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你……流氓！”
“手上的泡破了，出血了。”男人嘶了一声，发出暧昧的轻笑，“我觉得，你的思路更流氓一点。”
何攸无地自容，想在床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他把脑袋钻在枕头下面，故意发出鼾声。
“小攸，我好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说。”男人的声音穿透枕头，“我在法国时，去过一次卢瓦尔河谷。那时是5月，到处开满了玫瑰，河岸都是香的。古堡的塔尖从花墙上面露出来，很漂亮。我进了一座免费参观的花园，里面有二三百种玫瑰。粉的、白的、红的、橙的……一墙一墙的，像水一样泼下来，拱门形的花架也堆满了玫瑰。就连最不起眼的石头上，也攀着玫瑰。阳光照下来，香气金灿灿的。”
何攸露出头，只听男人语调一柔，说：“一看见你，我就会想起走在玫瑰园里的感觉，我大概就是这么喜欢你。”
何攸心里阵阵绞痛，嘟囔道：“这些话，你本该在那天夜里说的。”
“去年12月31号，我做了一个梦。醒来，就有了和你绝交的念头。”辜帆没继续说梦的内容。
“呦，盗梦空间。”
“小攸，我承认，我复仇不是为了公道正义，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黑暗中，男人的声音轻颤，像紧绷的弦，“我一点也不坚强，有时甚至很脆弱。所以，我会做出疯狂的决定，做出疯狂的事，真的对不起。”
“睡吧。”何攸不能再听了。不然，他会控制不住，扑到床下去抱住男人。
正昏昏沉沉地睡着，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地铺的辜帆倏然支起身子，前去应门。何攸点亮床头灯，紧随其后。
“警察！”门外的人说。
何攸心里一沉，糟了！村民报警了，警察根据车牌号，来查砍树的事。
开门之后，他陡然生出一股勇气，闪身挡在辜帆身前，揽下全部责任：“是我砍的，我来负责。”见状，辜帆也抢着说：“主要是我动手，斧头也是我买的。”
“砍什么了？”民警严肃地皱眉。
“榉树。”何攸说。
一旁的年轻辅警立即后退，手摸着腰间的警用喷雾：“别动，这个榉树跟你们什么关系？”
听对方这么问，何攸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因为砍树的事。他笑着摆摆手：“误会了，我说的是村里路边的大树，品种是榉树。”
民警沉默几秒，亮了一下证件，说：“查房。登记了一个人，怎么住了两个？”
何攸解释，他们是普通朋友，来附近的村子办事，由于山路堵了被困在镇上，自己没带身份证，就只登记了一个人。
从民警的表情来看，这个说法未被采信。
民警和辅警走进房间，借着床头灯环顾相当有情趣的装潢。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工，民警把辜帆带去了卫生间，辅警则让何攸坐在床边。
辅警先问何攸的名字，又问：“你的朋友叫什么名？”
“辜帆。”
“他的生日？”
“6月7号，双子座。”
“你们的职业？”
“他自由职业，做翻译，自己接活，至于我……”何攸沉默了。假如说实话，在这个氛围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他叹了口气，还是坦言：“我是按摩技师，正规的。”
“你是他打电话叫来的？还是从网上找的？”
何攸出示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证明他和辜帆真是朋友关系。辅警说：“这不是昨天刚加的好友吗？你给他备注：不要和这个人谈恋爱，会伤心。聊天记录里写着什么，一个上过床的普通朋友力所能及的事……”
何攸一阵发窘，满脸通红。
这时，辜帆从卫生间出来，拿起手机，也出示聊天记录。何攸探头看着，发现辜帆把自己置顶了，也不曾删掉从前的记录。
辜帆滑动聊天界面，给民警看。最近的，去年的，刚认识时的……何攸看着字字句句、点点滴滴从眼前流过，仿佛时光倒流。一个是心思深沉的“纯爱战士”，一个是只想赚提成的“替身”，在互相试探中逐渐熟稔……
何攸喉头一酸，心想：不如就和好吧，找回从前的时光。
民警和辅警走后，他们一个躺回床上，一个躺回地铺。
何攸关了灯，平静地仰卧，望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他没想到，自己有魄力站出来揽下责任，他得重新认识一下自己了。
唉，方才在感动什么？那些快乐的时光，已经过去了。辜帆保存着聊天记录，可是他亲手磨灭了那些美好啊。
下周预告：和好了！！
第102章 你不要追我啊！
何攸思索许久，平心静气地开口：“今天回村子这一趟，我想了很多。”
“跟我说说。”男人立即回应。
“小时候，谁惹我生气了，我就说：我叫我哥来打你。我哥很魁梧，比你还高一点，手腕比别人脚腕粗。尽管他性格很好，大家还是怕他。
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有事了先找哥哥。离家之后，也天天跟哥哥打电话、视频，把这一天的事跟他讲一遍。我虽然工作了，可还是没长大。后来，哥哥入狱了，我又忍不住在别人身上找哥哥的感觉。
我经常反思，当初为什么跟姜彦在一起呢？确定关系时，只是有好感而已。我想，是因为他家境好，能力强，还帮慧慧办了借读。最要紧的是，他当时对我非常好，嘘寒问暖、有求必应。在一起之后，我确实渐渐喜欢上他了，还想跟他过一辈子。
不过，刚有这个想法，你就出现了。姜彦让我钓你，我一下就幻灭了。说白了，我就是想依靠姜彦。我跟我哥提起他，也是夸他可靠。姜彦靠不住了，我又开始从你身上找安全感，结果伤得更惨。
我哥还生龙活虎地活着，但我必须认识到一点，那就是未来20年我都没有哥哥了。我不能在爱情里找安全感，人啊，还是得靠自己。”
何攸一口气说了很多。他按亮床头灯，镜子里自己的轮廓陡然清晰。
他与自己对视着，目光平静而坚决：“帆哥，我承认，我还是喜欢你的。喜欢到看见你留着我们的聊天记录，就觉得很感动。一点点小事，都很上头。”
“然后呢？”辜帆满含期待。
“但是，我不会跟你在一起，而且也不会跟你当普通朋友。”何攸平和地给这段关系画上句号，“原因刚才说了，我喜欢你，所以没法当朋友，会很痛苦。”
辜帆沉默片刻，轻轻地说：“我听懂了，你不再渴望爱情，想一个人好好生活。”
“嗯，我可能会提升自己，考个别的证之类的。”
“你不是说，很感激我吗？让我抱着你睡一夜，你就什么都不欠我的了，只是抱着。”
何攸没吭声，算是默认。
一分钟后，辜帆脱了衬衫爬上床，枕在何攸的枕头，紧紧拥住了他。肌肤相贴，男人的身体很凉，何攸轻轻打了个寒颤。
何攸看着镜中赤膊相拥的身影，眼角渐渐湿润，心却没有动摇。他轻抚男人的脸，喃喃细语：“你真的很好，但我不会给你再次伤害我的机会。”
“明晚我要陪客户出差，参加一场商务会议，除夕前回来。到时，我们再好好谈谈。”
“不。”何攸断然回绝，“别再纠缠了，不然我也会抑郁的。”
辜帆没说话，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紧，像抓着救命稻草。他把高挺的鼻梁埋在何攸的肩窝，深深地呼吸，仿佛正行走在卢瓦尔河谷的玫瑰园。
清晨，何攸轻轻挣开男人的怀抱，在半梦半醒之间端详对方的脸。一夜过后，那线条优美的下巴冒出薄薄一层胡茬，惊人的性感。
何攸伸了个懒腰，一拳怼在床头某个不起眼的开关。于是，整张床开始震动、起伏。
辜帆蓦然惊醒，抱起何攸就往门口跑。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松了口气笑道：“我还以为地震了。”
“放我下来。”何攸无措地蹙眉。
“再抱一会儿。”辜帆弯起双眼。
何攸像大鲤鱼一样打挺，挣脱了对方的怀抱。大圆床兀自起伏，辜帆躺上去随之颠簸，说话带着颤音：“还挺解乏的。”
何攸试了一下，说坐拖拉机就是这个感觉。
新闻上说，山路已经通了。他们在附近的小店吃了早点，然后退房。
前台用对讲机与客房部低声沟通，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把几盒套子全用完了？一共80块。”
排在后面的客人惊奇地打量他们。
辜帆神情迷茫，说没留意有这个东西。何攸尴尬地垂着头，飞快道：“没用，都在电视后面。”
辜帆先是困惑，随即明白了什么，忍俊不禁：“你好可爱。”
回程中，何攸没主动说过话。到了家，下车之后，他给辜帆发了条消息：“谢谢你，帆哥。我们别再联系了，有急需帮忙的事再找我。祝你早日复仇成功，平静地度过余生。”
之后，他又把辜帆删了。但他没法让慧慧也跟辜帆绝交，她有权选择跟谁交朋友。
随后几天，何攸和辜帆没再联系过。
不过，何攸经常从慧慧口中得知男人的动向，她像个新闻播报员：“今天辜叔叔陪客户参加了很高端的商务洽谈！” “今天的辜叔叔是法语口译，昨天是西语口译。”“辜叔叔在逛街给我们买特产。”“辜叔叔受凉了，有点感冒了。”“辜叔叔喝了姜汤，现在好多了。”“辜叔叔要上飞机了，晚上9点落地。”
“知道了，小记者，我上班去了。”何攸披上外套，“热饭之后记得关燃气阀门，昨天你忘关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店里最后一天上班。何攸下了一个熟客的钟，回到休息室，浏览监狱的新媒体账号。
有新文章，标题是“高墙内的年味”。监区挂起了红灯笼，组织了几种比赛，有乒乓球、象棋等。元宵节还会有文艺汇演，何攸在合唱的排练照片里找到了哥哥。他个子高，很好认。等姜彦下监了，应该也会参加这些活动。
何攸熄了屏，走到窗边。一小簇火光，在远处的楼缝里闪烁着，有人在玩烟花棒。他又点亮屏幕，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重读了一遍，之后望着窗外规划未来。
本命年，该做点改命的事。
也许，可以往“运动康复”这方面发展，自己单干。先自考大专，然后考国内的证，同时考一个ISSA（国际运动科学协会）的康复师证书。进入行业之后，边工作边等着毕业，之后就有学历去考更高级的康复师证书了。
辜帆开始学法语时，已经22了。进入大学学西语时，已经23了，起步也很晚。可是，如今一样发展得很好。
不对啊，怎么又在想那个男人。
何攸的耳边，回响着斧头砍树声。他摇摇头，做了个有点抽象的动作：在额头凌空一抓，然后往窗外丢，想把关于男人的思绪丢走。
右手的手背好痒，结痂快脱落了。痒蔓延到心里，让人想把心掏出来揉一揉。没关系，他能忍住！等心里的结痂脱落了，就好了。
夜色中，熟悉的黑色SUV驶入停车场。何攸贴着玻璃，眯眼确认，确实是辜帆的车。现在是凌晨1点，辜帆是来等自己下班！
“哎我滴妈，这哥们儿咋又来了。”森哥夹着烟溜达到何攸身边，话锋一转，“不过，我能理解他。我跟他一样，一天见不着你就浑身不得劲儿。”
“下班之后，我从后门走。”何攸叹了口气，坐回沙发玩手机，“你怎么不回老家？”
“我家里人来这边旅游，直接一起过年。”森哥靠在窗台笑了，“你要是无聊，我可以陪你。”
“不无聊，我跟我侄女玩游戏，很好玩的。”
森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直白地问：“小攸，你到底为啥相不中我呢？你就直说，别绕弯子。”
何攸认真想了想，展开微笑：“可能因为，你有点粗糙吧。”
“粗糙？我觉得我挺细腻的啊，只是口音粗糙。”森哥清了清喉咙，软下嗓音，换了台湾腔，“以后，我酱紫跟你讲话好不好？”
何攸哑然失笑。
“还是说，你喜欢那种��儿呵的？”森哥指指楼下的黑车。
“喝什么？”何攸没听懂。
森哥解释：“就是一种很吊、很拽、很癫的精神状态，你喜欢？”
何攸哈哈大笑，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