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你还挺会说的，”程灼拍了傅廷霄一下，“但是别忘了，把她的嫌疑排除了，就意味着很多东西我们要从头查起。”
“这是我们该做的。”傅廷霄看向他，在日光漏入室内的映照下，眼珠像是一层薄薄的、剔透的琥珀，程灼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到难以收回视线。
程灼下意识：“你����”
“警官们，人带来了！”刚好袁老师回来，打断了程灼的话和两个人无声的对视。
傅廷霄率先转头，掩饰住了几分狼狈：“多谢。”
程灼收回思绪，同时想：自己刚才要说什么来着？一打岔全忘了。
被带来的这个女生叫李曼，和卫雪比较熟悉，关系也还算好，据她说，除了本来就一起上的夜间课之外，她们偶尔也会约着出去。
“她的情况，还有家里都有什么人，你知道吗？”程灼问。
李曼点点头，一边想一边说：“我听她说过几次，她是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是漯江县人，18岁就来滨江市了，现在家里好像只剩奶奶还住在漯江，之前我陪她给家里汇过钱。”
“你和她很熟？”程灼问，“平时她下课都会干什么？”
“我们还算熟悉，经常一起吃饭，”李曼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是白天补觉，晚上下课后上夜班，看着挺忙的，也没跟我们仔细说过是做什么的，我们下课后一般是吃个夜宵，可能会过零点，然后她再去上班，我们都说她夜班时间太晚了，不安全，长期这么生活也不健康。”
傅廷霄敏锐地捕捉到时间，问她：“你们一定会吃饭到过零点吗？”
李曼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问，思索片刻后回答：“夜校的课都晚，那天下课就要十一点了，再去夜市吃饭，肯定会超过零点。”
傅廷霄又问：“那2月26日那天，你们去吃饭了吗？”
她皱着眉回忆，然后打开手机，从文件夹中翻出一些吃饭时拍下来的照片：“吃了，那天也是先去吃饭，然后卫雪才去上夜班的。”说完她向着两人展示照片，是一张合影，卫雪和同学们坐在路边的小吃摊旁，裹着羽绒服，仍然是没化妆，神态很放松。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十二点四十五分。
看到这张照片，程灼与傅廷霄对视一眼。
程灼笑了一下，递过一张U盘：“李小姐，能否把这张照片传给我们？”
“哦，好，”李曼点点头，一旁的袁老师赶紧递上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数据线，她小心翼翼地问，“警官，能不能告诉我……卫雪是出了什么事吗？”
程灼想了一下，说：“只是例行调查，你的证言和照片很重要。”
“那就好，”李曼松了口气，“卫雪的奶奶身体不好，她可不能出事。”
送走李曼以后，程灼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市局，把卫雪在阿庄死亡当日的行动路线同步了过去。
等他回到学校墙边，傅廷霄先开口说：“不是她。”
如果快一点才吃完饭，再回到公寓楼洗澡化妆，应该会在三点左右才能正式接待客人。而阿庄的死亡时间，法医推断是远早于凌晨三点，在一点到两点之间。这样一来，她就无法杀死阿庄，时间轴对不上。更何况，河豚毒素不可以提前布置，必然是要在阿庄接触口红的前一两小时内，否则时间过得太久，毒素无法存活。可阿庄死前的这两三个小时，卫雪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
程灼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嗯，这条线算是断了。但是她为什么要在口红这件事上撒谎？给自己制造麻烦，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傅廷霄说：“传唤过来问问吧。先不要告诉她我们已经跟李曼问过话了。”
两个人打算离开学校，下楼后发现除了那一小片停车场之外，外面还有个不大的操场，转一圈也就100米，地面上还正经铺着塑胶跑道，但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开裂翘起了。
程灼说：“这里之前是个小学吧？”
“红星小学，”傅廷霄报出一个颇有年代感的名字，“很早就没了。”
程灼记忆复苏，想起小时候路过这边，还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买过几分钱的烤肠，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你家是滨江的？之前不是说家人都不在吗？”
傅廷霄没想到之前自己随口一应，对方居然记住了，他只好说：“小时候在。”
“你这人神神秘秘的，”程灼上下打量他一番，“我可是你上司，回去查入职证明就知道了。”
傅廷霄有些无奈：“我没骗你。”
程灼盯着他看了几秒，轻轻笑了一声，扭头在塑胶跑道上踩了踩，忽然说：“你和我差不多大，又是这边上的大学，那你也是公安大学毕业的？咱俩同届？”
“差不多。”
程灼却颇有一股想要刨根问底的冲动：“差不多？那是98还是99……”
说着他像报菜名一样，连着报了好几个任课老师的名字。
“小你一届。”傅廷霄好像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回答了。
程灼没忍住笑意，嘴角勾了一下，开始自由畅想：“我们要是同届，应该会挺熟的，那时候我朋友特别多。对了，公大游泳馆你去过吗，水质真的不错，还有旁边小区有个馆子，炒菜特别好吃。”
傅廷霄上学的时候不与同学来往，对其他年级的事情也少有关心，平时吃学校的食堂，很少出校门，最多走到门口护城河的桥上。
那时候他的生活算是乏味枯燥且几乎与世隔绝，每天教室、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课余时间除了打打零工，就是研究一些刑侦学的专业教材。程灼说的这些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像是旅途，总能停下来歇歇，找三两好友聚会。而自己，前二十九的人生都是一场充满目的性的征途，每一阶段都有每一阶段的目标，前十八年是好好学习，考到别的地方上学，等到父亲出狱，带他也离开这个只有压抑的城市。考公安大学、加入刑警队伍，只为解开当年的谜团，哪怕世界上在乎真相的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甚至递交调任申请，也只是为了离风暴中心更进一步。直到最近，一切都按照他所计划的，按部就班地进行。
在那么多他漠不关心的人和事里，程灼这个风云人物却成为了大学四年寡淡记忆中的唯一暖色。
����直到今天。
他抬起头，程灼应该是回忆起了大学生活，神态轻松肆意，傅廷霄看得愣了一秒，忘记了他本来在想的警校时候的那二三事，忘记了刚刚新线索断裂的挫败，也忘记了他应该在此刻移开目光。他应该藏得更好一些。
“嘀嘀����”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谢思��打来的，程灼赶紧接了。
“哎，小谢你说。”
“我们根据夜校到家里的行动轨迹，查到了那个时段所有摄像头当天在附近街边的监控录像，加上当日卫雪的着装，能核实她并没有作案时间。”
程灼点了点头：“嗯，那也印证了她同学的证词。”
“另外，卫雪的个人信息我也都查到了，给你发过去了。她在老家还有个奶奶，父母离婚后各自成家了，和她没有联系。”
程灼看着发过来的材料，一时有些感慨。
“我们要去问问吗？”谢思��问。
“不用了，”程灼阻止，“老人家年纪大了，听到这些肯定会担心的。明天先传唤她来市局问个话。”
第39章 坦白
卫雪坐在镜子前，盯着里面金色长卷发、年轻漂亮的自己出神。她五官很明艳动人，喜欢她的人很多，夸她是美女，只是此刻她的表情僵硬，眼神也有些闪躲，显得畏畏缩缩的。
用她们老板的话来说就是“一贯的小家子气”，要不然为什么阿庄能成为受人尊敬的庄姐，她却只能永远当夜总会的“小雪”。
看了几秒钟，她想起这件让自己不愉快的事，抿了下嘴唇，垂下眼，从化妆箱里掏出一根梅子色的唇线笔，先是朝着嘴唇上描摹了形状，画出深浅的交界，随后填色的时候，一直稳稳的右手猛地一颤，她想起了阿庄。
瞬间，就快要触及到嘴唇的手怎么也不能再挪动一分，像是冥冥之中被制止了一样，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颤，随后整只右手都变得无力，唇线笔就这么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然后滚到了桌脚边。
卫雪的心脏在狂跳，好像涂上口红她就会死去，自己刚刚是死里逃生了。这么想着，竟然有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蔓延上来，就快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手机想起来，打断了她室内粘稠又绝望的气氛。
卫雪手忙脚乱地去接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擦掉嘴唇上已经画好的唇线，哪怕在脸颊上拖出一条梅子色的红痕也无所谓。
“卫雪吗？”接通电话后，那边响起一个好听的男声，“我是市局刑警，程灼。”
“……是我，”卫雪嗓音干涩，“程警官，有什么事？”
那边的男人说着，卫雪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程灼推开接待室的门，看到卫雪已经到了。她画好了妆，仍然是夜总会里美丽而妥帖的样子，只是看起来很紧张，眼神游移，更不敢直视他。
“卫雪，我们有些事情要和你确认。”程灼走到她的对面，坐下了。
市局这个接待室，虽然并不像是审讯室，桌上摆着零食糖果，一侧还有饮水机，但桌子是面对面坐的，尤其对面还是个刑警，当他坐下，双手放在桌上的时候，总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朝着人迎面扑来。
卫雪感觉她的手指又在发抖了，涂在嘴上的口红不知怎么的，竟然变得有些疼痛，她想赶快离开这里，把颜色涂掉。
“我们有保存阿庄死后的照片，并且提取了她嘴唇上口红的化学成分。你给我们指认的那支口红不是阿庄最后用过的，为什么要说谎？”程灼问。
“我不知道……”卫雪下意识想要反驳。
“卫雪，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程灼说，“因为你现在是最有嫌疑的。”
卫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血色好像一瞬间退尽了似的，加上一头金发，显得整个人苍白得像是一个幽灵，她颤抖着嘴唇，过了半分钟，才勉强说：“程警官，不、不是我杀的人……”
程灼看着她，并没说话，而是向后一靠，做出一个等待她交代的动作。
卫雪忐忑不安地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我确实一直都知道，那根口红不是她的，可是我真的没有杀人！”
程灼点点头，语气稍有缓和：“卫雪，今天我选择在接待室见你，而不是审讯室，就是想让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卫雪呼吸有些急促，仿佛被戳中心底最隐秘不堪的秘密，她还是想要否认，想要回避，她不习惯把心里的事情说出来，更不愿意剖给陌生人看，她的嗓子紧得几乎发不出声，全身都在抗拒着。
程灼并不催促，他起身倒了杯水，放在卫雪面前：“时间很多，你可以仔细说。”
“那口红……被我偷走了，”又过去几分钟，卫雪轻轻地说，声音发抖得非常厉害，她闭了闭眼睛，绝望而羞耻，“所以我才要指认假的给你们。”
这和程灼他们猜测得一致，但这句话需要她亲口来说，并且需要说更多，于是程灼保持着平静，语调放得更轻：“为什么要偷？”
卫雪垂着头，过了片刻，才抬起头，像是被这个问句撕开了最后故作镇定的伪装，她咬紧了牙，心理的苦涩和愤怒猛地涌了上来����
“因为那支口红是国外设计师做的，我一直很喜欢，我……也想要一支那样的口红，可它太贵了，我还要交……”卫雪语气放得很低，几乎细不可闻，“我负担不起。阿庄不一样，有VIP客人对她好，一年前就送给她一只，快用完的时候，又给她买了第二只，我知道后当然是很羡慕。我们普通人抢都抢不到、买都买不起的限量版，为什么她可以拥有两只？所以当我知道她死了，再也用不上的时候，就忍不住……忍不住……”
程灼猜道：“忍不住拿走了它？”
“是，可是那么贵的口红，已经可以构成偷盗罪了，所以我听后很害怕，”卫雪说，“那时候口红已经被我带在身上了，如果你们说完我就交出来，那一定会被带到公安局审的！”她停顿了一下，苦笑了一声，“虽然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但……警官，可以告诉我那支口红到底怎么了吗？”
程灼叹口气，摇了摇头，回绝道：“案件暂时还在保密阶段。”
“我知道了……总之我没有杀人，可以说我偷窃，我……我嫉妒她……但我真的没有杀人！”说完她猛地抬头看向程灼，眼中满是哀求，“程警官，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可以签保证书，我什么都能做，只要能证明我的清白！”
程灼没回答她的恳求，而是问：“口红现在在什么地方？”
“被我扔在公寓旁边了，我真的太害怕了……”卫雪吞吞吐吐着报出一个位置，正是她窗户底下的灌木丛，随后害怕地问，“会追究我的责任吗？”
程灼立刻喊谢思��进来，让他们现在就去找。
说完后才对卫雪说：“这要看证物能不能找到。”
卫雪吸了吸鼻子，松松垮垮地靠在桌前，和她平日里挺拔美丽的模样相去甚远：“我会被抓吗？我不能被抓……我……”
程灼看着她，想到那个在教室最后排认真听课记笔记的卫雪，忽然问她：“你在读书吗？”
卫雪一怔，惨白的脸上忽然多了些红晕，这是比起藏匿凶器来说，更不愿意被提及、心底更加隐匿和羞耻的事情，她慌张地眼神闪躲：“我……那也不是读书……只是随便报了一个课，我也不打算考什么……”
她清楚自己一旦有了嫌疑，立刻就会被调查，在上夜校的事迟早会被所有人知道，但真的被人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异常的难堪。
“我不想一直在夜总会工作，更何况我还有几年青春饭能吃呢？”卫雪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她的委屈不甘和痛苦都一并呼出，“所以我才……报了一个会计学的进修班，但学的也并不好，我不是读书的料，而且也没想好未来能做什么，我这样的人，哪个单位会要我呢？”
“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程灼开口，“袁老师说你学得不错。”
卫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变得更红：“谢、谢谢你。”
她不擅长接受夸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还有，我想知道阿庄死的那天，你什么时候回到夜总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