影。哥哥无意中点开一部同志电影，好奇地拖了拖进度条，正定在两个男人接吻的画面。
“哎呀！”哥哥立即捂住慧慧的眼睛，“这也太恶心了！”
何攸早就看过，还用手背模拟过接吻。他抱着膝头，心酸地问：“你这么觉得啊？”
“我理解不了，看一眼就要做噩梦。”哥哥皱着眉，飞速关掉播放器，“唉，等下我得撒点糯米驱邪。”
“为什么两个男生在亲嘴？”6岁的慧慧问。
“那是外国的一种礼节。”何攸嘟囔。隐藏的一面被最亲的人说恶心，使他有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
“攸攸，我现在浑身发麻。”哥哥伸出粗壮的胳膊，“你看我这鸡皮疙瘩，院子里的鸡看了，还以为我是它亲戚呢。”
何攸看见哥哥皮肤起粟，汗毛全立起来了。他心里更难受，不敢张嘴，怕一下哭了。
“爸爸像过电了。”慧慧笑起来。
何攸难过得彻夜未眠，天亮了才睡着。他梦见自己跟家人出柜，哥哥在一旁哇哇大吐，吐出来的都是“恶心”、“变态”这样的字眼，掉在地上就摔散了。慧慧则在大叫：“爸爸变成打印机了！”
中考时，何攸勉强考了个县里的普通高中，老家伙很高兴，这已经是全家的最高学历了。
他跟何攸讲，某人的儿子考上了好大学，同宗家家都掏钱，帮着买学习用品。某人的兄弟在城里发达了，给同宗安排工作、有求必应。
何攸说：“可是前些年欺负孤儿寡母的，也是同宗，还想占人家宅基地。”
老家伙得意：“哈哈，我有两个儿子，遇不到这种事。你看，那些古代的大家族，都是互相帮衬，兴旺发达。”
何攸说：“我们历史老师说，黄巢杀的就是这种大家族，照着族谱杀，跟上课点名似的。”
老家伙不可思议：“黄超，隔壁村做豆腐的那个？他敢杀人？”
何攸叹了口气，懒得说下去。
中考后的暑假，他在网上结识了一个“志趣相投”的同龄朋友。不是谈恋爱，因为对方也是0。他们互诉心事，聊身边的趣事，谈各自的理想型。
网友说：我家附近的步行街上就有gay吧，等我成年了就去转转，然后再给你讲里面的样子，那边晚上可热闹了！
何攸羡慕对方的生活环境，但也很知足，因为自己有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何攸跟网友抱怨，英语学起来费劲，却得知网友3岁就学英语了。他惊讶地说：我小学只学了几个简单的单词，初一才系统地学英语！之前，我在网上看见gay这个单词，把它念作“钙”。
网友：哈哈，倒也没错，那种电影就叫钙片。
何攸：没看过。
网友：等一下，我发你一段。
何攸打开视频，看了几眼就关了，心狂跳了一整天，连指尖都在发热。然后，暗暗立志找个身体很棒的男友。
去县里念高中之后，何攸每周都坐大巴回家，因为他想念侄女。除了何攸的性取向，他们无话不谈。
深秋的一个周五傍晚，何攸照例回家，给刚上小学的侄女补习拼音和数学，又陪她看动画、聊天。
侄女最喜欢畅想未来的生活：爸爸打工赚够了钱，家里盖起三层小楼，还买了车。叔叔读了大学，带回一个漂亮婶婶……
何攸边听边笑。
慧慧说，家里活太多，都没空学习，每天放学要给爷爷做饭、喂鸡、扫院、浇菜。
何攸便去告诉老家伙，别让慧慧干太多活。老家伙说，自己打理那一亩三分地也很辛苦，没让慧慧去田里当牛做马，已经很心疼她了。
周六一早，梦中的何攸被人踹醒了。
他睡眼惺忪，只见老家伙拿着他的手机，脸色如牛粪，口沫横飞地咆哮：“你跟人聊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这、这黄色录像！”
何攸心里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和他睡在一起的慧慧也醒了，神情懵懂。
短暂的迟疑过后，何攸坦白：“我喜欢男生，一直都是这样。”
“造孽啊！”老家伙瞪眼嚎了一嗓子，用粗粝的大手抓住何攸的短发，把他从床上摔到地面，抬脚狠踹。
何攸大喊大叫，光着脚跌跌撞撞逃到院里，绕着圈跑。他打不过一身蛮力的老家伙，只能凭敏捷度躲闪。
“软卵！丢人现眼的东西，我非把你这毛病给你打没了！”老家伙抄起一条长凳，掷向何攸，砸裂了水缸。
慧慧站在堂屋门口，吓呆了。
逃窜中，何攸撞翻了农具的架子，耙子、锄头散了一地，老家伙就拿这些东西丢他。之后，老家伙叉着腰喘气：“等我取点钱，晚上带你到县城找个小姐，把这毛病治一治！你才16，现在治来得及！”
何攸说，死也不去，把那玩意儿割了也不去。
第72章 泥泞的回忆
此时，大门前聚了些闻声而来的邻居，问老家伙怎么一大早就打孩子。
老家伙要去锁院门，何攸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家丑外扬”，扯脖子喊：“我喜欢男的！这老不正经的，要带我去县城找小姐！我就喜欢男的，从小就是！”
“哎呦，啊哈哈，这可怎么好呦……”邻居们发出讶异又快活的笑声，人越聚越多。来得早的，还向来得晚的介绍前情。
一时间，这成了村里最大的热闹，还有人打电话招呼家里人来看。
老家伙的脸色黑中透紫，指着何攸，狠狠啐了一口：“我没这儿子，我跟他断绝关系！”
“断就断！”何攸不甘示弱。他心里也很难过，可接下来发生的事，令他今后只有恨。
“不怕丢人是吧！好啊，我叫你丢人！”老家伙冲到何攸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左耳，把他拖出家门，边走边喊：“大家做个见证，我跟我家老二断绝关系了！我跟他划清界限！他不是我崽，我也不是他爹！”
“啊����疼死了����”何攸挣不脱，只能猫腰跟随，耳垂在剧痛中撕裂，热乎乎的液体沿着脖子流淌。邻里们一路簇拥跟随，有人在劝，有人起哄。
“叔叔！爷爷！”慧慧追在后头，混在人群里哭喊。何攸以弓背的姿态，用余光扫见了她的脸，泪珠在晨曦中发亮。
何攸一路惨叫，被拽到几百米外的祠堂。他的左耳痛得麻木，光着的双脚也硌出了血，过门槛时还摔倒了。
老家伙把他拎起来，又按跪在祖宗牌位前，在乡邻和先人的见证下，跟他断绝了关系，还说要把他从族谱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