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男生说，最近没怎么写，就念一首去年的吧，写的是元宵节。之后，他轻声念道：
“锅里的汤圆还在翻滚，
像一群不肯上岸的月亮。
我舀起那枚破了的，
透过黑芝麻馅，看见了星空。”
何攸心里一动，他语文不错，此刻忽然对写诗生出了浓厚的兴趣，“挺有意思的，明天我也试试。”说着，他又拨哥哥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男生问：“你在联系谁？肯定是最亲的人。”
“我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接电话。”
“我也有哥哥。”
他们聊了聊各自的哥哥，何攸说要抓紧时间找住的地方，起身道别。男生说：“拜拜，我还想坐一下。”
何攸离开公园，找了间还算干净的小旅店，洗了个热水澡，心情好多了。哥哥终于回电，说和工友喝酒，手机落在饭店，刚找回来。
“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再找个工作。”哥哥安慰，“找不到工作，我就养着你。”
何攸说：“哥，给你念我刚写的诗：热水澡，像一场太阳雨。花洒下，我是一个快乐的孩子。”
“你当然快乐，好好睡一觉，我坐最早的车去找你。”
这一觉，何攸睡得很沉。清晨，他去汽车站接哥哥。
前往公交站的路上，险些被一个跑得很快的高大男人撞翻。见对方没道歉，他扭头骂了一句，不过一点也不生气，因为马上就能见到亲人了。
那之后，何攸另找了一家店当学徒。学到18岁，换了一家店正式做技师。20岁时，入职面向男同群体的高端SPA会所，算是挣到了高薪。
他长了个子，肩膀也宽了，五官更精致。还做了点阵激光，把疤痕变浅了。
他没再回过那个村子。老家伙病死时，也没回去奔丧，被评为亘古未有之不孝子。何攸想：怎么没笑？我笑了啊。
听哥哥说，老家伙死前遭了很多罪，花了很多钱来治病。对此，何攸的评价就仨字：糟蹋钱。
手机响了一声，将何攸拽出泥泞的回忆。有人加他，验证里写着：我是何祥的儿子，你哥欠我家两千。
何攸通过了，开门见山：“把何祥的身份证，和我哥写的欠条发我看看，然后给我何祥名下的银行卡号。”
对方说东西不在身边，这样转账就好。
何攸不再搭理。他猜到了，这人根本不是何祥的家人，而是想让自己出修祠堂的钱。唉，这下没法通过网上还钱了，只能找时间跑一趟乡下。
烦恼间，肩头被拍了一下。何攸抿嘴一笑，心头的阴霾随之消散，微垂着头合眼假寐。
“小攸？”男人轻唤一声，绕过沙发，落座时动作很轻。
何攸没睁眼，享受着从前不喜欢的被凝视的感觉。身边��������，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盖在了身上。
何攸哼了一声，继续装睡。1分钟后，他听见“咔”的一下，是身边的人在拍照。他倏地睁眼，只见男人迅速放下手机，表情若无其事。
“帆哥。”何攸绽开一个甜品般的微笑，“等你等得无聊，我就先睡了。”
辜帆起身拿过大衣，淡淡地调侃：“说什么呢，我们是相约游泳，又不是相约睡觉。”转过身，他低头一笑。
他们来到位于地下一层的健身中心，辜帆用了次卡，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两个手牌，给了何攸一个。
两人的储物柜紧挨着。
辜帆心跳加快，飞速换上泳裤，心想：那小子一定在看我。他瞟一眼何攸，对方连外套都没脱，正在用消毒湿巾认真地擦柜子和拖鞋。
“五星级酒店，卫生还过得去。”辜帆摘下眼镜，拿出泳镜和泳帽。
“嗯嗯。”何攸边点头边擦。
辜帆走到更衣室的镜子前戴泳帽，同时观察何攸。对方脱了外套和卫衣，接着瞥了过来。
视线在镜面相遇，辜帆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于是肃穆地颔首致意。他看见何攸犹豫一下，脱掉了贴身的白背心，露出疤痕。
过程中，何攸一直透过镜子注视着辜帆的双眼，表情如殉道者般平静、坦然。对于辜帆的目光，何攸不是在承受，而是在迎接。像在说：随便看吧，我没把你当外人。
这算不算是一种表白？辜帆不确定。他清了清发紧的喉咙，低声说：“快换吧。”
何攸拿出一条印有哆啦A梦的淡蓝色泳裤，侧身换好了。他背上也有几道伤痕，辜帆猜测着它们的来历，率先走出更衣室。
第74章 我不是烧0
到了恒温泳池边，何攸又在用那招“乌龙盘打”热身，双臂抡出了残影。明明表情严肃，却透着可爱。他的皮肤白得惊人，眉眼乌黑，嘴唇红润，整个人呈现出对比度很高的观感。
“蛟龙探海。”何攸嘀咕一句，跳进水里。
扑通����这声音像一把锥子，刺进辜帆耳中，直抵心脏。
他怔怔地站了半分钟，才缓缓下水，看着漂亮男人在浅水区欢快地扑腾。一般来说，不会游泳的人，是不敢直接往水里跳的。
“帆哥，教我游泳。”何攸一路扑腾过来，“该从什么泳姿学起？”
“蛙泳。”辜帆一指泳池边，“你先去池边，双手扒住。”
何攸爬上岸，青蛙般蹲着，双手搭在池边，鼓了鼓脸，弯起亮亮的眼睛笑了。
辜帆单手掩面，笑得脸酸。他知道这是在卖萌，可他很愿意高价回收。他压着嘴角，说：“我的意思是，你在水里，双手扒在池边。先把脸没在水里试几次，然后保持脸朝下的姿势，身体浮起来。”
“好。”何攸跳下水照做。他的身子歪歪斜斜，总是浮不起来，不过一口水都没呛到。
“你在乡下没学过游泳吗？”辜帆好奇。
“没，只在河边很浅的地方玩，不敢往深处去。”
见何攸实在浮不起来，辜帆用手托住他的腿和腹部，叫他放松。这个姿势，像肚皮朝下的公主抱。肌肤的触感细腻光滑，如水下的丝绸。
学游泳的倒是放松了，教游泳的却小腹发紧。辜帆撤回手，深吸一口气，往脸上撩了点水，看着棚顶。
何攸无师自通地收腿蜷缩、双脚向下踩，从漂浮变为站立。他将泳镜推到额头，扬起沾着水珠的灿烂笑脸：“哈哈，我浮起来了，像小船一样。你是帆，我们合在一起就能出海了。”
“怎么合？”辜帆情不自禁地逼近，嗓音低沉。
何攸扯了扯嘴角，说只是打个比方。辜帆看见他的脚趾抠着池底，动得飞快，螺旋桨似的。
“你这人真有意思。”辜帆轻笑一下，抬起湿淋淋的手，又忍不住触碰那张脸。面颊沾水的样子，像刚哭了一场。这小子被弄哭时，一定也很可爱吧。那0.2℃的体温差，拥抱时是什么感觉？
辜帆曾想，停留在目前这样就好。再深入，就失控了。可是，一个坠落中的人，该怎么停？
真想把何攸吞进肚子里。想把他折成小小的一块，塞进胸腔最深处。每一根肋骨，都是囚笼的铁栅。
辜帆逼得更近，看见自己的影子，正一点点侵占对方的瞳孔。接着，那双眼睛合上了。
扑通����不远处有人跳进水里。辜帆猛然后撤，叹了口气。在水里时该难过才对，现在却享受上了，不该这样。
何攸睁眼，戴好泳镜，似在掩饰失落，还舔了舔嘴唇。
“先学蹬腿。”辜帆演示了一遍动作，叫何攸扒着池边学。这笨长类总是直上直下地踹，仿佛青蛙进化出了直立行走。
“往外蹬，然后夹。想象腿中间有一个球，去夹它。”见何攸微妙地笑了，辜帆也反应过来，跟着笑道：“不对，只有一个球的话，就成残疾了。”
何攸拍着水大笑，说先练手的动作。
“手划水时，差不多就是在胸前画一个心形，你看我。”辜帆示范，双手抱水划了一个心，从胸前推出。
“礼尚往来。”何攸双手圈在头顶，做成心形。
辜帆的心跳漏了一拍，声音一沉：“好好学，不然不教你了。”
何攸乖巧地点头，站在水里，双手在水下缓缓比划。
辜帆皱眉看着，戏谑道：“你打麻将呢？像这样，去抱水……”
他实在看不下去，从背后环着何攸，手把手地纠正，“不，还是不对……蛙泳，是青蛙的蛙，不是挖掘机的挖，你掏什么呢？”
“掏心窝子啊。”何攸扭头一笑，鼻尖擦过辜帆的下巴。应该不是故意的，因为他明显慌了一下。
“不许再卖萌。”辜帆戳了戳对方的头。
因为他买了太多，心里快装不下了，要撑死了。从前他见不得男人这样，刷到同性撒娇卖萌的视频会感到生理不适，还会特意标记为：不感兴趣，减少推荐。
可是，眼前的人不一样。
“我只是正常聊天啊，你觉得我萌，我有什么办法。”何攸嘟囔着，开始认真练习。半小时之后，他已经能抓着浮板靠蛙泳腿来游动了。
辜帆故意用蝶泳游过，溅起大水花。何攸笑着嚷嚷：“等待一生一次，完美的大浪打过来！不太大也不太小，人生的胜负不重要，但求尽心尽力，问心无愧！浪来了！”
辜帆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何攸则反问：90后不看海绵宝宝吗？
据辜帆观察，从下水到现在，何攸一口水都没呛到，可谓幸运。辜帆儿时学游泳，差不多呛了一瓶水的量。
玩累了，就靠在池边休息。
辜帆把心门开了一道缝，讲起从前的经历。在法国外籍军团的新兵训练营，有一项考核是游100米加10米潜泳，很简单。可他潜泳时总是心慌，会想起难过的事，专门练了很多次才克服。
何攸的目光柔柔的，湿润的长睫根根分明，眨得辜帆心里发痒。辜帆垂下视线，挠了挠胸口，听何攸遗憾地说：“明天店里搞活动，不许休息，好想和你一起跨年。”
“那就一起过年吧。”辜帆脱口而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本来是不过年的。
何攸立即点头，还规划起年夜饭。
“你之前都怎么过元旦？”辜帆眉头微蹙，想起鬼影幢幢、空气污浊的gay吧，“会去那种酒吧、夜店吗？”
“不去。”何攸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我哥说，别去夜店，也别在夜店找男朋友。”
“那姜彦是在哪捡的，废品回收站？”辜帆的语气厌恶中泛着酸。
“火锅店。”
接着，何攸简单讲了和前任的相遇。什么蘸料，搭讪……辜帆冷着脸听完，决定再也不去那家店。他不经意地问：“你怎么称呼姜彦？”
“说了你会生气的。”何攸挑了挑眉。他的双眉很好看，浓而秀气。
“我没什么可气的。”辜帆定定地注视着他。
“老公。”何攸嘟囔，“分手前是这样叫的。”
“还行，没那么腻歪，我以为叫宝宝之类的。”辜帆淡淡地冷笑，心里拧了一下，不自觉地咬了咬腮帮。
“我是宝宝。”何攸点了点胸口。
辜帆蹙眉点头，以此结束话题，接着用自由泳全力游了几个来回，来掩饰情绪。何攸夸着“好快哦”，目光追着他，饱含悲悯，像看田里的耕牛。
待辜帆停下，何攸又接着聊回酒吧：“我有个同事经常去酒吧，他说有一天看到个好帅的男人，戴眼镜，就是那种……斯文败类的感觉吧。他跟那男的抛媚眼，对方却瞪他，还去瞪别人，神经病一样，哈哈。”
“呵。”辜帆挑了挑嘴角，手指轻抠池边的瓷砖，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