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傅廷霄摇了摇头：“我觉得这场审讯，应该还是让最专业的人来主导。”
节奏被打断，杜浩也有些气恼，他低声对梁述说：“先别说话了，我来吧。”
梁述讷讷的，表情有些懊悔，只能连连点头。
杜浩的心思却不在他的身上，他转身从一旁的文件资料里抽出来一叠复印件，放在桌上，推给傅廷霄，手指在荧光笔标注的地方点了点：“好，我们重新开始。既然已经说到证据了，我们就直接开始这一步吧，省厅目前在排查傅良平生前的合伙人和被拖欠过工资的员工，简而言之就是，一切和他有经济纠纷的人都在查。我们回溯了近五年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你给他曾经有过大额转账。”
傅廷霄低头看着长长的表格，看起来已经筛选到大额的私人转账范围内，他往前连翻几页，看到了自己的账户、名字信息，和那时候的联系电话。
“哦，大额转账，得是五年之前了吧？”傅廷霄说，“那时候是赡养费，支持他的公司。后来就没再转过。”
他刚想合上记录，却突然发现了一条记录����发起转账的户主信息他不认识，但是联系电话，分明是省厅的号码。
傅廷霄迅速扫过前后两页，发现一共三笔转账，每笔数额也不大，有五万块。转账备注是空着的，看起来可能是通过私人协议规定的。
杜浩的问题又被傅廷霄原封不动地驳回了，还没等他张口说话，傅廷霄先问道：“傅良平的死亡时间、尸体被发现的地点，还有现场证据都已经收集完毕了吗？我想看看。”
“都到现在了，你还想着查案呢？”杜浩问，“有些不能给你看。”
傅廷霄没说话。
杜浩说：“你别觉得不服气，别说是你了，现在市局也被要求回避了。”
傅廷霄看向杜浩：“我不是嫌疑人。”
“是，不过正因为处于有嫌疑和没有嫌疑之间，所以对市局要求格外严格，”杜浩捏了捏眉心，他也熬了好几天了，眼睛里都是血丝，他往后一靠，说道，“今天早上六点，省厅纪检组的督警公函已经送到市局去了，因为你的身份和一队特殊的关系，目前市刑侦支队整体移交管辖权。”
傅廷霄心头动了动：“除此之外呢？”
杜浩猜到他想问什么，于是回答：“你们程队因为那封挂号的举报信，已经成了案件的关联人员，所以市局一队所有的办案权利，目前都没了，只能做一些提交报告、原地待命的工作。”
询问室里的风扇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吹出来的风似乎都带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傅廷霄搁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慢慢地攥紧，他很清楚他们在遵守哪条纪律和规则，杜浩说得也没错，只要是“涉警回避”这四个字还压在市局的头上，那他们就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命令。
然而自己父亲的死，钱启庸的死，傅良平的死，这一切的一切，在背后主导策划了这一切的人，他却不会因为市局停滞而停下自己的行动。傅廷霄和程灼在明，且无法做什么；敌人在暗，丝毫没受到影响，这个处境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傅廷霄沉默着思考了片刻，忽然开口：“杜队。”
“怎么了？”杜浩还以为他有什么案情发现，“有新的想法？”
傅廷霄想到了昨天小巷里匆匆见的一面，程灼帽檐底下那双疲惫的眼睛。认识他这么久，傅廷霄早就清楚，程灼最不怕的就是危险，也不怕在查案过程中饱受挫折，但他最难接受的是眼看着案子在眼前展开，而无法上手全力协助调查。钱启庸的死是这样，傅良平的死也是这样。
因为自己成了涉案人员，整个市局最精干的刑侦力量几乎都要被排除在专案组之外，程灼更是要坐等结果，那些他们亲手发现的线索、亲自勘查过的现场、已经摸到轮廓的调查方向，全都要交给别人接手，是何等难熬。
想到这里，傅廷霄忽然起身。
杜浩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监控，随后说：“坐下，询问还没结束！”
“不，”傅廷霄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把警服内衬上的金属警徽拧了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然后用两根手指推向了对面，“已经结束了。”
他淡淡道：“根据《人民警察法》和政审条例，直系亲属为恶性历史污点或是在逃重刑犯者，不可以进公安系统。我生父的确是岳征鸿，他是87年化学品泄漏案的主要责任人，虽然����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但我依然欺骗了组织，所以现在我自愿脱掉警服，归还警徽，退出警察系统。我不再是滨江市局的副队。”
杜浩瞳孔一缩，也站了起来，他指着警徽：“你在干什么？你把这句话收回去，你现在还清醒吗？！你这是在自毁前途知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傅廷霄抬手松了松领带，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套在脖子上的绞索好像也一齐松绑了似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杜浩从未见过的轻松感，“杜队，我现在已经不是滨江市局的副队了，只是一个有着重大作案嫌疑的普通市民，是死者傅良平在法律抚养关系上唯一的儿子。既然我不是警务人员了，那么涉警回避原则在法理上应该已经自动失效。”
杜浩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片刻后，杜浩才摇了摇头：“你真是疯了，傅良平一直在用政审威胁你，你都扛下来了，但现在却主动放弃了，你真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一切，做警察这么多年，杜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
傅廷霄看着警徽，很浅地弯了弯嘴角：“但起码我现在不受任何人威胁了。”
他问杜浩：“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杜浩叹了口气，竟然感觉到可惜，“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傅廷霄摇了摇头：“让程灼去查吧，他能查出来。”
杜浩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你为了给程队制造机会，甚至做到这一步……”
傅廷霄没说什么，他又看了警徽一眼，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怅然若失。随后拿了自己的物品，拉开门向外走。
傅廷霄走后，梁述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警徽，有些不甘地小声嘀咕：“杜队……傅队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他主动辞职，市局一队的限制一解开，程队他们绝对会插手这案子，这不是给我们破案找麻烦吗？我刚才就是想诈他一下����”
“你太心急了，”杜浩语气沉沉，却蕴藏着几分怒意，“你刚才已经违规了，知道吗？”
梁述心里一惊，不敢说话了。
“你刚才在做什么？编证据诱供？你以为傅廷霄是什么人，街头大字不识一个的混混吗，被你吓唬两句就什么都承认了？”杜浩反问，“小梁，这件事你做得太不专业了。”
梁述低着头，冷汗顺着后脖颈流进领子里，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杜浩看着桌上那枚被傅廷霄拧下来的警徽，沉默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复杂与惋惜。
“收拾东西，”杜浩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把录音整理出来。另外，今天审讯里关于你诱供的那几句，按规定写进检讨报告里，回去交给我。立功心切不是你违纪的理由，以后再敢搞这种事情，你也不用留在刑侦总队了。”
第115章 警徽
市局。吴瀛带领的二队从程灼这里领了调查任务，拿着侯局开具的介绍信，一早就带人去了林城监狱，进一步调查当年岳征鸿在狱中那个十分可疑的自杀死亡案件。二队的人走了好几个，傅廷霄又不在，市局刑侦办公室显得格外冷清。
傅良平案暂时移交到了省厅杜浩那里，可程灼这边还保留了现场调查的证据以及法医的尸检报告，他翻了翻身边的书，想要初步推理出傅良平遭受撞击时候的状态。
目前，根据已知的线索，傅良平于5月2日晚失踪，手机随后关机，名下车辆和银行卡均未有使用记录。他的尸体在北坡被发现后，根据尸表损伤基本能确定为被他杀，警方在他生前穿的衣物上提取到了车漆颗粒，涉案车辆疑为一辆长期闲置的老款捷达，又能推断出是有预谋的他杀。
可截至目前，省厅那边既无法解释凶手杀害傅良平的动机，也没能进一步锁定涉案车辆的具体型号。
正想着，电话突然想了，来自法医办公室。
“喂？”程灼有些疑惑，还是拿起了听筒。
“程灼，你们崔山北坡抛尸的那个案子，我们解剖完毕了，”闵杨开门见山地说。
程灼知道此刻他应该让闵杨转接杜浩那边，也许是法医那边还没接到通知，不知道自己和整个市局刑侦一队都不得不规避调查����
“死者傅良平的右侧胫骨、股骨和骨盆受力非常集中，撞击高度也比较统一。这说明了……”
“他不是在走路或者跑步过程中被撞的。”
“对，如果是正常行走或者跑步状态下，双腿位置会不断变化，两侧损伤通常不会这么规整。从骨折方向来看，他在遭受第一次撞击的时候，应该是正面对着来的车辆。这就说明应该不是走夜路或者能见度不够的情况下从背后被撞击致死的情况。”
程灼点点头。在静止状态下迎面被撞死，死者应该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也是十分意外的。
程灼谢过闵杨，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好奇，问：“对了，怎么不给省厅打电话？”
“哦，我问过了，我们主任说可以给你打了。”
程灼还在困惑，内线电话又响了，程灼一看，来自冯支队。
“来我办公室一趟。”
程灼赶紧抓起手机和笔记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冯立忠办公室。
“进。”冯立忠刚刚把电话听筒归位，脸上难得轻松的神情，“程灼，坐。”
程灼莫名焦躁，把手揣进兜里防止自己乱空，靠墙站直，说道：“有什么事，您说。”
“省厅来电话，允许咱们市局派人参与查案，你还是要回避，但是可以负责对接一下。”
程灼心下稍微踏实了一点，在关键时刻，他的想法和思路得能得到上级的支持。可昨天他们说的明明没有那么肯定，程灼便问道：“允许我们整个一队参与吗？”
冯立忠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语气平静：“专案调查强度太大，需要有经验的刑侦人员参与。傅良平案线索多、影响大，省厅那边同意从咱们这边抽调人手了，希望我们能帮忙早日协助破案。”
程灼没有接这句话。
他皱起眉，多问了一句：“之前不是因为傅廷霄，才让我们整体回避吗？”
“哦？没人通知你？傅廷霄他����”
冯支话音未落，程灼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就向办公区走去。他眼睛盯着办公区域的角落看着，果然，几个身着制服的人正蹲在角落那张熟悉的桌子前，把抽屉里的东西都一个个拿出来装进纸箱里。
“等一下����”程灼下意识地伸手想要阻止。
傅廷霄的东西不多，桌面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抽屉里除了案卷就是案卷，连水杯都用了很多年。这些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堪堪装了一箱，领头的人只得抱歉地解释道，他们来自省厅督察部，有令在身，希望程灼理解。
“我知道了。”程灼靠着工位的挡板，稍稍闭了闭眼睛。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他就这样和傅廷霄交流了无数次案情，无论自己在市局的哪个角落，抬眼总能找到他。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省厅允许市局重新介入，为什么回避不再有必要，甚至法医那边都恢复了对接。
冯支没有明说，但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傅廷霄又一次在没过问自己的情况下就做了选择，他选择把自己择出去，而且择得干干净净，如此决绝，大概是递了辞呈，交了警徽。
程灼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看着面前人把案卷丢来丢去，终于说出一句话：“放着，我给他收拾吧。”
随着“咣当”一声，箱子掷地有声，程灼一把推开家门。纸箱被他一路抱回来，里面装满了从工位上收拾出来的东西。案卷、笔记本、签字笔，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纸张，因为动作太急，在箱子里晃得东倒西歪。
可迎接他的不是询问，倒是����厨房有点油烟的味道，又飘来一股股香气。
程灼站在玄关处，脚步顿了一下，只觉得一阵恍惚。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凉菜。傅廷霄正从厨房端着盘子出来，看见他，神情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来了啊。”他把盘子放下，平静地说，“吃饭吧。”
得了，厨房炒菜的声音也不小，刚刚自己放箱子那个举动，傅廷霄多半是没看见也没听见。
“你����我����”程灼本来满腔怒火，突然卡了壳，分神往锅里一看，小炒腊肉、番茄牛腩，倒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他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抬手将胸前的警徽拧了下来。
金属落在餐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你的呢？”程灼轻声问道。
“上交了。”傅廷霄言罢，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又在毛巾上擦干了手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本来想先告诉你，但是手续没走完之前，我这边还是不能主动联系你，也怕给你带来麻烦。”
市局确实盯得很紧，程灼也知道，在获得确切消息之前，两个人都不能轻举妄动，在餐厅旁边见他那一面已经够冒险����
程灼一路憋着的那股火忽然散了大半，更多的是想要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这个身份？
“先坐下，吃点吧。你想问什么，能回答的，我都回答。”傅廷霄劝他道。
程灼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扒了一口饭。
“怎么样？”傅廷霄盯着他的脸看，像是要研究他的表情和反应，随后作为反馈录入计分系统，下次改善操作模式。
“嗯，跟餐厅的差不多了。”程灼说的是心里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晚饭，程灼透过傅廷霄的身影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对面居民楼一盏盏亮起来。他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傅廷霄：“为什么？”
“嗯？不查案的话，倒是有很多时间，不知道做点什么，就研究了几个你爱吃的菜。”傅廷霄把牛腩推过去，又给他加了点汤汁。
“我不是问这个。”程灼皱了皱眉，还是问出了口，“市局都相信你是无辜的，哪怕你不信我，也要信你的其他同事，大家有眼睛都能看清楚。”
“傅良平的案子是一关，当年的政审还是一关。做搭档不仅是跟你共享案情进展，也是逼你和我共同承担后果。我不想让你做到这一步。”
程灼回得很快：“那如果我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