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太好了����你们？”张浩然就是神经再粗也听出问题了，“师父，你去过副队家？”
“去过，”程灼把手头的文件收起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最近不是经常往云枫山跑吗？我就一直暂时住他家呢。”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看向傅廷霄，后者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都不约而同有些古怪的心虚和紧张，好像在默契地掩饰什么不能言说的事情。
“那什么，”程灼先收回视线，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出去问问，谁想来，不强求啊，家里没多大地方。”
等张浩然乐颠颠地跑出去了，程灼看着老实坐在一旁的傅廷霄，犹豫片刻说：“这次就先聚餐吧，正好试试那个新买的锅。下次……”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预先约定什么，只能含混不清地说，“下次有空可以再一起出去转转。”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就我们俩。”
最终来吃晚饭的只有张浩然和唐以柠两个人，原因无他，其余人都累得快圆寂了，只想在家里趴着，只有他们两个，像是市局里两条精力充沛的比格犬。
在听到程灼说他们负责肉类、蔬菜和面条之后，张浩然自告奋勇地说：“那我们去买零食和啤酒！”
程灼一想到他们要来，就对傅廷霄笑道：“之前大家都说你‘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结果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我们也算����”话没说完，他闭嘴了。
傅廷霄问：“也算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程灼摆摆手，还好没把后面那句说了。
过了二十多分钟，四个人在傅廷霄家里碰头了。
锅是新买的，吃饭的桌子也是新的，之前傅廷霄总在茶几上凑合吃饭，程灼来了也是这样，结果没吃几天程灼说不行，一点生活质量都没有，然后买了一张方桌来，刚好能坐四个人。又过了几天，他说那个小奶锅只能做简单的食物，于是又买了铁锅，现在甚至买了个鸳鸯火锅。
唐以柠初来傅廷霄家，很是新鲜地转了转：“程队，你在这边住多久了？”
傅廷霄默默看了唐以柠一眼，继续低头处理虾线。
“从李晓的事情开始吧，”程灼说，“不过结案了，马上就回家了。”
猜到了是这样的安排，傅廷霄并不意外，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专心对付黑虎虾，虾线像是什么大案要案的线索，让他一刻也不能抬头。
“副队，这是新买的电视吗？”唐以柠坐不住似的，挪到电视机前摸了摸，感叹道，“之前我回爸妈家，他们也说想买电视了，叫我看看，我就看上了这今年的最新款，可惜太贵了，没舍得买。”
程灼对家电型号并不是很清楚，当初只觉得这电视不错，那次看《盲音》的体验也很好，听到唐以柠的话，他又一次看向傅廷霄����看来，他家里东西虽然不多，但要添置总是要买最好的。
后者并没回答这个，只说：“哦，今天有祁亦尧的采访，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张浩然一拍脑袋，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电影频道，刚好播完采访前的人物回顾。
屏幕里，主持人开始做专场介绍：“……祁亦尧在拍摄现场表现出的敬业精神令人动容，让我们一起看看这部被业内寄予厚望的现实主义力作����《无名之春》。”
画面切到了电影拍摄现场，镜头里，祁亦尧又瘦了一些，但情绪看起来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高原的缘故，短短几天，肤色竟然有些变深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非常饱满，目光有力，在片场与导演和工作人员谈笑着。
这是护林员与丛林的故事，还没开拍就已经备受关注。外界都以为经过这件事，祁亦尧会休息很久，甚至是就此沉寂，但他却没有，甚至只花了几天的时间就收拾好精神状态，坐飞机前往拍摄地点，参加开机仪式。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程灼盯着屏幕里的背影����那个在林场迷雾中最后一次出现的宋郁，似乎已经被这个扎根林间、充满生命力的新角色取代了，而祁亦尧，也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火锅咕嘟冒泡，打断了他们的沉默。
“他看着不太一样了，”张浩然说，“具体是什么说不上来，但就是……状态好了很多。”
“那天他一个人去抓郭恒庆，好厉害呀，”唐以柠也说，“我当了这么久的警察了，要我一个人去缉凶，去是能去，但我都难免会害怕，他居然那么镇静。”
张浩然嘟囔了一句：“那天我也在，要不是小谢开车慢了点，我就能赶到……”
程灼把调料挨个盛到碗里，顺势拍了拍张浩然的肩膀：“这种时候谁也别逞英雄，祁亦尧是已经批评教育过的。”
唐以柠连忙举起双手：“遵命领导，我错了。”
傅廷霄意识到，这个时候最好打个圆场，于是提议：“谁想吃羊肉？”
张浩然：“我我我！”
“你们副队真好，”程灼看出傅廷霄的意图，笑着瞟他一眼，“知道把话题岔开。”
唐以柠感激地点点头：“我们一队太好了，严母慈父搭配，干活不累。”
傅廷霄夹羊肉的手一顿，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
原以为程灼听完肯定要说小唐几句，没想到他只是皱了皱眉：“怎么不是严父慈母？”
“都行都行，”死里逃生的唐以柠赶紧说，“程队你开心就好。”
张浩然在旁边吃着羊肉，根本不知道这边已经过招几个来回，兴致高昂地给每个人都开了一听啤酒，招呼着：“来来师父，多喝点，好不容易休假，明天也不用上班，今天不醉不归！”
“谁跟你小子不醉不归，”程灼敲了他一下，“少喝点，万一明天突然有事呢？”
张浩然：“唉，我还是把自己喝趴下，明天手机静音吧。”
“要是再也没人犯罪就好了，”唐以柠抿了一口，“丢工作我也认了。”
这想法程灼早些年也有过，慢慢发现这就是年轻时候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道德是虚无缥缈的准绳，只能用于约束少数人，而他们公检法，才是为了维持最后底线����法律而存在的。
“不提这个，喝酒，”程灼拿了一听只有2度的果酒，递给唐以柠，“尝尝。”
然后他又拿出一个9度的，塞进傅廷霄手里：“看你很能喝，比赛吗？”
“我不能喝，”傅廷霄顶着一张说什么都让人信服的脸，“一杯就不行了。”
“胡说八道，”程灼笑道，在桌子下面用膝盖撞了撞对方的腿，“军令状啊，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这些酒喝完……不是，张浩然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脚边不止放了三袋果啤，还有七八瓶玻璃瓶的生啤。
“喝嘛师父，好不容易放假了，”张浩然埋头吃肉喝酒，看得出来是真放松了，“下次冯支批假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程灼不知道想起什么，扭头看傅廷霄：“春节不回家，休假也不回？”
“不回。”傅廷霄回答得很快。
想到对方的爹那个样，两个人关系紧张，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回去的必要。程灼没接触过这种状态的家庭，也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安慰，于是想了想说：“那下次还是回我家吃饭吧。”
傅廷霄一怔，嘴角弯起，笑了：“好。”
“嗯？副队什么时候回程队家吃饭了？”唐以柠好奇地问。
被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看，程灼不知道为什么，也莫名其妙生出一丝心虚，但这都是多早的事情了？之前聊到都很正常，怎么这次有些怪怪的？不过同事之间，回家吃顿饭也很正常吧？
“就……过年的时候，”程灼不由自主也学着傅廷霄的样子岔开话题，“谁要肥牛？这个毛肚是不是能捞了？再不捞就要变成轮胎了。”
唐以柠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笑起来。
吃到最后，不仅蔬菜和肉类都吃完了，程灼还把买的橙子和草莓都洗了切好，大家一边收拾一边吃。再等把酒也喝得差不多，已经将近11点了。
“师父，我真喝不动了！”收拾到一半，张浩然发现还有三瓶啤酒，吓得想要装死，“就放副队这儿，他看卷宗的时候喝。”
“你喝不完买这么多干嘛！”程灼也有点头晕，才意识到这个不肖徒弟说了什么，登时大骂，“胡说八道什么呢，看卷宗怎么喝酒？！你赶紧拿走，不是要回父母家吗，正好家里一起喝了。”
“不行不行，我爸妈都不喝，我拿不动了，”他亮出手里的大包小包，“要不然让小唐拿走吧？”
唐以柠：“你说的是人话吗？”
“算了算了，放着吧，”程灼说，他自言自语，“反正也没事，没准我再住几天，我们俩能喝完它。”
傅廷霄把锅碗收好，走出来恰好听到这句，他下意识问：“怎么了？”
“没事，”程灼有种心事被人撞破的尴尬，拿起碗里一瓣橙子，塞进傅廷霄的嘴里，“多吃点，少问问题。”
橙子在冷藏里冰了很久，沁凉甜蜜，汁水丰沛。
傅廷霄：“……”
这一瞬间，傅廷霄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雀跃和����是幸福吗？他想，自己无法辨别这种情绪，只觉得混合着某种心情，让这瓣橙子变得极其美味。
程灼看着傅廷霄，有些仓皇地收回手：“我……去送送他们俩。”
唐以柠那边给自己打好了车，张浩然也叫了代驾，两个人正拎着东西准备走，程灼赶紧过去嘱咐了两句，让他们别着急案子的事情，有经侦的同事帮忙呢，先好好休息。有这样的领导夫复何求，两个人感激涕零地下了楼。
关上门，两个小年轻走了，程灼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过来玩的小孩送走了：“我去换个衣服。”房间内忽然安静下来，程灼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傅廷霄却站在一旁看着他。
程灼：“看什么呢？”
“程灼，”傅廷霄问，“那天晚上你因为什么不开心？”
他没说具体日期，但两个人都知道指的是哪天，过去很久了他怎么才问？也许因为之前忙案情，现在终于放假了。这人跟自己还真像，都是个忙起来脑子里只剩下破案的工作狂。
至于为什么不开心？程灼想，自己那根本就不是不开心，而是在用回避的态度，使过热的脑子冷却下来，这么多天了，他还是没分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还有对眼前这个人……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啊，”程灼沉默了一瞬，故作轻松地说，“你说什么时候？”
“你在我家住完那一夜之后，就不再和我说话了，”傅廷霄不太理解程灼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以为是真忘了，很认真地细化当天的情况，“然后让我和小唐单独出外勤。”
程灼：“……我想起来了。”
傅廷霄闭嘴看他。
“之后有空再和你说吧。”程灼移开视线，他脑子完全乱了，根本没想好如何回应。
可傅廷霄又追问：“什么时候？”
“过几天吧，”程灼胡乱说，“累死了，我要去洗澡。”
傅廷霄还在问：“下周？”
“你怎么这样����”那让人眩晕的酒气和醉意在这一刻蒸腾到了沸点，把程灼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烧断了，他一把揪住傅廷霄的领子，把他往墙上一推，然后整个人凶猛地挤上去，“我说了我要想，那你就我想好，不行吗？”
程灼盯着对方玻璃镜片后那双深邃冷静的眼睛，目光中似有一团火。为什么傅廷霄在这种事情上都可以这么稳定，可以完全遵从理性和逻辑，可以这么毫无反应？
两人呼吸贴近，程灼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酒精的晕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感觉到自己心跳慢慢地变快，快得快要超出他的想象。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手指已经动了，顺着傅廷霄衬衫的领子往里拢了拢，摸上他的皮肤。他后颈的皮肤因为酒精的原因有些发热，脖颈的触感有些异样，程灼低头，看到泛红的肌肤之上，一道痕迹更加明显地显露出来。
傅廷霄一向高速运转的金贵大脑此刻停住了，喉结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却无法说出口，像是怕打碎了什么。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傅廷霄能感觉到程灼完全贴在自己身上，皮肤散发出热气，呼吸间淡淡的果酒的香气交融……
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喘息，侧过头，贴住对方的手。
“副队！不好意思，麻烦你一下！”
突然响起的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程灼如梦初醒，意识到他们想要做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张浩然的声音不依不饶，说是敲门，和砸门也差不多了。
程灼呼吸急促，一连倒退几步，按住傅廷霄的胸口把他往门的方向推，口舌发干地说：“你先去开门。”
傅廷霄看着他，镜片在灯光的反射下，让表情都变得难以看透。他点了点头，抬起手把被他扯歪的领子正回来，又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都整理好之后，他才打开了门，问张浩然怎么了。
张浩然气喘吁吁：“我车被别人堵里面了，得找物业联系一下那个车主，刚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傅廷霄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多了，大概也是不想让张浩然发现程灼，他说：“嗯，我先陪你下去看看。”
程灼当然也不想再和张浩然打照面，于是拿着水先遛进了卧室。他用手扇了两下，试图降温，但没什么效果，有些焦躁地转来转去。
上次他把傅廷霄拎着领子按住，还是在港桥，那时候他和对方之间没别的，只想斗个你死我活……也有可能是他单方面的。但这次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和感情，比以往都要来势汹汹，占据了所有的思考和琢磨空间。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程灼觉得自己就快想到答案。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傅廷霄的书架上。
之前他没怎么注意这里，程灼不是多爱看书的人，从小就不喜欢，早年在公安大学都是咬牙看教科书，所以对别人家的书自然也就没兴趣。