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不出所料，程灼连“两位队长”这种不分上下的称呼都懒得管了，立刻起身。
从办公室走出去的时候，程灼注意到那把被搬动的椅子，心头倏然划过一丝奇怪的感受，就像是有陌生人进了他的领地，程灼回头看了傅廷霄一眼，调侃道：“那天你们征用我办公室，我还没跟你算账。”
听到对方的玩笑，傅廷霄困惑了一秒，随即意识到是之前凌宸他们占用办公室的事。
“下回有什么事在外面说，”程灼说，“人多嘴杂，一二队不觉得有问题，但不代表其他同事也觉得没问题。”
“之后不会了，”傅廷霄很快说，“我和检察官除了程序之外，没有什么需要私下交流的。而且如果一定要沟通，会有市局的第三人在场。”
这是很典型的避嫌，尤其是案情未移送之前，按照规定，侦查机关和检察机关的沟通必须要全程记录，必要时还要有更高单位指派的第三人在场，避免出现单线沟通、口供瑕疵，或事后说不清的情况。干刑侦这么多年了，有些道理傅廷霄很清楚。
但是这句表忠心的话还是让程灼感觉还挺受用，把手搭在对方肩上：“不错，认错态度很良好嘛。”
傅廷霄因为对方突然靠近，有些僵硬地看着他，一动不敢动。
两人就这么像是傻子一样，站在门口对视了几秒，那边已经准备坐电梯下楼的唐以柠喊他们：“队长们，聊完悄悄话没有？聊完了该工作了！”
程灼如梦初醒地轻咳一声，率先大步向前，有些欲盖弥彰：“没大没小的，什么悄悄话，聊工作呢。”
第31章 死因
解剖室内，程灼又一次面对阿庄的尸体。
由于这起案件涉及到的线索较为复杂，所以二队协同办案，吴瀛这边正在做阿庄体内的假体溯源，调查滨江市内的黑诊所和非法整形机构。
闵杨看人到齐了，直接开口说：“针对阿庄的死因，之前我们倾向于判断她是心源性猝死，但她的生理指标太干净了，心肌没有病变，冠状动脉通畅，电解质平衡也正常����不像是心脏出了问题。”
“所以我们对尸体做了进一步组织切片和毒理筛查，结果在口腔组织里发现了异常。”
“她的胃里没有食物，但是口腔内部的情况有些奇怪，”年轻的法医戴上手套，用镊子拨开口腔，借助灯光和探针，让他们看指向的位置：“比如这里。”
灰白的口腔黏膜向着两边轻轻拉开，程灼低头看去，只见上颚靠近腮部的地方，黏膜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甚至有一小片的糜烂溃点。
“这块黏膜有出血、充血，还有溃烂边缘，有可能是被某些物质腐蚀的，”闵杨说，“口腔和唾液腺组织已经受损，很可能是从口中直接接触毒物，所以我怀疑她是否被人投毒。”
傅廷霄问：“胃里有什么？”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她胃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食物。”闵杨说。
程灼问：“会不会是从饮水中投毒？”
闵杨摇头：“也没有任何代谢反应迹象。”
傅廷霄皱眉：“也就是说，她在死前已经至少3到4小时没有进行饮水和进食了。”
口腔中有毒素，但胃里却没有，这不太符合常理。
就在几个人同时因为这个悖论陷入沉思时，唐以柠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小唐，有发现？”程灼问。
“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唐以柠仔细端详着阿庄的脸，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也许不重要？”
“直接说，”程灼说，“我又不是你师父，说错了也无所谓。”
被鼓励了一句，唐以柠有些紧张地走上前，戴着手套，指了指阿庄的嘴唇：“她的妆面有些奇怪，队长你们看，她的眼妆非常精致，但是唇色却是自然色。”
程灼看过去，三秒后说：“没区别吧？”
唐以柠：“……”
她扭头看向吴瀛：“瀛姐你来看是不是。”
吴瀛上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点点头说：“底妆和眼妆都很完美，有高光和阴影，卧蚕也画了，绝对至少需要30分钟，这么郑重的妆，不会不涂口红的。”
闵杨在旁边接了一句：“30分钟？这么夸张？”
程灼用手肘捅了一下傅廷霄：“你看出来区别了吗？”
傅廷霄挺诚实地摇摇头，敏锐如副队，在此类话题下，也是个两眼一抹黑的新手。
唐以柠受不了这一屋的男人了，实在忍不住白了他们一眼：“你们是不是都没恋爱过啊？女孩子如果想要全妆是很花时间的，半小时都说少了。而且绝对不可能上半张脸这么精致，但是直接裸唇，除非唇色非常好看，但是阿庄现在没有唇妆，和她眼妆不符，所以有可能原本是涂了口红的。”
“她没进食，也没喝水，所以不可能是蹭在杯子上了。”闵杨也顺着思路思考。
“更何况只是进食喝水，不会掉得这么干净，”唐以柠凑近了看，“大部分唇线也不见了，但右上唇边缘这里看起来像有一点点涂抹痕迹……这更像是被人擦掉的！”
“被擦了？谁擦的？”闵杨一愣。
是吴瀛先反应过来：“她的妆面精致完好，唯一差的地方就是没有了口红。所以，如果毒是下在口红上的，那么就极有可能是被凶手擦的。”
闵杨立刻补充道：“阴道、肛门、口腔拭子都是阴性，没有发现除死者本人以外的DNA，我们可以再特别分析化验一下嘴唇表面。”
程灼用拳头一敲掌心，对，如果阿庄根本就没有吃下东西，也没喝水，可是有毒的口红早就被她涂上了，再通过咬嘴唇、舔嘴唇中毒，那不就和现在的情况一样了吗？
闵杨立刻拿出医用棉签，准备提取阿庄唇上的DNA。
判断毒源的一个难点就是检测方法，即使是最全面的毒理筛查，覆盖的范围也是有限的，只能等有了明确的疑似物，才能有针对性地逐一检查。
程灼提出：“如果犯罪嫌疑人有所准备，不是用手擦的……”
闵杨又说：“程队，现在去金爵夜总会，还有可能拿到擦过的纸巾，或者用过的口红吗？如果能找到证物，能提取到完整的口红遗留物，就能进一步做毒理筛查了。”
“一般大型娱乐场所的是由专门的卡车收垃圾，”傅廷霄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往外走，“事发不到两天，现在去还有机会。”
金爵夜总会。
因为出了命案，他们暂停营业，压根就没有生意了，只能二十四小时待命，等着警察上门。傅廷霄在出示现场复核的文件后，对蔫头耷脑的王辉腾说：“那天的清洁工还在吗？有些事情需要问她。”
霜打的胖茄子一样的王辉腾点了点头，吩咐经理去找，他有些紧张的搓搓手，问：“警官们啊，咱们这也好几天了，什么时候才能完事？我这还想营业呢……这地段租金太贵了，少一天的营业额，我这裤腰带得勒紧三寸！”
程灼瞄了他那再停业十天半个月也还有富裕的腰，说：“今天来就是为了确认一见关乎你营业的事，确认完了，运气好你还能开，运气不好，那就不只是停业十天半个月了。”
“啊？确认什么啊？”王辉腾被吓得脸都白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啊？不就是猝死了一个员工吗，这么严重啊？”
傅廷霄盯着他，忽然开口：“王老板，员工去世了，你看起来很无所谓？”
王辉腾脸色一僵，很勉强地赔着笑脸：“不不，那怎么会，我心痛，心痛不已。”
“第一，她是外籍员工，是否有正式的工作签证，我们需要调查，”傅廷霄神色不悦，大厅明亮的光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出冷峻的影子，“第二，外籍员工死亡，作为老板的你，是否完成了安抚家属及赔偿工作，我们需要全程监督。”
“是、是，这事儿肯定干，”王辉腾说着，“还有吗����”
“第三，”傅廷霄打断了他，“如果员工为他杀，案件将会上升为刑事案，整个夜总会在案件调查期间停业封锁，必要的时候，市局还会要求适当延期。”
看起来这几天王辉腾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听完这话，本来就虚浮的脚步险些站不稳，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还没发出声音来，经理赶回来了，带着清洁工。
王辉腾的苦情表演被打断，程灼走上前，直接询问她：“这几天有垃圾车来吗？有重要物证有可能在这几天的生活垃圾里。”
“什么物证？”王辉腾探过头来问，可惜他刚展露一点好奇心就被程灼横了一眼，只好赶紧退后半步做乖巧状，不敢再多嘴。
“垃圾车六点会来一次，现在刚好还在，分类之后都暂时放在后院，”清洁工一听说有物证也紧张了，“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
差一点就要被收走了，程灼心有余悸，还好他们推理出了疑点，没有按照心源性猝死直接处理，否则错失了这个关键物证，就彻底查不明白了。
到了后院一看，这是个停车场兼垃圾场，应该是内部工作人员的车会停在这里，傅廷霄简单扫了一眼，没有特别出格的品牌和型号，多数都是小轿车，只有一辆厢式货车。
另外垃圾分类倒是做得很到位，黑白塑料袋整齐地靠墙排列，程灼问干垃圾在什么地方，清洁工指着其中一片二十个左右的袋子问：“这里都是。”
傅廷霄率先脱了外套卷起袖子，解开了面前第一袋垃圾。
王辉腾连忙说：“警官，要不然我们来吧，哪儿能让你们翻垃圾啊？”
“翻垃圾扒下水道，这种事找证物的时候没少干。”程灼回答，“王老板，现在你们所有人都去夜总会一楼大厅等着，人数需要你确定，因为我们怀疑阿庄是被人杀的，凶手虽然暂时不能确定，但要从内部人开始排查。”
“什、什么！”王辉腾的表情看起来很是震惊，声音直接拔高八度，“你说她不是猝死？！”
“翻完这些垃圾应该会有结果。”
王辉腾有些恍惚，可能是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有凶杀案摊在自己头上了，摇摇晃晃地，像个不倒翁似的，由经理搀扶着往前面大厅走。
张浩然在大厅负责登记员工的个人信息，不出所料，这里有好几个登记在册的外籍员工，无一例外全是女性，可是更多出现在当天晚上监控录像里的、穿着华服的漂亮女生，连同死者阿庄，都根本不在名册之中。
张浩然询问中接触到的几个人中文能力不怎么样，和阿塔差不多，无法正常生活。她们最短也基本来了一年，务工还不学中文，最大的可能是����老板根本不需要她们学。她们所做的工作，也根本不需要语言交流。
“张哥，港口的承包公司查到了，叫世纪联星，”这时候谢思��打来电话，打断张浩然的思考，“没见他们出什么问题，连经济上的纠纷都没有，看着是一家合格的海运公司。”
张浩然听着，低头翻翻资料，“啧”了一声：“太干净了，一般企业多少会有点点税务异常、运输延误赔偿、劳资仲裁之类的，怎么他们连个行政处罚都没有？”
太干净绝对是问题，就像是阿庄死亡现场的那个金碧辉煌的客厅����干净、富丽堂皇，一滴水也看不见。但一墙之隔，却有一个女人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这个海运公司迟早要查，只不过现在警方掌握的东西还太少，张浩然在本子上写下“世纪联星”四个字，准备一会儿汇报给程灼。
另一边，二十多袋垃圾很快被程灼和傅廷霄翻完，在最后两袋里发现了十几张湿巾，上面的卸妆液已经干透了，只有一些斑驳的颜色还留在上面。
程灼将物证都封存好，递交给随队法医，对傅廷霄说：“如果没有意外，我们需要开始排查内部人员了。”
然而后者却注视着那辆货车，似乎在出神。
“看到什么了？”程灼好奇地凑上去问。
离得太近了，气息吹拂过来，傅廷霄觉得脖子上很痒，下意识退了小半步，直到拉开了他认为的安全距离才说：“那辆货车不对劲。”
第32章 暗门
他们面前的是一辆普通的白色厢式货车，看起来在这里停了很久，停在一众小轿车之间耗不起眼，程灼上前看了看，回头问：“有什么不对的？”
傅廷霄上前，绕着车慢慢地走了大半圈，用手指在车床边缘轻轻一擦，随后低头看指尖上沾染的灰尘，他说：“这辆车的车身上都是灰尘，说明很久没开动过了，但是这里����”他指向车门，尤其是门把手的位置，“这边的灰尘有剥落的痕迹，被人蹭掉了一些，而且还没有新的灰尘落上，证明近期应该有人上过车。”
程灼听后走近一看，发现确实如此，但也并不能证明什么：“也许只是从车里拿了东西？”
“不会。”傅廷霄又是一指地面，程灼看去，立刻明白了过来：停车场的地面没有铺地砖，浅浅一层土的原因，车辆挪动过的痕迹都能清晰地体现出来。
因为是停车场，所以这片空地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轮胎的痕迹，什么车离开了，什么车是倒车入库，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唯独这辆车，车辙的痕迹只有前后挪动的短距离的印迹，除此之外干干净净，没有转向和离开停车场的痕迹。
傅廷霄看着地面，思索着自言自语：“这足以证明这辆车只会前后移动，是有人要往货箱里放入货品吗？”
“不，”这次变成程灼否定猜想了，他率先走到了货车后面，虽然这辆车离后墙很近，但还是能看到货箱上的铰链，上面覆着一层灰尘，和车窗上积攒的差不多，并没有丝毫剥落的痕迹，“没人动过货箱，只是单纯地挪车……为什么？”
傅廷霄盯着那层尘土：“人进来移动车，但是货箱没被动过，证明这个人不是为了装卸货品所以来开车的，那么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人规律性地移动这辆车呢？”
他的视线落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上面也有一层灰尘，司机坐在驾驶座里甚至都未必能透过窗户看清外面。同样覆着灰的还有司机一侧的把手，足以证明这辆车已经在这里停着很久了。
一辆这么大的货车，看着也比较新，在这个停车场占了很大的空间，又许久不挪动，那就意味着它只剩下了一种用途。
“只有一种可能，”傅廷霄说，他走到程灼旁边，“这辆车是作为遮挡停在这里的，只需要挪动位置露出那个被挡的东西就行。”
“后面有什么？”两人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程灼向车尾的深处看，这辆车的货箱靠着一堵墙，墙上有枯萎的藤蔓顺着墙面垂落下来，不少已经折断，落在地上，又被车轮反复碾压，成为了一些干枯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