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他这话其实没说错，这家店的生意一直很好，在本地很有名气，也有不少外地人专程赶来尝鲜。老板和程灼认识源于三年前一次店内混乱，几个喝醉的男人闹事，把店砸了一半不说，还有一人揪住一名前来劝阻服务生，威胁说要用刀捅了对方。
幸运的是那天程灼恰好在店里，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个人不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制造恶性事件，完全就是酒量浅又喜欢散德行的愣头青，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挟持的那人一个过肩摔按在了地上，起先另外几个还想上来帮忙，等到手铐亮出来，这些吆五喝六的男的也没有气焰了，吓得差点纷纷跪在地上，不用特地说，直接抱头蹲下，看起来没少看警匪片。
程灼一看这样也笑了，说，酒都醒了？挺快啊。喝大了怎么不知道跟你爸你领导和一米九的保安犯混呢？跟我走一趟市局吧。
老板保住了店，感动得不行，后来又是专程道谢，又是送锦旗，还时不常给市局送点卤牛肉，直到支队长亲自出来道谢，说不用送了，再送人家以为我们市局是收保护费的，这才罢休。
不能直接登门，所以程灼每次来吃，老板都会特殊照顾，也不敢明着给塞太多的肉串啤酒，只能做炒鸡蛋，一次性炒五个那种，很小心谨慎、不着痕迹地投喂市局的各位。
说话间，程灼又点了一扎啤酒，然后仰头喝下小半。
他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宽松，露出一截皮肤，大概是酒精的缘故，有些微微地泛着红，黑白分明的眼睛也让酒气熏得发亮，他就这样看向旁边的人，伸手一拍对方：“没想到你也来了。”
“……”
傅廷霄如梦初醒，咳了一声，视线很勉强地从那块皮肤上移开：“在家没事做。”
他们靠得很近，程灼喝了不少，体温升高，让傅廷霄几乎感觉到了一种烘烤。
初春的夜晚，天气仍然是冷的，小店里热火朝天，身边人更是，烧得他的脑子里也像是沸腾了一样，咕嘟冒泡，虽然没喝酒，但却有些眩晕。
“这位是谁啊？”老板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空白的沉默。
老板看见程灼身边坐着另一位很是英俊的年轻人，吃的少，也不喝酒，在闹哄哄的氛围中像是被隔绝出来，有几分突兀的疏离。好奇之余，老板也忍不住感慨，有这么一群市局刑警，我们滨江市还能评不上最美市容市貌吗？
“是我副队。”程灼回答得挺顺。
“没想到是副队，没见你带过啊，”老板说完，赶紧也让后厨盛了一盘鸡蛋递过来，“多吃点，我知道你们平时都忙，程队这都俩月没过来吃饭了。”
程灼笑道：“他刚调来没几个月，这还是第一次参加我们团建。”
程灼之前几乎从没带人来过，老板也看出来了，这位队长虽然对谁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但一个人喝酒的时候，却有什么沉重的情绪不能言说，看着虽然爱笑，但笑容之下却是重重的心事。
所以这次带了这么多人来，老板很惊讶。
他惊讶，市局的人同样也惊讶，但原因不一样，是因为这次参与聚餐的还有傅廷霄。
在市局人的猜测中，深居简出到像个机器人的副队肯定是不会参加集体活动的，并且应该住在深山老林里。张浩然熟读金庸，说像副队这种长得好看、不爱说话、脑子还聪明的人，居住地点一般都叫“活死人墓”，离终南山应该不远。
程灼听完差点给自己徒弟一拳，让他少看闲书，多看专业课本。
“我以为你事情不少，”徒弟虽然已经打过了，但程灼也进入了大家的惯性思维中，“在家搞搞科研，破破旧案什么的。”
傅廷霄困惑地看了程灼一眼：“我搞科研？”
“开玩笑的，”程灼立刻把徒弟卖了，“张浩然说你是小龙女。”
傅廷霄依然很困惑：“小龙女？”
“……你不会不知道吧？”作为儿时上课看的人气课外读物，程灼觉得他们那个年代长大的人多少都会知道一些，但面对傅廷霄的时候，他又犹豫了，眼前这人很显然是没怎么接触过流行文化的样子，没看过好像也正常。
“算了，”程灼把最后一口酒喝了，不想犯下解释笑话的重罪，歪着身体把手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今天算是暂时结案，以后有机会带你看看电影，生活里哪能只有案子？”
程灼今天喝了酒，心情看着不错，话也格外多，状态……也更加松弛了些。而傅廷霄听着，并没回话，看起来有些出神。
“暂时。”傅廷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程灼侧过头，也猜到傅廷霄大概在想写什么，有些后悔自己提起“案子”这两个字。跟他搭档几个月，他早就应该熟悉傅廷霄做事情向来不是没头没尾的人，从日月湾冲上了无人认领的那句无名女尸起，到他亲手开车送阿塔和姐姐送别，案情真相浮出水面，牵扯进案子的人得知所有真相，才算善始善终。
而如今，两人之间横亘着一道无声的纱，原因自己也很清楚����他们经手的案子，转押的犯人在运输过程中被有组织、有计划地杀害。在揭开这层薄纱之前，案子不能算完结，他们的使命也远远没有结束。这同样也是他心头的一件大事，每当觉得可以放松了，一旦想起，就觉得阴霾沉沉地再度压上来。不只是钱启庸死了，案子被转交省厅，他们摸不到边的“失权感”，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恐惧。除此之外，还有一层原因……
程灼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往椅子背后靠了靠，右手舒展开来，搭在旁边人的椅子背后。他的衬衫敞开了个扣子，布料皱皱巴巴，领子也歪斜着。
而傅廷霄向他的方向侧了侧身体，犹豫了一秒，环顾周围，看了一下没有人注意他俩这边的情况，便伸出手来帮程灼正了正领子，手指划过对方的皮肤。
“我出去抽根烟，”程灼推开椅子站起身，“屋里有点闷，透透气。”
张浩然给他让位置：“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太热了。”程灼回答。
他位置靠里，想出去需要越过两个人，挪动的时候大腿几乎已经贴上了傅廷霄，后者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抬手，握住了程灼的手腕。
屋里温度很高，傅廷霄的手却还是有点凉，程灼惊讶地看回去，脑子全都在自己手腕的触感上，一时怔忡地站住了：“什么？”
“……我也去，”傅廷霄回过神，立刻松开手，“我说，也出去。”
周围的人照常吃饭喝酒，没太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程灼点头，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心跳快得有些异常。
初春空气干爽，仍然是带着冷的，风一吹，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程灼拿出烟叼着，用手拢着打火机点着，然后看了下风向，把傅廷霄拉到自己左手边，免得闻二手烟。
“在想什么？”傅廷霄先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他手边片刻，忽然开口问。
程灼挑眉：“什么想什么？”
“你在想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情����”傅廷霄往身后看了一眼，喧嚣吵嚷声音不断，便放心说出了那三个字，“钱启庸。”
程灼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混着酒精，让他的思维轻盈得不可思议，很多关于案子很多想不通的地方在他脑子里串在一起，指向了那天他们交谈的内容。
“你说的另一种可能是什么？”傅廷霄追问。
程灼一怔，他没想到对方还记得，并精准地猜到了自己在想什么。
他们靠得很近，这句话几乎就是在程灼耳边响起的，他抬眼看去，对上一双深邃非常的眼睛，程灼对这双眼睛很熟悉了，颜色似乎略浅，通常在镜片的折射后，显得安静又冷淡。但此刻却不太一样，这双眼睛里包含的内容变得非常复杂，似乎蕴含着某种探究和情感，和平日里的傅廷霄不同。
程灼连忙收回视线，只觉得这目光几乎将自己扯入深渊中。
“我觉得很奇怪，”酒意上涌，程灼说，他深深吸气，然后吐出，这样几个来回，想要肺里那团郁结散去，“这件事很奇怪。”
那之后市局根据运输船，调查到了世纪联星这个航运公司，他们做海运多年，和无数大公司合作过，然而走私人口的公司是个体户，公司注册在国外，蛇头更在国外，想要抓到他不容易，目前只能就涉事船员进行追责。
程灼看着傅廷霄说：“我只是觉得，还有很多事情没查清楚，也不能算是结束。”
“我明白，”傅廷霄说，“当天是谁掌握了我们转押的动向；走私的产业链在平海不可能没有接应并洗钱的公司；还有����案件中用到的那把枪，我们至今也没找到源头。”
“对，就是这些。我在想……”他犹豫着没有往下说。
风卷着冷空气迎面而来，他们站在店外，身后是明亮温暖的灯光，然而店前路段的路灯坏了，除了偶尔驶过的车会将这里打亮之外，其余时候显得非常昏暗，像是方向不明的前路。
这个隐秘猜想中有些程灼不愿意深入思考的东西，他控制不住地回避这个禁忌。
“程灼，”可傅廷霄喊他的名字，“你在怀疑我们内部有接应，有人出卖了我们转押的路线和时间，所以才有人能精准地到达现场，杀死钱启庸。”
“不，”程灼几乎是下意识否认，“我没想过。”
“你想了。”傅廷霄笃定地说。
“……”程灼沉默地皱起眉头，他忍不住扭头看这个当下碍眼的家伙，他怎么能这么平常地说出这些话？好像只有他可以置身事外，所以可以用冷静的目光看待整个局面，理智地把和自己日夜相处的同事及每天工作的单位之间的联系分开，只去看冰冷的事实。他有产生过情感联结吗？和家，和家人，和旧单位，还有和任何其他的人？
傅廷霄继续说：“除了内部的人，谁还能知道转运的时间地点？谁能知道我们的路线是什么？如果要查，就要从这个信息为什么会泄露开始查，还要查钱启庸。不仅要查看守所当天发生的一切，市局和省厅也不可能避开。”
“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程灼听着对方的话，心里咯噔一跳，“这些都是猜测。”
“所以才要继续查，”傅廷霄说，比起程灼，他仍然是一板一眼的，似乎“有内鬼”这个猜测并不能动摇他半分。
他很平静地说：“杜浩有他们的调查路径，我们有我们的。”
风一吹，程灼的酒都醒了不少。他问：“你为什么想查？”作为市局的刑警，既然已经成立了专案，他们也洗清了嫌疑，那完全可以等调查报告。
“真相，”傅廷霄说，然而在这两个字之后，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程灼感觉到了，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听他继续说，“我想要真相。”
程灼盯着身边这个表情淡定、冷静，说出来的话却大逆不道，做派出格的副队。心想到底是谁疯了？组织纪律不要了吗？
可这件事的风险却不是他们可以不估计的。之前他们只是暂停工作调查几天，确认和劫车案无关后就能继续上岗。可如果不按照规章制度办事，那他俩甚至有可能直接失去警察的工作。
如果自己不再做警察，那些责任，没破的案子，父母的期待，所有的一切……
程灼一向是领导口中的模范刑警，停职那次是他这么多年来做的唯一出格的事情。但这件事好像自此将他完美无缺的形象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内里点了一把火，气势汹汹地燃烧着，告诉他，似乎不遵守那些所谓的规章制度也可以？
现在竟然有个人告诉他：没错，不遵守也没关系。
居然是傅廷霄，程灼想，觉得离谱，怎么会是傅廷霄？
但����还好是傅廷霄。
他们刚见面的时候那么针锋相对，程灼那么想让这个人回到分局去，或者干脆自己带队，他是如此排斥而又恐惧有人以搭档这个身份站在自己身边。
但现在程灼却不这么想了。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
醉意没完全消失，他没注意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傅廷霄竟然微微惊讶，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仓促地移开视线。
“……怎么样？”
片刻之后，傅廷霄看着别处，追问他。
这一刻，程灼觉得自己也疯了：“查。”
傅廷霄的心猛地跳了跳，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其实他早就做好了无法说动程灼，最终只能自己一个人查下去的准备����或者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这样的，不同的是，之前他从不会邀请谁。傅廷霄非常笃定，追寻真相的这条路上，绝大部分时间，甚至是全部的时间里，只能是他独身一个人的。
沉默片刻后，傅廷霄移开视线，看向别处，露出了个浅浅的笑。
程灼这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翘起的嘴角，他叼着烟，脑子不知道飞到了哪里，竟然伸手捏住对方的脸，让傅廷霄转回来：“你是不是笑呢？笑为什么不让我看？”
温热的手指捏在脸上，傅廷霄心跳得很快，他活了三十年，与他人如此亲昵的互动屈指可数，他没想到程灼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脸上的笑僵住，变为了惊讶����或者说是惊恐。
程灼看他的表情变化，忍不住大笑起来。
“师父����你们聊什么呢？”张浩然推开门，探出个头，“笑得这么高兴？”他左看看右看看，主要是为了确认是不是副队，副队能把自己师父逗成这样？闹鬼了？
“没什么，随便聊几句，”程灼把烟掐了，“现在回去。”
“不是都放假了吗？”张浩然走在前面，嘟嘟囔囔地不满，“怎么还在聊工作？”
程灼无奈地说：“都当警察了，谁能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傅廷霄在最后，抬眼看向前面的人，手指的触感似乎还留在脸上，他抬手用食指的骨节蹭了一下，心跳怎么也无法压下去。
“难得庆祝，”唐以柠见他们回来了，本来不喝酒，现在兴致来了，也点了一杯青啤，她在程灼和傅廷霄之间一挥手，像是他们之间沉重的气氛打散了，“来，多喝，我们聊聊别的！”
回到座位，程灼下意识看了傅廷霄一眼，后者坐定的那一瞬间，似乎就又回到了之前神游天外的状态，他跟着也放下脑子里那些错综复杂的事情：“聊什么？”
“聊聊张浩然什么时候找对象吧！”谢思��提议，张浩然被催婚已经成了市局的一个必备项目，他从21岁当实习生开始，家里就在没完没了地催。就因为这个，同事们聊起来也是乐此不疲，就喜欢看张浩然吃瘪，“又是新的一年了，不聊聊你的打算吗？”
张浩然崩溃道：“都出来吃饭了，你们就饶了我吧，要不然问我师父！”
“活腻了？”谢思��震惊地说，“还是说今天烧烤局上无师徒？”
“程所长可不催程队，”唐以柠说，“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你们不是我爸派来的吧����”
一桌上的人说得热热闹闹，程灼吃了几口菜，更多的仍然是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