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我们按清洁工进入时，水已经被关闭这个可能性来说，”傅廷霄回答：“如果阿庄的死是个意外，那么是谁关闭了水，拖延了报案的时间？这是疑点之一，但由于清洁工无法确定当时情况，暂时不能当做证词。”
程灼顺着这个思路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么说，如果阿庄的死不是个意外，而是被人杀的，那就是在清洁工之前就已经有人进去过了，那么这个人最有可能是凶手。”
“第二个是，VIP套房的清扫优先级应该很高，”傅廷霄说，“为什么会忘记？”
程灼挑起眉，没想到连这点他们想的也差不多：“你怀疑有人在说谎？”
傅廷霄摇摇头：“清洁工看起来不像，目前没有人有明确嫌疑。”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下来。
这一夜实在是太漫长，又太复杂，而且多年的刑侦工作，让程灼心头隐约出现了阴霾，随着这件事的发生，他们似乎触及到了某件事情的冰山一角，水下幽深漆黑，又有着尚不可知的庞然危机。
值过夜班的刑警们暂且下班，吴瀛休息过后，带着二队来替，程灼简单交代了事情，并和她说如果有事情随时联系，再然后和傅廷霄拖着稍显缓慢的身体进了车里。
此刻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全亮了，早点摊、行人、车流混在一处，升腾为晨间的生活气。
“你回家？”程灼问。
傅廷霄靠在座椅上，精神看起来还好，只是声音沙哑，他报了一个离市局不远的地铁站：“把我送到这里就可以。”
单位给程灼分的房子就在市局附近，他一脚油门，突然提议：“反正下午也要市局见，惠安那么远，干脆都去我那儿吧，也能洗澡，我衣服都在，凑合一下。”
傅廷霄那副永远冷若冰霜的表情突然被打破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睫毛颤了颤，声音变得更为艰涩：“没关系，不用了，我还是回����”
“行，那就这么定了。”
程灼压根不搭理对方的反应，不由分说地一打方向盘，车朝着自己家飞驰而去。
第28章 排查
上午十一点整，傅廷霄在硬邦邦的沙发上和衣而卧，毫无睡意。窗帘比落地窗要小两寸，阳光照到每一个缝隙渗透进来。
程灼的客厅还算温馨。置物架上放着一些小巧的收藏品，还挂着不少旧照片，几株绿植因主人繁忙的工作疏于照顾，明显有了枯黄的枝叶。尤其是角落的龟背竹……
沙发上的毛毯是暖色的，稍微低下头的时候，可以闻到一种独特的气味，像是很久以前的洗衣粉，或者一个平凡冬日午后房间内的灰尘，或者简单来说，就是……家的味道。
玄关放着一双拖鞋，卫生间一套洗漱用品，一条浴巾，标准的不太着家的单身汉的生活痕迹。傅廷霄索性闭上眼睛，再次告诫自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看，不会是自己的人也不要想。
茶几上，两张警官证摊开放的。程灼这人就这样把钱包证件都大剌剌地就放在客厅，大概是比较信得过自己。傅廷霄有点强迫症，也从口袋内侧掏出了自己的，跟他放了个并排。
“嘀嘀嘀����”
座机尖锐的声音响起来。傅廷霄立刻站起来，双眼紧紧盯住电话机。工作电话？私人电话？他是接？还是不接？
卧室传出巨大一声响动，伴着一句“我靠，张浩然这小子！”，一只手拧开了门。
程灼竟然赤裸着上半身，午后阳光打在肌肉线条流畅的后背上，像是一副颜料未干的油画。他好像旁若无人，一手抓起件紧身背心随便一套，也不管凌乱的发型，靠着墙接的电话。
“你说，”程灼以为是市局来电，尸检结果出来了，于是夹住电话，又开始迅速套衬衫。可随后听清对面来人，他动作一顿：“李烛微？”
傅廷霄更觉得自己不应该答应程灼。进家门以后三分钟，卧室那个人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而反观自己，失眠一整天，用18K金检测仪一般的眼睛扫射完整个卧室，就差给他每一株垂死的植物写个诊断报告，大概是做刑警的职业病。程灼当时给出的理由是他家离市局近，方便休息，现在看来效果完全相反。
李烛微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傅廷霄在客厅听不太清动静，只能听到程灼惊讶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电话这边，程灼也惊讶于李烛微的速度，他寻思着，明明三点刚出的命案，八小时后她的电话已经达到自己家，难道滨江日报在市局内部真的手眼通天，什么事情都拿得到第一手消息？
李烛微倒是挺困惑：“什么听到什么，我就是问我给你们的那个线索，你们查得怎么样。那个记录车牌号的本子����”
可多年在媒体行业的敏锐让她迅速抓住程灼话中的漏洞，“所以，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程灼也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顿时沉默不语。
李烛微继续问：“你是不是见到她了？”
程灼避重就轻：“金爵我们去过了，据我观察来看，外籍人员占多半，经理说是都有合法身份。这后续就要移交别的机关继续核实了。”
李烛微锲而不舍地追问：“她不在金爵？”
程灼夹住电话，正飞速系着衬衫扣子，还往茶几看了一眼，示意傅廷霄拿个什么东西过来。
傅廷霄没懂，程灼只好捂住听筒，做了个手写的动作。他也借机打量了一下眼前人，傅廷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早起或者被电话吵醒的疲倦，还是原来那副冷静疏离的样子����唯有一点不同寻常。他的衬衫上面几扣解开了，露出一些皮肤来。胸膛宽阔，能看得到明显的肌肉线条，也不知道是在哪练出来的，总不能天天伏案写报告锻炼的吧？而他的脖颈间有块狭长的异样的纹路，像是一块胎记，或者一道伤疤，几乎要隐藏到清晨的光影里去，可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程灼，我问你话呢！”李烛微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的爆料人，她����还在吗？”
程灼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回应道：“内部调查，不方便说，你懂得我们的规矩。有问题你转给政治处����”
傅廷霄被他上下打量得有点发毛，这才明白程灼的意思，一手系上衬衫，另外一只手把他那破了皮的案件记录小本从茶几上递了过来。
递笔记本的时候，傅廷霄就凑得足够近，听得见李烛微说：“我有知情权，这个爆料人也是我介绍给你的，她明显是有行动目的。退一步说，如果她真是合法打工，为什么要秘密交流，明显是行动不自由。程灼……”
程灼犹豫片刻，还是敷衍地挂断了电话。他颇为自责：“我不该主动提的。”
出乎他意料，傅廷霄回得很不近人情：“你不该接这种电话。”
“我以为是市局……”程灼挑眉，似乎有点被冒犯到：“算了，我跟你解释什么。”
傅廷霄默默披上外套，补充道：“因为她是媒体，而你手上是滨江市新年的第一起命案。”
“万一她是来提供补充线索的呢？不接电话怎么知道？”
傅廷霄似乎没考虑过这个可能，站在玄关处沉默等着。
程灼像一阵风一样走过玄关，拿起自己的外套，顺便拍了拍傅廷霄的肩膀：“放心，我不会公私不分的。”
说完，程灼从玄关处摸出车钥匙，丝毫没有半点要等自己搭档的样子，迈开大步咚咚咚走下楼。
车上，程灼的电话就没停过。
先是图侦打来电话，说调取了金爵会所大堂所有角度的监控录像，检测到死者于晚上六点半左右出现在会所大堂，此后便没有她出去的记录。同一天晚上大概有一百多名客人到访，到了凌晨，客人只剩下三十多位，并根据大堂提供的信用卡消费信息调取到持卡人身份，可以进一步排查。
随后是冯立忠的夺命连环Call。原来，省厅政治处已经接到了滨江日报调查部发来的采访请求。可怜的冯支正在伏案书写内部重案案情通报，就被省厅政治处领导一个电话给问候了。于是，冯支队这新年第一把火就顺理成章地烧到了自己头上。
“命案发生不到十二个小时，这还是调查初期，这期间的安全保密条例不用我给你重复吧？你们调查还没有眉目，日报记者就找上门了？”程灼打开功放，支队长的大嗓门在狭小的车内部回荡。
冯支队一连问了到底是谁、怎么回事、为了什么，程灼牙一咬心一横，打算一人做事一人当，把和李烛微之前见面的事情交代了，但这时候弹出一个新的来电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
程灼虽然不认识这个号码，但顺势说：“冯支，法医办公室来电话了。”
这个电话打断了冯支的责问，傅廷霄借此机会插话进来：“冯支队，收队的时候赶上早高峰交通拥堵，金爵夜总会的位置也在主干道不远处，很可能有人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
程灼刚想看看是谁来的电话，对方就挂了，他心里夸了一句这电话来的真是时候，也太懂事儿了，然后顺着傅廷霄刚刚的意思继续往下解释：“我们这就快要到法医办公室了。这次尸检能带来关键信息，加快侦破速度，我们回市局及时给您汇报。”
冯支队碍于新人的面子，没再继续说什么，把电话给挂了。
“金爵夜总会的位置在主干道不远处……”程灼学着身边人那个仿佛人机一般的语气，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也真有你的，冯支要是跟你熟，能被你气出心脏病。”
傅廷霄回：“事实如此。”
程灼咬咬牙说：“刚那个电话是不是法医办公室来催？帮我给闵杨回电话吧。这都快要到了，有什么事找我？他们办公室换电话了？这个号我没存。”
傅廷霄说：“那是我的电话，你存一下吧。”
程灼：“……”
调查命案的重任压在肩头，两人到达法医解剖室的时候均是一身低气压。闵杨开门亮灯，一看一左一右两尊门神，乐了。
“哟，一起来的？”
市局刑侦一队的代理队长留下来了，成为了一队的副队长，这件事也算茶余饭后的八卦。程队和这位姓傅的副队不太对付，这自然是八卦中心。
一拨人是论出身，认为这个傅队是惠安分局的，惠安分局年年破案率垫底，就是去年靠游船意外死亡案件的调查才勉强翻了个身，而这个傅廷霄，接了那个案子，却破不了，说是家里走了关系才把他调到市局，又趁着周文跑路，才勉强苟住自己的地位。
一拨人论官场，说傅廷霄调来市局以后天天整点上班，已经协助侦破了两个要案，获得冯队青睐，大概未来要给程灼一帆风顺的仕途带来不少阻碍。
一拨人是论八字，说程灼像火，傅廷霄是冰，名字里写着的，五行注定命里犯冲。
只有唐以柠，和他吃饭的时候说，我看这件事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傅队长得好看。
还雄竞上了？闵杨不解，他也认识程灼快十年了，还头一回听说。
这傅队确实是帅，而且和程灼是截然相反的一种气质。像张浩然这种初出茅庐的小伙子穿上正装警服，更像是制服上穿着个人，而不是人穿着制服。程灼不爱穿警服，穿着平易近人，对这种程序上的事情是能省则省。这一身笔挺熨烫妥帖的暗色制服，在肩宽腿长的傅廷霄身上，终于算是对了味。
闵杨心想，这哪是要篡程灼这大队长的位，估计直接是本着冯支队的位置来的。他赶忙打招呼，和傅廷霄握了握手，介绍了自己。
可程灼没看傅廷霄，而是一直望着里面的解剖室，简洁明了地说：“好了，快给我看看尸体吧。”
闵杨调侃道：“比起活人，宁可看死人啊。这案子这么急？”
“早上三点接警，一宿没睡，刚刚回家眯了一会儿。怎么，死因有初步定论吗？”
闵杨叹口气，讲了讲情况。
“那你可能要稍微等一下了，我先跟你说目前做了哪方面检查吧。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死亡时间，我到达现场的时候是六点半，死者尸僵已经扩散到手肘和膝盖关节，结合案发现场较为闷热的环境，我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已经有四个小时以上。”
程灼回忆道：“清洁工是三点发现的尸体，王经理才打电话报的警。看来那个时候，庄小姐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闵杨点点头，继续道：“下面是死因。死者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初步筛查体表没有外伤。”
程灼问道：“在发现尸体的现场，我发现她口唇发紫，有没有可能是窒息死亡？”
“颈部完好，这你也看出来了，不可能是扼住颈部窒息，口唇、甲床、结膜检测也都是正常，妆面完好，没有擦拭或者挣扎的痕迹，所以推断不太可能是捂住口鼻。”
程灼点了点头，低头看向解剖床上的那个人：十二小时之前还笑着展示茶艺，还在周旋于老板和访客之间谋求生存，现在却独自一人躺在这张冰冷的床上，法医解剖是以Y字切口开胸，两道新鲜的裂痕从宛若白玉的肩头生长开来，把这年轻的生命撕成两半。
程灼扭过头去，可傅廷霄仍然低头注视着阿庄的面容和打开的胸部，甚至嫌看得不够细致，还低下头去看。
程灼又问：“毒理学结果呢？”
可闵杨说：“刚刚化验完毕，初步毒筛排除了常见的违禁品、氰化物、一氧化碳和农药，都是阴性结果。”
死因不明显、各项测试结果均正常的情况下，死因的判断完全就是一场穷尽可能性的排除法。
傅廷霄冷不丁地插进一句话来：“心肌梗死或者类似心源性猝死，有可能吗？”
闵杨提出：“理论上是可能的，但是目前可以排除结构性病变，因为心肌纤维解剖正常。倒是肺部，肺水肿，有极为微小的出血点。”
傅廷霄又问：“可以扩大毒筛范围吗？”
闵杨赞许地点点头：“嗯，更多的筛查这里可能做不了，我今天会抓紧采样口唇和胃内容物，送到公安部进行第二次化验检测。”
“还有，”一直低着头的傅廷霄终于抬起了头，“死者有植入假体？有没有可能导致她突发疾病死亡。”
这句话倒是吸引了程灼，果然，一侧胸口内侧能看到假体边缘的轮廓。
闵杨对他更加刮目相看：“是硅胶假体，但外观完整、没有破裂，不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
“我是说材质和序列号，”傅廷霄补充道，“死者是外籍……务工人员，工签上面照片和真人对不上，目前确定尸源很困难，也没法联系家人，或者进行社会关系方面的调查。”
闵杨走到电脑前，调出早上拍的照片：“嗯，这种假体……用的是劣质工业硅胶，从刀口恢复程度来看，植入手术三年，但假体已经出现轻度挛缩，从缝合刀口的齐整程度也能看出来技术水平。劣质硅胶的序列号是有一个，就是印上去的，不是现在这种激光材料。我早就想到了，问了我在整形科的同学，说咱们滨江或者正规整形医院是不会用这个材料的，指不定是什么黑心诊所做的。”
傅廷霄也凑到屏幕前，只看了一眼，可脸色瞬间一凛。
闵杨明白了，说：“这一点你们仔细查查，搞不好能顺藤摸瓜，把无照诊所也给整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