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与此同时，滨江市东安区，丰源里翠新苑。
“开门！警察！！”
蒋鸣伟带人撞开了老旧单元的房门，房间内酒气弥漫，一个男子被蒙着眼捂着嘴，绑在柱子上，发出“呜呜”的叫声����正是原本应该驾驶这一班车的校车司机，赵晓磊。
十分钟后，程灼的寻呼机叫起来。是蒋鸣伟的行动电话。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司机赵晓磊被绑起来了，已经被我们救下，人没什么大事。他交代说最近几周，有个自称小周的年轻人一直在接近他，听说他是平大附小的司机以后，请他吃了几次大排档。他说自己说是以前开长途运输的，现在安顿下来了，就想找城里的班车司机工作，看赵晓磊是学校的优秀员工，就请教他工作的一些规矩和要领。这个姓周的人，身高一米七体型偏瘦，符合你观察到的体态特征，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嫌犯。”
“自称姓周，”程灼补充了一句，“怪不得对校车路线和操作方法了如指掌。好，你说他和赵晓磊接触了一个多月，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这个大排档有监控么？”
“程队，咱俩想一块儿去了，就两个路口外面的皇家海鲜大牌档，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调到录像之后我立刻和你刚刚说的那个清单上的人交叉比对，尤其是重点排查和那个叫郑英才的当官的、还有和平大附小之间有联系的人。”
“常大春给我半小时的时间谈判，谈不下来他就要带人强突，现在……”程灼看了看表。
蒋鸣伟他们刚刚可谓是以闪电速度出警，市局离东安区很近，饶是如此，距离常大春那轮电话，也已经快十分钟了。
“知道了，我们尽快抓紧。还有����这司机说了一点。平常按照时间表，他都是七点半上桥，根本赶不上早高峰。这车出现在桥上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不知道是不是迷路了，或者之前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拿着枪，赵晓磊被他绑在家，骗一车孩子岂不是太容易了。准备工作做了一个月，能因为不记得路线迷路而耽误一小时？我看不太可能，不如说他是故意拖延的，可确实是奇怪。”
“你盯着现在，我找交通那边的兄弟调一下这范围内的监控看看吧。他为什么非赶着这点儿上桥，是有点想不明白。”
这点让程灼心里隐隐觉得不舒服，可时间紧迫，也只能让蒋鸣伟他们尽力而为。
在接这两个电话的过程中，程灼目不转睛地盯着左前方大巴车车门的位置。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瘦高的站得笔直的背影，没穿制服，也没戴枪，估计和自己一样是个跑外勤的，今天恰好赶上事儿了。这人衬衫平平整整，系到最上面一扣，还戴着副眼镜，侧脸看气质还挺斯文。若不是戴着制式腰带，说是去CBD上班的白领自己也是信的。
这个警察没进一步也没退后，双手垂直于体侧，是个比较放松的姿态，说明谈判进行得大概还算是顺利。车门是开着的，程灼从这个方向能看到，绑匪手里面仍然握着那把枪。
程灼依旧是把电话打到对方手机上。后者看到来电，退后一步，然后接了起来。
“郑英才����”
“特警����”
两人竟然同时开口，然后程灼罕见地先让步：“你先说。”
傅廷霄：“郑英才你联系到了吗？”
程灼：“我派市局最好的警察在查这件事了，等找到人就立刻带过来。另外，特警大队给我们三十分钟和平谈判的时间，他们现在还堵在路上。等三十分钟过后，他们可能就启动B方案����”
可他竟然被对面打断：“不用说了，我知道。郑英才你尽快去联系，他一直在追问这件事。”
程灼问：“那钱和豁免书呢？他没追着问钱的事吗？”
傅廷霄想了想，明白了他意思：“没问过。你什么意思，他不图钱？可是要求提的那么具体，有零有整，不像是假的。”
程灼很清楚，此时此刻处于高压环境下的绝不仅是在场刑警，更是绑匪本人。控制大巴，提出需求，对现场的交通状况有所掌控。而危急时刻，往往是无意识的操作会暴露罪犯心里最重要的东西。看来郑英才在劫匪心中的位置，比钱和所谓豁免书还要靠前。找到这个姓郑的之前，有很多疑问都没办法解答。程灼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些。
“我叫郑英才到现场待命，但是估计上面不会同意他直接出面，穿了防弹衣也不行。你给他做做心理准备，让郑英才人站在五十米开外，通过电话给他道歉。”
“他也不一定同意。我尽力争取吧。你也给我们争取点时间。”
程灼：“……”这到底是谁指挥谁。
滨江市东安区幸福路23号，皇家海鲜大排档。
司机赵晓磊被救下时神志还算清醒，给警方提供了非常关键的信息����昨天晚上这个叫小周的年轻人请他喝酒，两个人聊起来伤心往事，他喝多了，昏昏沉沉，就被姓周的架回了家。等他再有意识，便是被捂住嘴，五花大绑在自己家里了。而这位“小周”一定是趁着他昏睡，偷走了他的车钥匙和制服。
在场刑警都清楚，这个绑架了原有校车司机，冒充他的身份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现在海港大桥上那个握着三十多条年轻生命的劫匪！
问及晚饭具体时间，赵晓磊答，他是昨晚九点之后和小周去了这家大排档，二人当时坐在靠窗的某个位置。
“太好了！”张浩然一拍大腿，立刻说：“我们现在就去查监控。”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店的监控录像只留存二十四小时，超过时间限制便会覆盖旧录像。店里的摄像头果然捕捉到了这场谈话。没有时间发给图侦视侦了，三位警员直接在店里观看起了案发当晚的监控。
张浩然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倍速前进的录像，快进到前一天晚上九点钟以后，两个男子出现在靠窗紧里面那桌。
身边，年长些的蒋鸣伟说：“就这里，暂停！录像赶紧发回给技术科图侦处理，先不用都打包，就发这个，面部要清晰����”
他话没说完，大排档老板就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把屏幕整个放大到了200%，局部图像变得更加清晰了。
“行，就发这一段！”找到了重要突破口，身旁的干警颇为兴奋。
“不用着急发了，”张浩然的声音也因激动而颤抖，“这人我认识。”
第8章 谈判
“邹诚信，今年三十岁，滨江本地人，是1��09金店抢劫杀人案遇害的范氏夫妇的养子。他有案底，曾经因为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十年，半年前刚放出来。他目前没有固定单位，只是两个月前曾经在桥港施工集团工作，还因为和工友的一点小争端闹到派出所了。要不是这件事，也不知道他在哪正干什么呢。”
蒋鸣伟在警用电台的特殊频道内，迅速跟程灼汇报情况。
“判了十年？为什么？”虽说是故意伤害，但被判到这个刑期的还是少数。
蒋鸣伟：“这个需要翻卷宗。”
程灼点头：“先去查。”
张浩然推测：“那这个邹诚信，应该是出狱后融入社会较为困难，短短两个月内就遇上弟弟重伤还有父母双亡，打击过大，施工集团的工作又辛苦，想赚点快钱？”
程灼听着，眉头皱起。
不对。
赚点快钱的方法千千万，为什么要选择劫持校车？平大附小是市里最好的重点小学，也许他是想通过这个举动表达一种立场？那有零有整的一百二十四万赎金又是什么意思？
不太对。
程灼习惯性地用左手食指扣动车窗，感到有些焦躁，真相已近在咫尺，却好像蒙着一层纱一般捉摸不透。若是普通案件，这时候他会召开组会，重回犯罪现场，仔细排查物证，推测犯罪动机，对罪犯可能做出的下一步动作做出合理预判断。
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低头看表，倒计时只剩下十一分钟。再拿不出结果的话，武警就要强突，强突的目标就是尽快排除任何潜在威胁����而他也将错过罪犯最后开口交代的机会。
“嘀嘀嘀����”
电话响起，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接听。是8179，那个正在现场谈判的警察。
程灼思考再三，还是以最快速度和对面同步了最新的信息，而对方也迅速抓住了重点����
“你说他弟弟怎么了？”
程灼答：“邹诚信的弟弟，范氏夫妇的亲生儿子范启顺之前恰巧受了重伤，现在正也在市医院躺着。”
“恰巧？”傅廷霄回想起劫匪说起父母时的那个表情，集冰冷、仇恨、漠然于一身的表情，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程灼又说：“现在的问题是……这场劫持跟郑英才，还有平大附小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他的父母和弟弟都死了，所以想这样报复社会？或者说……这个金店抢劫和郑英才有关，郑英才抢劫了他的父母的店，而他今天是来报仇的？可郑英才收一个家长的入学费就收十万块，为什么要冒险？而且，如果是报仇，为什么不私人恩怨私人解决，而是要搭上三十多个孩子的性命……”
程灼的脑子转得很快，像机关枪一样，一会儿就蹦出来一个可能性，可哪个都说不太通。
……不对。
他脑中又闪回过金店犯罪现场一楼店铺的证据，跃入脑海的竟是那一张合照：父母，弟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墙上挂着锦旗，书写“胜合区诚信企业”几个大字、最新的营业执照、还有就是范启顺从平海大学毕业的学位证书。
三个人的生活轨迹布满八十几平的店面，而邹诚信呢？
他是那个被抹去名字，抹杀印迹，如鬼影般存在了十年的养子。
此时，距离半小时的期限还有九分钟的时间，常大春那边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催，可是对面方向的车流已经被清场了，程灼不用看也能想到桥另一侧会是怎样的一幅场景，想必特警大队已经全副武装，等一声令下就上桥。
他的思绪被傅廷霄冰冷的语气打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政府服务部门的人工智能对答机器，似乎不带一点情绪波澜：“这就说得通了。”
“说得通？”
“邹诚信不是那场抢劫杀人案的受害者，是加害者才对。刚刚出狱几个月的时间，他身边的人，父母和弟弟都意外身亡，到现在他的行为升级到劫校车，这都不算嫌疑人？另外，这位邹诚信有孩子吗？这校车上面所有小学生的身份也应该逐一排查。”
程灼惊讶于他思路之快，可仍是谨慎的：“你可是个警察，这没有证据的事……”
傅廷霄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就你目前提出的证据来看，抢劫杀人和大巴车这两起案子有个共同点：金店抢劫案看似是有关金钱����店内被翻了个底朝天，可却遗漏了最有价值的金条；校车案也是，邹诚信把要钱列为第一要求，可要的钱数不多，也从来不问钱准备得如何了。看似是要钱，实际应该是为了……”
程灼脸色一变，随即低下头看了看智能手机显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22分30秒，还剩下不到八分钟。
他不得不正视眼前的情况，这个8179说的不无道理……
“……是为了其他的目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眼前劫匪的终极目的，会是什么呢？郑英才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傅廷霄点到为止，就没再说了，反而让电话通着，当成个对讲机一样，可以实时传递信息。紧接着，他上前一步，果断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邹诚信。”
他立刻看到劫匪目光一变。
本能般的反应不会撒谎，傅廷霄知道，他猜对了。
他提高了声音，继续问道：“为了这场行动，你准备了多久？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你先处理了你的弟弟，又杀死了你父母，现在轮到谁了？你跟踪赵晓磊，有意接近他，从他那里了解到了这辆车的行进路线和操作方法，演练准备这么长时间，就为了今天这一天，就为了说你想说的话。所以，我现在给你时间，给你钱，给你这个机会。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人，你说出来，我帮你讨个公道。”
程灼在电话一头差点骂出声：这个分局警察，怎么又他妈不按常理出牌！劫匪的身份和过往两个案件，算是他们调查清楚的唯一真实可靠的信息，也是他们手里的唯一一张牌，丝毫没有经过商量，就被他给抖落出去了。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吧？你这样的人……哈哈，”蒙面的劫匪眼角歪斜，面具下的脸似乎是露出了一丝笑容，此情此景之下，显得十分诡异。他将面前垂首站立的傅廷霄上下打量几次，平复语气，说道：“警官同志，我猜你一定是一名优秀的警察，你出生在一个优秀的家庭，学习成绩好，考上了警校。你从出生起有权选择自己过怎样的生活，你……根本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傅廷霄不置可否：“是吗？”
劫匪对他投去质疑般的目光，讽刺道：“你什么意思？”
傅廷霄似乎抓住一点对方的情绪，乘胜追击，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有的人可以选，有的人从出生起就没得选，我可以理解你的选择。之前你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拿走了，是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你唯有这么一条路。我说的对吧，邹诚信？”
仅仅片刻，劫匪眼中那种混合着忧愁和哀伤的情绪消失了。他抿紧了嘴唇，似乎因为心理被对方看穿感到羞愤，随即转为愤怒，他握紧了手中黝黑的手枪挥舞了一下，随即狠狠道：“别废话了，警察同志。我等的人不是你们，还有三十七分钟，赶紧把郑英才叫过来跟我当面道歉。否则，哈哈哈哈����”
海港大桥之下，澜江的水凶猛而湍急。
“滋啦����”
急刹车的声音划破天际，黑白相间的警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海港大桥对面封锁的区域内。为首一位留着齐肩短发的女警正猛打方向盘，同时猛踩一脚刹车。
吴瀛拨通了程灼电话，说道：“郑英才给你押过来了，我们正在现场。”
“这人知道多少？”
“他说不认识什么叫邹诚信的，也不直接管平大附小的升学事务，更没有贪污受贿。程灼你看……”
“睁眼说瞎话。你等一下，我去做做工作。”
“����等等。”吴瀛制止了他。
“怎么？”
“路上抢劫杀人案专案组的内勤那边刚给我来电话，说他们倒是翻档案翻出一件事。这邹诚信无子无女，可他弟弟范启顺倒是有个儿子。我就多问了一句，你猜他儿子在哪上学。”
吴瀛是个慢性子，一手敲着方向盘，只用余光透过后视镜看着因为紧张而不断左右张望的狗官郑英才。程灼心里面那三十分钟的倒计时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可吴瀛说话却仍然慢条斯理。
“……平大附小？”程灼的心里一沉，“我猜猜，他是不是今年正好二年级？”
吴瀛肯定道：“范一帆，二年级三班，住在金洲区。最重要的是，范一帆至今还没到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