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他想起来，在昨天晚上那个被切成无数碎片的梦境里，程灼在对他说，“我们”。
����“因为你，因为我，因为我们……”
想到这里，傅廷霄叹口气，拿出手机，发了一个坐标过去。
第134章 空棺
当天清晨。
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晨光，程灼被光线刺得睁开了眼睛，大概是昨天晚上自己没有拉好。这几天傅廷霄在他家待久了，似乎已经建立了一套标准化流程，晚上也总是会亲自确认窗户关严窗帘。想到这里，程灼下意识往身旁伸了伸手，果然，只摸到一片已经凉透的床单，没有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没有浴室的水声，或者客厅、厨房的响动，还真有些不习惯。程灼没睡好，又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可昨天那场争吵还历历在目����
他当然认得出光盘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也记得两年前发生的一切。作为市局一名合格的刑警，他理智上也清楚，眼前的种种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厉辛还活着，而且与眼前这起案件的重重谜团脱不开关系。无论他是服从者，还是始作俑者，都值得进一步调查。
昨天那场争论并不针对傅廷霄，程灼也知道，这两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关于厉辛的所有猜测、期待、失望与震惊，全都压在了昨天那几分钟里。他在下意识抵抗傅廷霄的猜测，是不愿意去思考那种可能，而傅廷霄恰好站在他的对立面，于是他的所有情绪都砸向了最不该承受的人。
程灼叹了口气，拿出手机，上面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他匆匆洗漱完毕，抓起外套打算出门。有些事情，他要尽快知道答案，那么他只能亲自去查清楚。
程灼一早就赶在所有人之前到了市局。有些时间冷静思考后，他回想起他和傅廷霄争执的来源，便是那光盘上的监控视频。能被钱启庸当做重要筹码、且害他丢失性命的，一定是极为重要的内容。他便坐下来，再一次观看起了视频。
同样的事件顺序，同样的画面，厉辛确实是出现在角落，而走在中间的那个人����符合之前杨修齐对“瓦松”描述的口供中的外貌特征����
一米八左右，皮肤黝黑，眼睛较小。
程灼把监控往回倒，盯着这个身影又从头再看，只见他虽然走在最前面，但却总要停下回头看看，从肢体语言上看不出正属于绝对权力支配者的地方。
而他走路的姿态，和伸手摸向腰间的架势都有点熟悉。
“师父你来这么早，”张浩然打着哈欠过来报道，凑进来看了看程灼的屏幕，问道：“这是你们在海关大楼被当着记者追着打的那天？”
“嗯？”程灼摘下耳机，仔细想了想张浩然的话。张浩然并没有跟着自己和傅廷霄去海关大楼调取监控，也没有负责跟进光盘修复后的信息，所以他自然是想到了警方在海关大楼遇险的事情。
他本是无心之言，可却突然点醒了程灼����
他和傅廷霄去海关大楼调查的时候遇险，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来的时候，那场重要的会面刚刚结束，黑社会的几个人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中！
而海关关长钱启庸的这张光盘上，不但存放着他截取的那天会面的监控录像，还有后面黑社会袭警的内容。
想到这里，程灼把张浩然拉过来，给他派了新任务：“把这两段视频交叉比对，从人物着装看，是否每个人都参与了后面追击我和傅队的事情？尤其注意最中间这个人。”
“‘瓦松’？”张浩然问道。
“是不是他，得看你比对的结果。”
张浩然领命，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开始看，不过半小时，他便敲响了程灼的办公室大门。
“站在最中间这个人，后面也出现了。”张浩然把电脑转过来，“就是袭击你们的七个人之一。”
他把两段录像并排调出来。前一段里，那人穿着黑T恤、灰色牛仔裤，后一段录像中虽然摘了帽子，衣着却没变。更重要的是，他走路时微微外八字，手也习惯性地往右侧腰间摸，前后动作完全一致。
“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那个最符合杨修齐对“瓦松”的外貌描述、甚至被刻意放在显眼的中心位置的人，其实只是七名打手之一。而八个人里，唯一没有参与后续袭击的，正是厉辛。
程灼拍了拍张浩然的肩膀，转身就去了局长办公室。他充分发挥了有话直说的优良传统，直接挡在了两位领导面前：“侯局，我有点事情想和您确认一下。”
他这几天没睡好，脸色差，人也显得憔悴，冯支看程灼这样，忍不住说：“你怎么回事？又通宵了？”
“没有，睡了，”只不过有效的睡眠时间可能超不多两个小时，程灼道，“我可以先找侯局吗？”
侯彦华点点头：“那直接去我办公室吧。”
随后两人等电梯的时候，侯彦华盯着程灼看了片刻：“你这是怎么了，老大不小的了，跟那个女记者分手之后，你就没再谈别的对象吧？咱们系统里可有不少领导想给你介绍呢，你好歹收拾收拾。”
程灼一时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露出迷惑的表情。
“冯支问你是不是没睡好，到底怎么了？感情问题？”侯彦华问，“不然为什么没睡好？”
程灼哭笑不得，他的确没睡好，也的确有点感情问题。可任何事情都是可以通过事实求证来解决，这也是他一大早提前来上班的原因。
“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程灼解释道，和侯彦华一同走入办公室，“听完我的问题，您就知道为什么我睡不着了。”也没准下一个睡不着的要变成局长了。
侯彦华有些迷惑：“所以你找我是因为？”
“厉辛，”程灼说，“我想和您再聊聊厉辛的事情。”
侯彦华这几天外出开会去了，还没跟上谭瑞康坠楼案的进度，刚和支队开了个简单的会，就被程灼摁着进了办公室，此时对厉辛的事情一概不知，还以为是自己手底下这位大队长又在钻牛角尖了，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好：“你怎么回事？还在想查他的案子？”
程灼截断局长的发想：“不，和您想的不一样。”
他语气平静，但带来的消息却让侯彦华大为震惊：“谭瑞康死后，我们针对他留下的物品进行了环境证据勘察，在他所穿制服的警徽上发现了一枚指纹，来自于厉辛。”
这下侯彦华的脸色是真的变了。
程灼盯着对方的表情，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他想看出来，侯彦华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然而局长就是局长，他的脸色只变化了一瞬，还没等程灼品位出其中的情绪，就听他问道：“指纹状态是什么？”
程灼回答：“新鲜指纹。”
侯彦华沉默了片刻，向后一靠：“确定了吗？”
“厉辛因为两年前的案件，DNA和指纹被特别收录过，很好比对，那就是他，”程灼皱起眉，有些急切，“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有可能去……执行别的任务，保密的，有没有这种可能？”
这个可能性也让侯彦华一惊，这其中的沟通与运作他虽然一概不知，但有些事情并不是市局可以知道的，如果是更高级的任务，省厅直属，从他们这边抽调人手，那必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迅速意识到当务之急是安抚眼前的同事，于是说：“程灼，你是个优秀的刑警。但你应该清楚，在纪律部队里，打听不属于你职责范围内的涉密档案，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厉辛两年前就已经宣布殉职了，现在系统里查到他的指纹，这属于突发涉案线索，市局专案组一定会依法排查。至于他是不是‘活着’，或者是不是在执行什么任务，这不是你，也不是我现在该讨论的问题。”
程灼的眼睛暗淡下来，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也并不意外。
“所以，您无法回答我，对吗？”他问。
侯彦华点了点头，看到他这幅样子，想到市局、专案组这段时间的连轴转，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语气软化下来：“把你能做的先做了，如果卡在厉辛这里，我会想办法给你个答复。”
程灼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什么，起身对侯彦华微微颔首：“那麻烦您了。”
他刚站起身，办公室的门就又响了，侯彦华稍微有些不悦，可门外的人直接开口：“程灼，先出来一下。”
是冯支队。他得到侯彦华的允许后，才一把拉开大门，语气神色十分严峻：“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事情，市郊的一个私人冷库出事了，死了一个人。是他们早上送报纸的工人发现的，初步判断是……死于枪伤。”
“好，立刻保护现场，闲杂人等不要入内，我这就到。”
殡仪馆的名字听起来很熟悉，但凡有枪击就涉及到危险武器，程灼今年已经处理过几起涉及枪支的案子，也立刻警觉了起来，让谢思��和唐以柠立刻推了手中其他的事，三个人飞速赶往犯罪现场。
谢思��和总台联系，输入地址之后，程灼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个殡仪馆不只是耳熟，他之前来过！阿塔姐姐的尸体长时间无人认领之后，就被寄存在了这个私人冷库。
也不过是几个月之前，他站在这里目送阿塔和卫雪离开。程灼想到那个案子，背后的网络正在被一点点揭开，他们之前所看到的一个看似死于意外的风月场合的女人、一个没人管的小孩、一个充满灰色收入的夜总会，竟然只是冰山一角。杨修齐刚刚被捕，背后势力尚未连根拔起，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出现用枪的犯罪，也许并不是孤立的事件。
程灼没有多说，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他渐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受害者姓孙，高中辍学，二十岁开始就通过熟人介绍来到了这间私人殡仪馆。老馆长几个月前刚刚退休，接到警察电话之后大惊失色，立刻说要赶来馆里，尽力协助调查。
一进门没走两步，转身到前台，俯身一看，就能看到小孙的尸体。眉心一个大洞，触目惊心。
“因为是这一片的企业，给送报纸的配了外面的钥匙，他和小孙也算混熟了，今天送报纸的时候看到小孙的车停在外面，叫人却没人答应，送报纸的就往里多走了两步，然后就����”
先到现场的派出所民警解释道。角落里，一个身形瘦小、穿着制服的人脸色蜡黄、惊魂未定，看起来就是发现尸体的人没错了。
程灼走过去，又问了他一遍事情发生的经过，并且记下他昨天晚上的行动轨迹和他本人的联系方式，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点早饭，压压惊。”
谢思��收集了一下基本信息，向程灼汇报道：“同时，殡仪馆唯一的一个摄像头已经被暴力破坏，初步确定犯罪现场及周边没有留下烟头、没有鞋印、没有凶器，看起来犯罪发生得非常迅速，且����干净。”
程灼点了点头，问道：“死者本人呢？”
谢思��：“死者小孙一个人住在市郊平房区，平常的生活也很规律，中午甚至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吃饭。老馆长说他性格温和、朋友众多，之前工作的时候对客户的要求尽量满足，没有接到过投诉，也没有和什么人结下梁子。”
程灼点点头，道：“如果和他有私人恩怨，大可不必在他的工作场合就开枪杀人。”
谢思��说：“嗯，那么杀人动机就很可能不是因为小孙本人，而是因为����他工作的地方。”
两个人的目光上扬，同时落在前台后面一道沉重的铁门上。铁门关着，但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背后一排排不锈钢尸柜整齐排列，每个抽屉都贴着编号。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小孙的尸体刚刚被拍照固定，盖上了一层白色无纺布，等待法医到现场进一步检验。殡仪馆外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是殡仪馆的老馆长到了。若小孙是因为工作原因被杀，那么一定和他身后冷库中储存的尸体分不开关系。
“让老馆长帮忙开一下门，你们去对一下冷库储存的尸体，”程灼说完，又招手示意小唐，“另外����扫一下门把手上有没有残留指纹。”
“好的，马上。”唐以柠正和刑事照相一起固定证据，两个人的视线扫过了前台的每个角落，越到后来，她脸上的表情也越凝重。
“嗯，我已经通知了法医，”程灼俯身，看了看小孙的伤口����
“尸体完全僵硬，尸斑固定，角膜明显混浊，应该是昨天晚上被杀害的。具体还要等法医尸检确认。”
唐以柠立刻说：“嗯，晚上只有一个人值班，天色又黑，这一片地方人烟稀少，应该是方便作案。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防御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应该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中枪的。”
程灼点点头：“子弹正中眉心，一枪命中，且没有补枪，死者更是毫无防备，毫无还手之力。看来是早有准备、冷静行凶的结果。现在能看出开枪的距离吗？”
唐以柠：“皮肤表面残留了不少火药颗粒和轻微的烧灼痕迹，但是没有压痕，说明距离控制得很好，避免了贴额开枪后造成血迹和脑浆喷溅回自己的身上。”
程灼点点头，两个人的想法不谋而合：“看起来很专业。”
唐以柠蹲下来查看片刻，说道：“没有退出伤口，太好了，子弹应该还留在颅内，可以带回去做弹道对比。”
程灼扫了眼身边，派出所的民警还在帮助维护现场，又压低声音说：“近距离射击，可以直接从伤口测量子弹的口径。”
“现在吗？”唐以柠低声问道。
“没有转移尸体，延缓罪案报警时间，说明对面行凶过程也十分急促，说明他们在急着掩饰什么����我们已经晚了。”程灼低头看看死不瞑目的小孙，也感觉到不安，更像是一种直觉。
唐以柠立刻发现端倪：“手枪的口径很大，不会是……”
她立刻拿出了尺子，小心翼翼地跪在尸体旁边。
“创口比普通9毫米手枪略大，大概����11毫米级别。”
她转头看了一眼程灼，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想到同一件事。
“钱启庸！”钱启庸转运过程中被杀，就是被一枚11毫米的子弹正中太阳穴，当场身亡。
“还有列车案搏斗现场，”程灼补充道，“我们在两个犯罪现场都提取了弹壳，如果弹道痕迹吻合，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杀手是同一个人，至少����是拿着同一把枪。”
“这很可能是黑社会的那个杀手所做的。他叫什么来着？”唐以柠小心翼翼地问。
“胡杨。”程灼答道。
还没等唐以柠有时间反应，两人身后就传来一阵动静，谢思��和老馆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冷库的门。
谢思��难得情绪有些波动，说道：“程队，我们核对完毕，冷库里面����确实是少了一具尸体！”
程灼立刻问道：“有没有尸体入库的照片？或者任何信息？比如存放时间、联系人等等……”
“联系人留的是个假名，每个月都是现金结付，入库的时间是两年前的1月28日。”
是厉辛在港口牺牲的三个月之前。程灼思考着，到底是什么让厉辛不得不伪造自己的死亡？这和眼前这具冷库内保存两年的尸体有什么关系？
回到眼前的枪击案，老馆长不止雇了小孙一个人，但是胡杨知道当晚还开着，且只有小孙一人值班，又恰好是自己想要谋杀的目标，一定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盯梢或者踩点。监控录像被破坏已经不可用了，但是凶手该是如何确定此时殡仪馆有他们想杀的那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