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他轻轻扭了扭肩膀，想寻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只可惜医院门诊部空间实在太窄����
“别动来动去的，不好恢复，”程灼仍是闭着眼睛，开口说，“刚刚我已经打电话通知局里了，虽然我知道‘海域肃黑’行动之后肯定会留下一些残党，但大规模的暴力组织活动几乎销声匿迹了，可今天这个情况我们都看到了，如果没有长期的集体活动，他们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么训练有素。”
傅廷霄听后沉默了片刻，随后道：“所以那些人一直都在。”
“而且我担心他们有保护伞，”程灼说，“能保证军火流通，一直在滨江市秘密活动，足以证明一定有人罩着他们，所以����”
傅廷霄接话：“阿塔很危险了。”
“对，张浩然上午发来消息，说在老城区见到了阿塔，但后来不知道怎么跟丢了，我怀疑她已经被这些人带走了，”程灼分析道，“他们的目标也一定是U盘，而且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钱启庸授意的，毕竟那里面的东西或许对他不利。”
“如果只有王辉腾的一面之词，是不可能让钱启庸也伏法的，”傅廷霄点了点头，“U盘是最重要的证据链，所以哪怕已经被控制住了，也要尽全力销毁。”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回市局吧。”
“你行吗？”程灼跟着站起来，下意识扶住对方完好的那只手臂，一时没有松开。傅廷霄感受着程灼手指的温度和力度，想到他们刚刚逃离过程中程灼的手指在自己身上的触感，一时没能回答对方。
半晌，他才抽出自己的手臂，摇摇头道：“没事，我们走吧。”
正在这个时候，负责他的医生走过来，是一位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士，名牌上写了个“赵”字，带着无边的窄片眼镜，十分干练，让两个人不由自主想起了吴瀛。
赵医生对两人一点头，摘下手套，对傅廷霄手臂的伤口包扎做了最后的检查，语气平稳地提醒道：“创口不算深，子弹只是擦过皮肉，没伤到神经和骨头。注意今晚先别沾水，至少三天需要按时换药。今晚回去不要剧烈活动，观察明天是否有发热或者红肿，如果持续渗血，再回来复诊。”
她推了一下眼镜：“你们刚才要去干什么？”
“今天能出院吗？”被问到后程灼有些心虚，干脆没回答。
赵医生沉默了几秒钟，视线扫过两个人，程灼和傅廷霄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片刻后，她的回答中带着特属于医生的谨慎：“可以，不过枪伤不比别的，严格来说最好留院观察一夜，并且因为特殊性，还需要报警，”她语气一顿，“不过看你们的样子应该可以处理这个情况，所以我开好了消炎药和止痛药，记得按时吃，记得回去让家属也盯着点。”
很显然赵医生已经看出他们的职位，在执行任务期间，不便对不相干人士亮身份，避免让他们也遇到危险，见对方这么体贴，程灼十分感谢地点点头：“多谢了，赵大夫。我一定注意。”
次日上午，钱启庸在滨江富人区的别墅内被逮捕，正羁押在看守所，与此同时，市局鉴定中心，鉴识科的同事也在加班加点分析检材。
灯箱之下的光是冷白色的，几张碎纸片在玻璃上摆放着，像是被打散的拼图。唐以柠用镊子把最小的一片碎纸稳稳放好，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每一个动作精准而有效，在她的手边是冷掉的外卖和咖啡，一点没动，反而是那一袋证物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把最后一块拼好拿去送检，唐以柠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对两个人说：“现在我们去做文字识别，大概还需要20分钟的时间。”
说完她看了傅廷霄一眼：“副队，你怎么成这样了？”
队里的人对他们这个不苟言笑的副队通常都是有些害怕的，唯独这个活泼开朗的小唐，天不怕地不怕，对着傅廷霄也能用朋友一样的语气说话。
程灼叹了口气，没再隐瞒，将他们在海关大楼遇到的事情说了。
唐以柠听完脸色都白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们居然单枪匹马地跟黑社会干仗去了？”
“我们也不知道，”程灼苦笑一声，“谁能想到海关会和他们掺和在一起？”
“你们为什么没亮警官证？”唐以柠说，“说不定能吓跑他们。”
她没什么出外勤的经验，日常只做技术，对外勤的一些“隐形规矩”不太了解，程灼很耐心地解释：“这次外勤行动没向上面申请，如果闹大了，不利于案子的推进。现在我们还在暗处，等收集好资料、调查清楚状况之后，在审讯的时候才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说完，他指了指前面的工作台，“这里面的信息，有可能就是一个突破口。”
唐以柠点了点头，补充道：“也是，你俩被误认为是记者可能就是挨一顿打，如果亮了警官证，那群人说不定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灭口抛尸扔到海里。”
她表情严肃，可程灼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抿紧了嘴唇不作声了。唐以柠也猛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事故，紧张地看着程灼。
好在后者沉默了几秒之后，很快缓了过来，低声道：“嗯，没事就是万幸。”
傅廷霄看向程灼，目光之中有几分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关切和探究。
抛尸？海？集装箱？程灼在意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整个市局都讳莫如深？
“程队，我们这边的复原结束了。”另一位痕检员的声音打断了傅廷霄的思绪，几个人纷纷收回视线，看向拼接虽然仍然不算完整，却可以清晰看到内容的复印件上。墨迹的断裂处已经被拼接好，先是几个数字连成了半截的货箱号码，紧接着是一串手写：“同日转运-专线接收”，有公章的痕迹。
签名处并没有人名，很可能是因为虽然申报单生效，但批准的上位者非常谨慎，不愿意让自己承担责任和风险，所以选择了不签字，而是口头审批。这就更代表着，这单货物有问题。
下面还有一行字：人员随箱同运，接收后安排处置。
程灼看着，脸色转冷。
“人员指的是那些外籍女人，”傅廷霄说，“处置指的是……”
唐以柠震惊地说：“卖给夜总会吗？”
程灼一点头：“这里有签收人的名字。”
三个人看过去，只见那里只剩半个字，但可以看得出，应该是“腾”，指的很显然就是王辉腾的金爵夜总会。这一瞬间，所有零碎的线索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串在了一起：
申报单显示这批货物被“加急放行”，而去向并不是正常的客户，而是由王辉腾的金爵夜总会接收；备注上写着“处置”二字，将这次普通运输转为了人口性质的秘密运送；
“钱启庸做事很小心，他把这些关键资料协同其他资料一起，在档案室一并处理，如果没人提前怀疑他的话，根本不会被发现。”程灼解释，谁能想到这些重要文件，居然随同其他日常文件一起被碎了呢？也就是傅廷霄为人缜密，猜到了这一层可能，居然让他们真的在碎纸机里找到了这些关键证物。
“利用海关程序，把人当成货物运入境，还用内部的审批当做掩护，”程灼面沉如水，“钱启庸共谋走私，从中获利，还和王辉腾合谋杀人，我们必须把他抓了。”
两人很快开始部署新的工作：把申报单拍照存证，拿到搜查令之后，立刻去海关大楼拿审批日志，以及做字迹对比。一队调取开关当日集装箱的出入库监控，盯住写有该箱号的车辆和接货人员。唐以柠做痕迹比对，确认是否为内部人员伪造或是篡改。二队则去申请对钱启庸和王辉腾等人的通话与转账记录查证。
中途，傅廷霄手机突然来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示意其他人自己先离开，随后就去会议室接电话了。
程灼这边正忙着，无意中一瞟对方，恰巧看到来电显示的三个字：傅良平。
再一抬头，傅廷霄的神情虽然和平时没什么太多区别，但眼底却明明白白写着嫌恶。想到之前他们的关系，程灼心底生出一些好奇，难道这个公司已经破产的前有钱人，现在正在一直找自己的儿子要钱？而傅廷霄，则成了那个不得不赡养老人的倒霉蛋？
就市局刑警这点微薄的月薪，想供全家开销，那肯定不容易，更何况傅良平有钱的时候八成也是大手大脚惯了，现在找傅廷霄要的，未必是个小数目。
程灼这边把事情推测了个七七八八，很快安排完之后的任务，走到会议室门前。
“你不需要在我工作时间打电话。”傅廷霄的声音传出。
程灼听着，心想局里那么多警察都怕他，说他冷淡的，这时候应该都过来听听，平时他对局里的态度绝对算得上是和颜悦色了。
傅廷霄又问：“我之前给你的钱呢，都花完了？”
果然是钱。程灼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大半。
不过，“他”是谁？
很显然傅廷霄完全没有沟通的想法，但那边不依不饶，说不定还会以血缘和抚养来威胁，这对于一个公职人员来说是很危险的。
正想着，傅廷霄似乎是彻底没了耐心，直接挂断电话，推开门走了出来，正看到站在门口的程灼。
傅廷霄面无表情：“你怎么在这里？”
程灼只好装作刚刚要推门进来的样子，解释道：“刚刚把钱启庸抓了，我正要开个会呢，没想到你先过来了。谁来的电话啊？”程灼问。
傅廷霄摇头，他看出了程灼的借口，但也不愿意多说：“没什么，回去吧，还要工作。”
“我都安排完了，倒是你现在应该要休息。”程灼站在对方面前，很干脆地挡住了他。
程灼也知道，通常遇到家庭矛盾，尤其是和钱有关，哪怕父母再怎么混蛋，子女也很难下定决心解决问题，于是他直接问：“刚才……是你爸？”
说完这句，他低下头，又补了一句解释：“我看到了来电显示。”
是家人，但备注的不是“爸爸”称呼，反而是名字，这本来就很成问题。
傅廷霄一怔，随后仓促地点了下头，他紧抿着嘴，很明显是不愿意多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再加上市局这惨白的灯，让他脸色难看的吓人，下颌角贴合骨头的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几乎显得透明。
想到刚才两人的命悬一刻，程灼心头生出一丝没来由的冲动，在还没能捕捉这究竟是什么情绪的时候，他就嘴快于脑子，先脱口而出：“要是有问题的话，我倒是有办法解决，你要不要听？”
大概也是没想到程灼会管自己的事情，傅廷霄有些意外，但他仍然摇头，态度痕坚持：“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没必要����”
“你不想听我也得告诉你，”程灼想起之前自己也帮助张浩然解决一些亲戚间的纠纷，而对方是十分感激的，所以摆摆手打断他，说出了自己的主意，“不要直接给他钱，他去医院你掏钱，其他的找律师做一个托管，分批次给他，按照最低的养老标准来，这样如果他再想敲诈你，就可以直接上法庭说事。”
傅廷霄沉默地听着，似乎也在思考，但就在程灼以为他要告诉自己更多，两个人可以商量的时候，他却依然说：“多谢，我会考虑，但不必帮我。”
几天的奔波让程灼也略感疲惫，他像是陷入了一个发现问题、剖析问题、解决问题的循环，惯性的动力推着他一直向前走，越过可能的边界，而只是依赖自己的直觉。
而直觉告诉他，傅廷霄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搭档要做的是互相分享、彼此担当。
“我可以帮你，”当到这里，他又向前迈了一步，“傅廷霄，这件事如果你能解决早就解决了，拖到今天就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或者说没办法和你爸爸闹翻。现在我告诉你了，为什么又说不用？你要一辈子被他敲诈？”
“程灼，”傅廷霄沉默良久，再度开口的时候，语气有些怪，听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求他别再追问，“我真的不需要帮忙。”
“你是我的同事，我的下属����”他有片刻的停顿，那是程灼没说出口的“搭档”，他直觉这个词汇属于这个时刻，但又隐隐恐惧于坦白，电光石火之间，这两个字就这么从他唇边溜走，没能吐出，“我应该帮你。”
“就因为是同事，是下属，”傅廷霄重复着他的话，“所以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同事、下属。
程灼猛地抬眼看向对方，这一瞬间，他觉得和对方的距离被这几句话拉得非常遥远，在他思绪混乱，尚没有辨明他们之间似友非友的关系的时候，傅廷霄就已经很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线。
对方仍然是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他刚经历过家庭里顽固的龃龉，更看不出他刚才重复的那句话完成了一个多么漂亮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动作，他像是谈论天气和探讨分析结果一样，轻松竖起难以跨越的边界。
明明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在港桥和海关大楼都命悬一线过，他们之间应该可以说很多的事情……
不，不对。
程灼看着傅廷霄，比起对方的反应，他更费解的倒是自己此刻的态度。
如果是同事拒绝了他的提议，在与工作无关的情况下，那就算了，反正他只提供建议，人生是对方的，他没有干涉的道理和意愿。
为什么这次自己这么反常，哪怕把话说得难听，也要对傅廷霄刨根问底？
难道只是因为对方是傅廷霄？
这个发现让程灼心里一空，他几乎一刻也不能在这里继续呆着了，于是生硬地回了一句“那随便你”，然后带着满腔难以言说的情绪，转身离开。
第48章 时限
次日清晨。钱启庸从看守所被带到公安局预审科，开始第一轮提审。
预审员收集了基本情况和资料，先进行第一轮审讯。审讯仅仅开始一个小时之后，预审员便停止了询问，将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上报。
期间，程灼打电话去预审科问预审的材料和笔录，可对方回复却是����“仍在走手续，会尽快发传真给你”。九点过半，晨光扫进了市局办公室里，让门口那个工位上笔挺地坐着的人的背影看上去毛茸茸的。
他只好挂了电话，焦躁地捏了捏话筒，又朝办公室外面看了几眼。
直到下午，钱启庸终于被押到市局，随之而来的还有预审科的材料。吴瀛代领二队开始了对他的又一轮审讯。
之前，王辉腾在审讯里直接供出，自己杀死阿庄是受钱启庸指使，钱启庸和阿庄一直是秘密情人的关系，而阿庄想要离开夜总会，同时也不想再继续跟钱启庸当情人了，提出这个要求后还要了一大笔钱，于是钱启庸在给出第一笔钱而对方还不满足，便决定决定杀了她以除后患。
但是钱启庸传唤来之后，他却说没有这件事，虽然他和阿庄之前的确是情人关系，但属于好聚好散，他也的确给了阿庄钱，但是主动的，甚至想要为她安排回家后的事情。
钱启庸不愧经历过风浪，来的时候不慌不忙，被吴瀛审讯的时候，不像是一般没文化的泼皮无赖，看到是女警就一脸轻蔑不屑，东拉西扯不肯直面回答问题。态度依旧还是不卑不亢，文质彬彬的，但口风很严，非常清楚说什么对自己有利。甚至在市局提出要他上交手机的时候，他也是一口回绝，并反问，现在的证据链闭合了吗？他被关押了吗？既然没有，那就别耽误他处理工作，进出口这种大事，如果因为冤假错案被搁置了，那可是国际问题。
这种情况比较难搞，张浩然经验浅，耐心不足，听完二队的汇报，立刻就要翻脸。
“这老小子不说实话，”负责审讯的是二队，张浩然却在这边摩拳擦掌，“师父，用不用我们轮着审，先来12小时消耗一下他？”
“现在还没确凿的证据，”程灼回答道，“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如果阿塔出事了，或者是他们重新拿到U盘，那他很快就能出去，恢复海关关长的工作。”
张浩然“啧”了一声：“那怎么办啊师父？万一他出去了，完蛋的岂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