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你检查灰尘痕迹了吗？”傅廷霄问，“房间里有两个家具被移动过，灰尘轮廓有明显的区分，而且痕迹很新，你推测过这是谁做的吗？”
周文哪知道现场什么样，他压根就没敢去，只能嗫嚅着：“我……我……”
“而且房间不是完全的密室，”傅廷霄指出最大漏洞，让周文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墙上有个朝向楼道的通风口，使用的是老式百叶窗，所有的螺丝都在外侧，如果上面的灰尘痕迹也有问题，你认为这还是自杀吗？”
程灼更是没放过他：“还有，李晓的字迹整齐，平时也有手写的习惯，却是用机器打印的遗书，这看起来很正常吗？”
周文晃了晃，感觉汗水已经把他的衬衫浸透了。
没去现场，只听了传回来的一面之词，他想要赶紧结案，靠结案率在老爹面前挣点面子出来，没成想这自杀案还有他杀的可能！想到这里，他吓得站都站不稳了，如果今天把案子结了，成了冤假错案，再传到市局去，那他……那他……
刚刚那个认识傅廷霄的刑警悄悄说：“傅队，周队的爸在省厅……”意思是让他们给周文留点面子。
傅廷霄看了他一眼，刑警赶紧闭嘴，做出置身事外状。
程灼毫无笑意地笑了：“周主任我认识，跟我说过‘对待周文别客气，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然没出息’，是不是，周队？”
全分局所有人吓得不敢吭声，工作区安静得像是遗体告别。
沉默了半分钟后，周文这才开口：“我让他们保护好现场了……尸体也带回来了，没直接送到殡仪馆……而且也安排了解剖，但就是四十八小时结案这个……我不知道怎么办。”
程灼一指他，十分赏罚分明地说：“算你还有点做过刑警的敏感性，尸体带回分局做得不错，这个案子并入市局，惠安可以不用管了。”
“好！好！”一听这话，周文送瘟神一样喜形于色，不用管这个烫手山芋可太好了，没了这个案子，他又能多躺半个月。
程灼也不能让他多好过，伸手拍拍他：“但是周主任那边你自己汇报去吧。”
说完，他联络市局刑侦一队、法医和痕检，开始做正式的案情移交。
第69章 幻觉
����“最好的机会已经来到了，最好的机会不会等着你。错过就是错过了，无论是爱情还是生活，你睁眼看看吧，这就是你现在的生活，你要去接受它……”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祁亦尧头痛欲裂。服用药物的副作用之一，是易困易乏、低迷的精神状态，还有耳边不断回响的这个熟悉的声音。他在拍戏期间是不会服药的，为了保持清醒，以百分百的精力投入表演。可随着剧组意外的发生，整个影片的制作被叫停，主演意外去世，自己深陷舆论风波，未来无法控制，而身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也不在了。从警局回来以后，经纪人把他的手机拿走，几乎是把他关在了家里，找了家政一天二十四小时来照顾。
祁亦尧叹了口气，看了看闹钟，竟然已经到了下午时分。而客厅内，座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祁亦尧挣扎着离开床铺，提起听筒。
“市局刑侦支队来电话，叫你再过去一趟。他们说……李晓找到了。”
惠安分局地下室，遗体临时存放间。分局的条件自然不比市局，墙面有些掉漆，浓厚的消毒水味道也遮盖不住隐约的腐败味直冲口鼻，本就处在地下一层的密不透风的狭窄空间湿气更重。
傅廷霄推开门，让开一个身位示意程灼进来，又顺手在柜子第二层给程灼拿了一副口罩和手套，看他戴好后，自己才照做。
这是来到了对方原来的工作单位，程灼看着傅廷霄的背影想，看来他之前没少在这里打发时间。分局没有自己的解剖室，只有这么一个逼仄的临时存放间，法医解剖在四十分钟开外的法医中心进行，条件就是如此，可对方却丝毫不介意。
确认案子移交之后，尸体应该按照程序转移到市局，可程灼等不及转移车来，想先查看尸体。本来到李晓家里晚了一步，他们已经损失了很多时间，周文虽然没法做到四十八小时结案的承诺，但程灼一定可以。
“唰啦”一声，傅廷霄用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掀开塑料布，下面露出一具女性尸体。
面部略微充血肿胀，白皙的肤色泛紫。
“充血不算太厉害，但是比我见过的吊死状态下的勒痕的充血程度要深。”程灼说道。
傅廷霄没说话，视线略微下移，到颈间的痕迹。
勒痕是索痕，边缘光滑平整，符合犯罪现场发现的尼龙这类合成纤维制成的绳索，表面较为光滑。
分局也会处理多起死亡案件，他对这个场景应该是再熟悉不过。这些案子里面，有的是自然死亡，有的是意外，有的是自杀，少数是他杀。自杀案件里面，上吊绝对属于最常见的手段。他早应该习惯。
傅廷霄轻轻捏住口罩，努力呼吸了一口，可周遭空气仿佛凝滞，让他感到窒息。
他试图看女尸的手臂，尤其是指甲部位，可眼睛却不断地瞟向她的脖颈间。傅廷霄的手指滑下来，无意识地抚摸自己颈间那块皮肤����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翻出几张冲印好的照片递给程灼：“你先看看现场拍的尸体照片，我去外面一趟。”
“哎，周文这小子还知道拍照固定证据，”程灼挺惊讶，可回头的时候，傅廷霄已经不见了。
傅廷霄想到十八楼的阳台，电视机的噪音，阳台上飘荡着的白色不是布，而是母亲吊起来的身影……
他推开两层厚重的门，走到分局侧面门口，才敢大口呼吸。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咣当一声，铁门又被大力推开，是程灼皱着眉，问他：“你怎么了？”
“没事，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傅廷霄答道。
“不像没事。”程灼将信将疑的看着他，抬起手，放在了傅廷霄的小臂上，又用力捏了捏。
傅廷霄没有抽回手臂。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如果他翻转手掌就能回握住程灼的手……
“走吧，该回去了。”傅廷霄最后说。
程灼这才开口道：“刚刚我觉得尸体上的索痕有点问题，能看出主要受力点，和吊死的场景不太符合，但是这也不算太明显的证据，但是我发现另一个可疑的地方����
因为疑似是上吊自杀，在拍照的时候自然也专注于颈间的伤痕，傅廷霄毫不费力便找到了聚焦在死者脖颈处伤口的索痕，两个人把照片摊开，傅廷霄用手指指了指其中两张，也注意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
程灼印证了他的猜测：“对，死者颈间有两道痕迹。”
尸体的侧颈处竟然有一道更加浅的伤痕。在死亡现场拍照固定证据的时候，这道伤痕还在，而在眼前却消失了。大概这道索痕本来不深，只是软组织受压，随着时间推移，死后随着颈部软组织肿胀回弹，以及尸斑的形成，而失去了踪影。
可这只被照片记录下来的证据，却成为了眼前最大的突破口。
傅廷霄点了点头，用手指比划了两道伤痕的走向：“两道伤痕一道是高位，一道是低位，不平行，说明受力的方向不同。自己上吊的话，还能做两次？”
程灼：“很少见，但也不能排除她试了试方向之后再踢掉的凳子。”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往手部看去，因为外力勒死后在死者身上留下的下一个特征，应该是抵抗伤。被勒住脖颈的时候用力挣扎，也许会在手指手臂上留下伤痕。
“手部现在看不出痕迹，也没有针对手部拍照，全身照片看不出来，得让法医提取指甲下面的DNA进一步化验。”程灼叹了口气，周文确实按规章办事了，但做得总是差一步。
傅廷霄把尸体的位置稍微移动了一下，然后示意程灼过来搭把手。
后者凑近，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将女尸小心翼翼地抬起，露出后背。
在李晓后颈靠下、后背最顶端的地方，竟然有一块明显的淤痕。
傅廷霄眼前立刻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女人回家，被家里的不速之客惊吓道，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身后的人便拿出尼龙绳，套住了她的脖颈。这便形成了第一道稍浅的伤痕，女人奋力挣扎，身体不断下滑，身处上位的凶手勒住她的脖颈，用膝盖从后面抵住她的后背，终于固定住她，随后施以更大的力气将她勒死。
“如果伤痕的形成时间和勒痕差不多，可以怀疑是在勒死过程中造成的。”
他说完看了程灼一眼，而程灼心领神会：“嗯，我这就给闵杨打电话，立刻转移。李晓的父母之前分局的人没能联系上，我叫了祁亦尧去法医中心认尸，最好今天也确定一下死者就是李晓，这种欠债讨债的案子，伪造身份也很常见。”
傅廷霄侧过头：“你觉得她是因为欠债被杀的？”
程灼摇了摇头，把手套扒下来：“任何一种可能都要考虑到。”
如果不是因为债务原因，那么李晓是为什么被杀的？被谁杀的？她的死亡又和剧组出现的真枪有什么关系？
如果这把枪和她的死亡无关，那么这把枪又是从哪里来的？
程灼拿出手机，让市局留守的张浩然再去联系剧组工作人员，整理出惨案发生前一周内出入剧组的所有人员和车辆信息，而张浩然也同步了他们那边的调查进度。
“……嗯，知道了，”程灼转过头来，对傅廷霄说：“张浩然说，他重新捋了分局那边收集的死者的信息，包括财务状况和通话记录，你看，李晓的最后一条短信����”
����“今天剧组人多，我走不开。晚上十点，最早了。”
����“还是茶庄吧。”
傅廷霄皱起眉头：“大半夜的要一起去喝茶，是不是幽会对象？”
剧组类似谁和谁好上了、在哪偷情的逸闻也不是没有，前几天他们挨个采访工作人员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只是，那时候他们的调查重点聚焦在祁亦尧和许沛宁两位直接涉案的明星身上，而不是面前的李晓。
“我让他们去追查那个电话号码了，至于其他情况，我们得去问问最了解李晓的人。”程灼坚定道。
两个小时以后，闵杨证实了他们对于李晓死因的推测：李晓后背上方的淤伤形成时间和颈部勒痕一致，双道勒痕证明了有两次外力施加到死者颈部，加上面部的泛红肿胀，符合被勒毙的尸表特征。而李晓的指甲缝内提取到了DNA，已经送去做比对。
女尸被再次拍照留档，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法医中心的大楼旁边。
旁边辅助的刑警进来通知：“程队，人到了。”
程灼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说：“祁亦尧到了，我去接一下吧。”
“他不认得路？”傅廷霄的目光仍是放在面前死者身上。塑料布把尸体脖颈下面的部分都盖住了，认尸也不需要给家属或亲人朋友增加不必要的精神刺激，只露出面部即可。良久，他稍微提起塑料布一角上移了两寸，正好遮盖住颈间的勒痕。
程灼只是说：“人家好歹是个大明星，指不定有什么人等着拍照。”
片刻后，程灼亲自打着一把黑色的伞，到车边接上了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的祁亦尧回到大楼。之所以约他在这里进行认尸，也是看在市法医中心够隐蔽、安保措施完善，大楼从外面看上去又不是直接能和公安机关挂钩，最大程度保护了祁亦尧的隐私。
“李晓的状态不太好，我们试图联系家人，没有联系上。目前侦破她的案件是重中之重，请你做好心理准备，也尽量配合。”
程灼一边扶着他上楼，一边对他解释。祁亦尧身形消瘦，仿佛随手一推就要倒了。而身边，他的那位女经纪人根本没注意关心这边发生的事情，也没有跟着他进去，而是站在法医中心门口吸烟，一手拿着电话洽谈其他合作，一副不打算久留的样子。
祁亦尧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点点头。“嗯，一定配合。”
他迈进解剖室那一刻，他还是有些恍惚。傅廷霄示意他向前一步，引导他看向解剖台上面俯卧女尸的面部浮肿，尚未腐败，那一瞬间祁亦尧意识到自己在演戏时候看过的死人妆造都是如此敷衍。眼前的尸体是丑陋和真实的，散发着一种陌生的气息。那天在片场，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他没有时间去看许沛宁倒地后的状态，因此算是躲过一劫，可现在他无处可躲。
祁亦尧只觉得胸口像压着块石头，胃里翻腾着，头灯的灯光刺眼，而影子在灰色的墙上晃动，他的眼睛在尸体和四周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傅廷霄问他：“是李晓吗？”
脑中响起了同一道声音。
����“是她，就是她。你是个懦夫，胆小鬼，无耻的人！你永远没法保护你在意的人，放弃吧……”
眼前的女子仍留有柔顺的长发，祁亦尧突然意识到，他有太久没有见过李晓披着头发的样子了。剧组活多，她经常帮自己搬东西提箱子，久而久之，在片场出现的时候总会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祁亦尧去过她的公寓一次，那时候李晓穷困潦倒，说自己做错了一些事情，而现在补救还不迟，她想求命运给自己第二次机会。而祁亦尧相信第二次机会，相信改过自新。
在公寓里面的时候，祁亦尧环顾四周，便在客厅看到李晓和她朋友们照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的她烫了波浪大卷，穿着短裤和露肩T恤，正对镜头笑得开心。原来在一切发生之前，在坠入深渊之前，他们彼此都是有过另外一种生活的。
祁亦尧扶住旁边的柜子，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道：“是的。就是她。”
眼前一阵阵发黑，而头痛再次袭来。
程灼看出来了，给傅廷霄一个眼神示意他把尸体先盖住，先发话说：“我们去旁边休息一会儿吧，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祁亦尧被他领到旁边一个封闭的房间里，程灼给他倒了一杯水，随后撑住桌子，问道：“祁先生，我们在调查李女士的死因，她是在浴室被发现的，似乎是把自己吊在屋顶。”
����似乎。
祁亦尧立刻抓住了重点：“似乎？”
“嗯，经过法医们的分析，我们可以确定她的死不仅仅是自杀这么简单。具体情况还需要你的帮助。”
“好。”
第70章 面纱
“我们在犯罪现场发现了遗书，说的是她因为负债太多而受不了经济压力才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