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舱体中间堆满了七零八落的货箱，舱壁全是水和污渍，便携手电筒根本照不到尽头。
“嗯，我记得，”傅廷霄伸出手，身体猛地一探，便握紧了绳索，利用绳索作为固定。
他转头对程灼说：“拉紧我，我们这样爬上去。”
程灼的右腿不太能使上全力，但是他仍点了点头，尽力跟住傅廷霄的步伐。
傅廷霄左手拉住绳索，脚步敏捷，努力躲避着仍在位移的货箱，向船体中部前进。程灼片刻功夫稍稍分神一回头，只见左舷的观察窗已经完全沉没到了水下，进水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他心中一沉，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可傅廷霄却十分专注，左右躲闪着，凭借着极好的方向感，再次来到右侧舱门前面。
右侧舱门之前还被一个货箱挡着，只有一人多的缝隙，现在随着货物移位，舱门前一片宽敞，操作位置终于被露了出来。从观察窗可以看到，这里右舷的舱门暂时处在海平面之上。
傅廷霄要放开绳索，程灼突然说了句：“等等。”
他用手摸过绳索，一段一段捋着，直到最尾端，他的手果然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物体，是固定绳索末端的金属挂钩！
程灼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迅速剪短绳索，将挂钩递给前面的傅廷霄。
两个人迅速挪到舱门旁边，把身边的货箱合力推开，三面围住舱门旁边的方寸空间，暂时形成一个安全的角落。
傅廷霄低头，研究着舱门的锁，船体仍在摇晃，货舱内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喘息，汗水顺着他的颈侧流下来，但傅廷霄的双手稳得出奇。这是一把比较普通的插销锁，锁扣座与门框之间是有一定空隙的，只要能撬动锁扣座，就能暴力打开。傅廷霄把金属钩抵进去，试着压了压，随即示意程灼扶住门板。
缝隙一点点扩大，门外忽然响起哗啦一声，傅廷霄继续用力，可紧接着，门板猛地停住，又将他们生生顶了回来，程灼右腿没有撑住，一下滑倒在地上。
“怎么了？”傅廷霄立刻松开了金属钩子，俯下身体检查程灼的腿，“你受伤了？”
之前厉辛死状还历历在目，程灼也穿着防弹衣，但是当时舱内子弹乱飞，应该不会是����
傅廷霄的手顺着他的腿摸了过去，果然，停在右小腿处，程灼努力将腿抬起来，小腿处已经被血迹浸湿。
“嘶����”程灼咬了咬嘴唇。
傅廷霄眉头紧锁，咬紧了嘴唇：“需要包扎一下伤口，防止感染。”
程灼的脸颊泛红，他摇了摇头，哑声道：“来不及了。”
船体和货舱仍在摇晃，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右舷的水也已经漫过大腿，脚下的货箱因为浮力的作用被水短暂托起来，也摇晃了几次。
傅廷霄的手放在程灼后背、腰间，程灼似乎感觉到无形之中有一股力量，他坚定地说：“再不出去，货舱就彻底沉了，我们再来一次。”
傅廷霄只得同意。程灼喘着粗气，站在他身旁，调整了肩膀的位置，两个人一齐发力，外面再次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程灼眼见着缝隙一点点扩大……
锁座终于松动，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板向外稍稍挪开了几厘米。
“可以了！”程灼几乎已经能闻到海风的咸腥，冷空气排在他的脸上，他用力一推，可门板竟然没有再打开更大的角度。
傅廷霄拿起腰间的手电筒，往缝隙处一照，贴着缝隙往外照，只见一道粗重的铁链又横在门外，已经被他们推得绷直。原来外面还有一道锁！
脚下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原本只浸到腰间的水又涌了上来，左舷和船中部已经完全被水淹没。
程灼伸出手，试图从缝隙里摸到铁链，指尖甚至能触碰到链条。他不甘心放弃，又把金属钩探出去，沿着链条一点点拨弄，门外传来几声细碎的金属声响，可无论他怎么变换角度，都够不到铁链的另一端。傅廷霄抵着门板，替他维持那一点空隙，直到程灼手上一滑，金属钩子磕在门框上，险些脱手。
“再把门往回收一点，”程灼喘了口气，“让链子松下来，我试试。”
脚下的货箱忽然再次晃动，程灼右腿一软，整个人又向旁边倒了过去去。傅廷霄立刻扣住他的腰，把他抱紧在自己身前，水却已经涌到两人胸口，刚刚还能握住的把手正一点点没入水中。手电的光束掠过门板，程灼和傅廷霄看见，船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右舷的舱口也开始沉入海面！
“程灼，先回来。”
“等一下。”程灼扶住他的手臂，仍看着门缝，“刚才已经勾到了，再给我点时间����”
程灼还想把金属钩探出去，可已经晚了，门缝里忽然涌进一股海水，猛地撞在他胸前。他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一步，呛了一大口海水。傅廷霄一把扶住他，随即伸手扣住门内的拉手。
“关门！”
程灼抬起头，对上傅廷霄的眼睛，已经读懂了一切。他们费了那么多力气，好不容易将门打开一点，最后却不得不亲手把它关回去。
傅廷霄没有立即松手，又用力拉紧了一次，确认门板毫无缝隙地贴住了门框。程灼站在他身旁，胸口急促地起伏，手仍拉着傅廷霄的手。
傅廷霄深呼吸几次，说：“现在船体在沉没，我们要保留氧气，争取多����”
他话没说完，一道浪打来，水已经漫延到了胸口，也打湿了他的脸颊。
程灼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尽量将自己的呼吸放平稳。货舱被水逐渐灌满，氧气越来越稀薄，大喊大叫或者无用的挣扎都会加速氧气的耗尽。
傅廷霄手里，手电的光贴着水面扫过，照见漂浮的木屑和一只空酒瓶，随后停在头顶越来越窄的一片舱壁上。水仍在上涨，浸过了他们的胸口，甚至托起衣服的下摆。程灼努力寻找脚下的支点，却只踩到一块缓缓移开的箱板。傅廷霄随即收紧手臂，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人靠在一起，耳边除了水声，便只剩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
傅廷霄抱着他的肩膀，将他牢牢搂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拉紧绳索，整个人贴着舱壁的顶端，确保两个人的头都在水面之上，身边也没有货箱和破损的木板。
程灼把头放在傅廷霄的肩膀上，慢慢调整着呼吸。刚刚的争斗太过剧烈，他缓过气来，也觉得有种疲惫。全身都被冰冷海水包裹着，傅廷霄的手仍然抱住自己的肩膀，嘴唇贴着他的后颈。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程灼却突然得到片刻喘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外面是海面的风浪，港口早就消失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之后再也看不见，程灼想起他匆忙登上巡逻艇时候的场景，突然开口，问身后的那个人：“你小时候，去过港口吗？”
傅廷霄想了想，才回答道：“刚刚的红日港？没有吧，我那时候也没有什么机会出来玩。”
傅廷霄的手抬起来，摸到程灼微微汗湿的后颈，还有湿了的黑发。近几日的忙碌之下，程灼也很久没有剪头发了，几缕贴在耳后，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傅廷霄低下头，听他继续说。
“这边本来有个石滩，离老城区挺近的，走路就能到。那时候港口还没扩建，我小时候就去那边翻石头，捡小螃蟹。后来港口扩建，这片地方就没了。也不知道����”
舱体猛地一晃，又一股水灌入，程灼猛地一吸气，避免呛水，等摇晃稳了下来，才继续说：“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
傅廷霄托住了程灼的后背。程灼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低沉，扫过自己的耳廓：“等我们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可眼前舱门紧闭，唯一的逃生通道被封死，他曾经信任过的人亲手设计害死自己，程灼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得到故事的结局。
“还有挺多地方想带你去的，”程灼笑了一下，“还有靶场。上次你跟我打赌，一直没机会跟你比一下。”
“我记得。”傅廷霄说。水位太高了，他没必要再拉着绳索，于是他伸出另外一只手，也托住程灼的脸颊。
“有点遗憾啊。”程灼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程灼。”傅廷霄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程灼闭上了眼睛，只感觉到头顶凉凉的，是傅廷霄的嘴唇，他在亲吻自己的脸、鼻尖、眼睛和嘴唇，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遗憾。程灼，有你在，我不遗憾。”
程灼收紧了手臂，睁开眼睛，如果这是最后的时刻，那么和自己的搭档、自己的知己、自己的爱人在一起，看见他所看的，呼吸他所呼吸，一起成为秘密沉入海底����
程灼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低下头，找到傅廷霄的嘴唇，这个吻十分轻柔，像海水一样轻轻拂过对方冰冷的唇间，仅仅停留片刻。他牢记准则，不想让情绪起伏太大，可下一秒天旋地转，傅廷霄抱住程灼的肩膀，用力转过身，把程灼按在舱门边，仅在水面之上几厘米的位置，他凑上来，舌头撬开他紧闭的牙关，细密地吻他。
傅廷霄收紧手臂把程灼往上托了托，程灼摸到他的后颈，指尖贴着湿透的头发，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程灼闭上眼睛，水位越来越高，呼吸吃力了起来，视线也开始逐渐模糊，他好像看到傅廷霄独自一人走向港口，飞速奔驰的火车上单手拉住引线，看到港桥上，校车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正向自己走来。
千禧年烟火，面前的实习警察有着难以忘记的一张脸，傅廷霄正低头，递给自己一瓶矿泉水。
每一种结局都注定他会走到傅廷霄的身边，每一种结局，他们都会在一起。
程灼将头放在傅廷霄的颈间，身后的货箱浮起来了，贴住了他的后背����
这也不算太差的结局。
第159章 新生
最后一点空隙也被水填满了。
程灼仰着头，拼尽力气吸进了最后一口气，随后整个人都沉在了水里，耳边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只剩下心跳声，不知道是他们两个人谁的，轻轻地敲在耳畔。
很快，缺氧的反应出现了，胸口像是被石头压着，每一个细胞都叫喊着需要呼吸。程灼全身泡在水里，感觉到肺部剧痛，他吐出一点点气泡，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间，因为窒息而产生的痛苦消失了，程灼感觉到思维变得混乱，就在他快要陷入黑暗的瞬间，忽然唇上一软。
是傅廷霄，他吻了上来，把自己肺里不多的空气渡给他，只是他们都知道效果微乎其微，反而有可能加速傅廷霄的下沉，程灼想要摇头，却又忍不住放任自己沉沦在这最后的温情时刻。
傅廷霄退开一点，在昏暗的水里，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放弃。
手电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水里晕开，程灼看着傅廷霄近在咫尺的脸，对方眉头紧锁，眼睛却一直看着自己。程灼想要伸出手抚摸他的脸，然而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就只能无声地看着对方，一直看着他……这难道就是最后的时刻了吗？程灼想。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闷响。
他以为是因为船体倾倒，有货箱撞上了舱壁，可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响起：当、当、当，隔着钢板，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程灼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过去。傅廷霄也听见了，手电光猛地转向头顶。
“有人。”傅廷霄用口型说。
不知道从哪里又生出一股力气，程灼接过对方的手电，抬手就往舱壁上砸：一下、两下。外面的敲击声停了片刻，随即急促起来，像是有人在喊什么，隔着海水和铁板，只剩了一片模糊的嗡鸣。
会有回应吗？会得救吗？程灼不知道。
就在几秒之后，在他们斜上方的钢板上，逐渐透出一个暗红色的切割点。那个红点逐渐变亮，沿着钢板一寸一寸地推进，有细小的气泡从缝隙里冒出来，一串串地上浮。
哐����
头顶的钢板猛地向外掀开，一束强光直接刺破水面，把浑浊的海水照得发亮。紧接着，一只手伸了进来，在水里胡乱摸索着。
傅廷霄托住程灼的腰，用尽全力往上一送。
随后，那只手抓住了程灼，把他直接拖出了水面����在出水的一瞬间，空气像是刀子一样疯狂涌入鼻腔和口腔，程灼趴在救生艇上剧烈地呛咳起来，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海水。
“程队����”
然而他气还没喘匀，就跌跌撞撞地回身把手伸进水里。
一秒，两秒。
水下有一只手握住了他。
一旁的张浩然赶紧扑过来，两个人一起把傅廷霄拖了上来。傅廷霄状态好一些，仰面躺在钢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咳得说不出话，他们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程队！”下一个来的竟然是周文，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程灼的伤口，而他也全身湿透了，眼镜歪歪扭扭地挂在脸上，“你听得见吗？你还好吗？快快吐出来就好了����”
傅廷霄拍着他的背，让程灼又咳了一阵，这才缓过来。
他们回头看去，整艘货船仍是侧翻在海面的状态，只剩下右舷还露在水面之上。不远处，又有两艘救援船和一艘作业船驶来，为首的人是杜浩。
说没有恐惧是假的，这么多年在市局的出生入死，真正接近死亡的，却只有刚才。他们所在的救生艇随着海浪起伏，程灼看向傅廷霄，对方的视线却好像从未离开过似的，程灼笑了一下，傅廷霄却没笑，然后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抱了上来。
程灼这时候才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然而身后的怀抱却是温热的，他们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早就冷透了，这一丝丝仅存的热度，和傅廷霄的怀抱，让他一颗心终于落下。程灼忍不住叹了口气，风拂在脸上，他们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继续相爱。
这时候，张浩然注意到了程灼被鲜血浸透的裤腿，脸色都白了：“师父，你腿伸直，我给你止血。”
杜浩展开两条毯子，给他们披上：“有不舒服吗？程队会不会头晕？”
“还行，”程灼摇头，又咳嗽两声，“没什么。”
“他们在水里憋了那么久，有可能呛水了，”周文有些紧张地说，“现在看着可能没事，但有些时候过几个小时才会����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咣当！”
又是一声，程灼看过去，发现是作业船到了，他们正从倾斜的船体中抬出一个人来，随着搬动，那人的手滑向身边，苍白而了无生气地垂落。程灼盯着这只手，很久没能把视线收回。这只手教程灼入行，保护现场、翻找证据、练习枪法。曾经因为鼓励而拍过他的肩膀，头顶，也曾经揽着他，拍下那张定格时光的合影，也最终因为立场而分道扬镳，同样也是这只手扣下扳机，想要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